第3章

“嗯?是吗?”

“是的,因为你的袖子,它现在已经湿透了。”

“啧,”他皱了皱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这条胳膊不是他的一样:“麻烦。”

出于礼貌关怀,我问他要不要到医院挂个号,他立刻否决,说没那个必要,我也就闭上了嘴。

爱看不看,不看我还能早点睡着。

我又闭上眼睡了起来,想来我的心可真大,竟然还能在这么奇怪的人车上睡着,只是这次不一样的是,我醒来的时候,车并没有到家。

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时,车靠边停在了路沿,车内的灯开着,一旁敞开的垃圾袋里已经堆了好几团纸,全都染上了血。

“怎么回事?”

“它一直在流,我没法开车,要不你来开吧。”

杨诉说。

我从他话里听出几分歉意,这搞得我也有点束手无策。我下车吹了吹风,清醒清醒,随后走到驾驶座,和他换了位置。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是,换到了副驾驶后一头顶在窗户上便闭上了眼。说实话,我有点慌了,万一开到家人凉了,那可就麻烦了。

“杨诉?”

我一边叫着,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在路口连忙掉了头,往回开去。

“帅哥?你吃饭了吗?”

“没。”

听他吱声,我暂时松了一口气,给了一脚油门,提了提速。

“车上有音乐吗?能不能放两首听听。”

“...”

“我草了...你别睡啊,有人给你打电话。”

他还是没反应,歪着身子眉心紧蹙,鲜血流了满手。我着实吓到了,冷汗出了一头,一是怕他真死了,二是怕他死了我又说不清。

我扯着嗓子喊道:“你对象给你打电话了啊...”

他终于有了反应,动了动手指,像是在摸索兜里的手机,我趁热打铁:“嫂子是哪里人啊,跟我讲讲。”

只是他就动了一下,随后醒了一般,眨眨眼,将目光转移在我身上:

“我喜欢男的。”

“...啊,挺好挺好,男的也行,男的也行...”

他好像也看出了行驶的方向不对,忽然坐直了身子,有些急切地问我:

“你这是往哪开?”

“往医院。”

“不用麻烦了,”他看了眼时间:“太晚了,我去诊所包一下就行。”

“已经快到了。”

“这不浪费钱么?”

“我有。”

他不说话了,叹口气,又躺了回去。我怕他睡着,降下了副驾驶的车窗,冷风立刻便吹了进来,呼呼的风声比我的尬聊好用。

到了急诊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那个时候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得一直喊着才不至于睡着。

我扶着他挂了号,医生帮他消毒,缝了几针,保险起见还打了一针破伤风。

“他这没事吧医生?”

“没事,流血有点多,再加上低血糖。”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幸好没什么事。

医生开了两瓶葡萄糖,说挂完就能回家。我垫付了医药费,心想着干脆就在输液室里睡一夜,也省得再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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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我好些天都没再见到他,等我从输液室的床上醒来之后,他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微信上的转账被退了回来,并且他还反过来转给了我五十块钱,我顺理成章地收下,并且暗暗决定,以后还是坐班车回去。

起码班车司机不会状况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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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沫的手术很顺利,手术当天她的母亲终于露面,对我说了一些感激的话,还掂了果篮,说是给我的谢礼。

我想委托应该结束了,但随后她的母亲又告诉我,过两天要开始靶向治疗,可能还要麻烦我来陪着。

买饭看点滴这些事本来就超出了我的工作范围,如今她怕是把我当成了护工使唤,我顿时有些生气,摆摆手,礼貌地维持着笑:

“我不方便,之后的治疗估计要您来陪着了。”

“阿姨给你钱行不?你考虑考虑。”

“不了,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收拾好东西,对她说:“如果您还需要帮忙打印病例,再给我发消息吧。”

她还想说什么,我没听,拔腿就走了。

之前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那对老夫妻看我不收钱,恨不得要我二十四小时陪在身边,一口一个“帮人帮到底”,我一说不干了,就要急着把我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碰到这种事,还是早早撇清关系。

今天又是一个阴天,从早上出门开始外面就灰蒙蒙的。预报说今日台风登陆,我专门带了伞,公交信息显示班车也在正常运营。

我恰好能赶上最后一班,真是件好事。

一切都很顺利,接下来我应该会回到出租房里休整几天,然后提前交房,等一切都安置妥当,我就可以去爬珠峰了。

这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号台风了,毕竟已经临近十月。不过这次的风倒是比先前的那次来得更猛烈,风力更大也更冷,行人被吹得走不稳路,三辆结伴躲进路边的商铺。

站台上又是剩下我一个人了,这里是个风口,我压根撑不住伞,在这么大的风力下,连收伞的动作都变得异常困难,我不过侧了点身,一阵狂风便将伞从我手里夺了去。

好吧,想要送你了。

随后大雨便落下了,在堪堪几秒钟的时间里席卷了城市。站台上不足一米宽的遮挡约等于无,而距离班车到达还有二十多分钟。

或许我应该回到门诊楼里待一会儿。

【杨诉】:你回家了吗?

我刚在门诊楼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机便弹出了消息提示。

【沈因】:在等班车。

【杨诉】:我在往你那边去了。

【沈因】:不用了,我等班车。

我发出去之后便关上了手机,但下一秒铃声忽然响起,我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点了接通,甚至没看一眼是谁打来的。

“沈因,你的班车出了点状况。”

是杨诉。

“怎么了?”

