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登山爱好者。”

那当然,因为我也没看出来。

从小到大我爬过最高的山就是家门口五十多米的小土坡,后来被人围进了新修的公园,建了像模像样的楼梯,还要收费。

他又说:“但是去一趟要花不少钱吧,光来回的路费就得上千了。回来以后怎么办,工作去吗?”

“先去了再说吧,回来的事...回来再想。”

他听完我说,调侃一般笑着道:“人都说未雨绸缪,你倒好,反着来,到时候半路上回不来可遭殃了。”

我回答他:“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我还没买好车票,也没准备好东西,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爬得上去,要说回来,那都是登顶之后的后话了。人也说了,走一步看一步,我就打算听天由命——老天说话比我管用多了。”

我说过瘾了,杨诉张了张嘴也没再吭声,直到车快要到家的时候,他忽然把我叫醒:

“过两周有个海边音乐节,你去吗?”

“不去,”我连眼也没睁开:“我嫌吵。”

“好吧,看来又要自己去了。”

“随便找个朋友不就好了。”

“我和你一样算半个外来人口...你也知道北渡大街住得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我虽然和那个卖杂货的老板还算聊得来,但也没法指望他去音乐节蹦迪。”

“蹦迪啊...”这听起来就不是个适合我的运动:“那我更不敢去了。”

“但是我一般不蹦,我喜欢站在远一点观景台上看。”

聊到这里说了几句,我已经不太困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去西藏的票。

我的计划是先坐到拉萨,再从拉萨转乘到日喀则,到定日县的珠峰大本营。而尧青位于地图板块的几乎最东部,列车班次并不多,最近的一班是今晚,很明显我只能选择下一班。

下一班在十天之后。

瞧着他眼巴巴地看着我的样子,抽空去一趟音乐节...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你去之前叫我,先说好...我不蹦迪。”

他答应得很快:“好。”

也许是我的错觉,似乎从我答应他之后,到车