“我刚从东大街那边过来,开青河的那个车出了点状况,停在路口那里,乘客都下车了。”

“什么?”

明明两分钟前软件还显示一切正常。

我连忙切出页面,果然,班车信息绿色的[正常运营中]变成了[故障停运]。

草了。

“什么鬼啊...”我一边抱怨着,一边思考要不要在门诊楼里凑合一夜,但天气预报好几天都是雷雨,不知道明天的班车还会不会出状况。

算了,先在这儿睡一夜再说吧。

彼时杨诉已经挂断了电话,我站起身来,往里走了走,试图找一个不会妨碍别人又不会正对着门口吹风的地方,但还没找个合适的位置,我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回头望了望,下一秒就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回家去。”

杨诉顶着一头滴水的头发,身上的衬衫也被浇透,贴着身子,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本想问问他怎么找到这的,但脱口而出却是:

“贴防水了吗?”

刀口愈合前最好不要碰水,这个规矩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更何况雨水并不干净。

杨诉:“什么防水?”

我指指他的胳膊,但随即反应过来我没必要管那么多,搪塞道:

“刚缝上没几天最好别沾水...对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刚才在路口看到你了,在站台上。”

“那还挺巧。”

“你那把被刮飞的伞砸到我的车窗了。”

我一愣,看了他一眼,顿时明了。

“砸坏了是吗?贵么?当时实在没抓住,风太大了。”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我觉得他想笑,又觉得他想骂我,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有骂出口。

他嘀咕了句:“想的什么东西...”

然后拉着我的胳膊就往门口处去。

门诊大门处的门帘被风吹得乱飞,差点甩到我脸上,斜着飞进来的雨水将门前大片地板砖都打湿,来来往往的人一踩,更是泥泞。

下午五点多钟的当头,天却完全黑下来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密不透风地将这座海边城市包裹起来。

“小心呀,垃圾桶被吹跑啦!”

我正低着头,被杨诉拖着往外跑,却听谁喊了一声。没等我看清,有人便用力拉了一下我的手臂,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但没倒在地上,脸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某人的胸上。

软软呼呼的,准确来说,是胸肌。

身后穿着清洁服的阿姨还在追逐着那个差点撞到我的绿色垃圾桶,她的手里还拿着扫把,跑起来很不方便,我甩开杨诉的手,摘掉被雨水模糊的眼镜,快跑几步将那个垃圾桶逮住,塞进了清洁阿姨的手里。

坐上车时已经湿了个底儿掉,从外套到里衣都能拧出水来,我还是头一次遭遇这么大的雨,坐在副驾驶上缓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状况。

实时的风力已经达到了近十一级,天气预报还提醒今日不宜出行,我看着费力工作还没什么效果的雨刷器,说:

“这真的回得去吗?”

“回得去,慢一点而已。”

他说完,忽然倾身过来,我心中一惊,向后一撤。

有那么几秒我离他很近很近,近到鼻尖都能碰到他的肩膀。他一只手撑着我的座椅,另一只手伸进座位旁边摸索着什么。

随后我就感觉到座椅猛地向后倒了一下,他又从后座上捞来一块浴巾模样的东西递给我:

“擦擦水,睡一觉就到了。”

还挺...贴心。

浴巾上还挂着吊牌,像是新买来的,我一边擦拭着湿透的头发,一边随口问他:

“你以前谈过几个女...男朋友?”

“...欲.演..没谈过。”

“长得这么帅,没谈过?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了都没谈过...说起来我上学时有个舍友,十九岁都谈了三个了。”

“可能是没碰到喜欢的...你呢,有没有女朋友?”

车辆开始朝着大路行驶,倾盆的大雨劈里啪啦地砸在车上,顺着车窗流下。我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外面天塌地陷都和我无关,车里有些潮湿但还算舒适,闭上眼,再睁开,就到了家门口。

“我也没谈过。”

“今年多大?二十?二十二,看着比我年轻。”

“二十三。”

“不应该啊,你个子也不低,长得又好看,还戴副眼镜,一看像是高中的时候很受欢迎的那一类。”

“确实有女生跟我表白过,但是那个时候忙着考大学,没什么心思。再后来十九岁大一上了一年就退学了,自那之后也没跟什么人接触过,就一直单着了。”

“这样...”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便不说话了,我扯了扯那块浴巾搭在身上,看着车窗外顽强抵抗狂风的杨树。

很快,车内的暖风被打开了,身上那种湿冷的感觉被驱散许多,睡意上涌。

杨诉:“不考虑找个女朋友吗?”

我险些睡着,睡意却被他的说话声打断。

“不考虑,耽误人家干什么。”

我嘟囔着,换了个姿势,很快又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尧青中心大道的灯光被车窗上的雨水扭曲成奇形怪状的光斑,一对情侣穿着雨衣在便利店门前的人行道上狂奔。

或许是气氛正好,车走得也慢,我有心情,他也有这个时间,说梦话一般,我开口道:

“十九岁那年我姐姐得了癌症,听说尧青这边的医院好,从三百多里远的地方搬来这边,一治就是三年多。

老家的房子卖了,钱折腾光了,病也没治好,今年开春的时候下葬,最后一笔大钱拿来置办公墓,我身上现在就剩下不到三千了,房车一个都没,更别说彩礼了。”

他没理我,可能是觉得我说得多,但是没办法,不想听也得听了。

“等到台风过去,”我又说,“我要去爬珠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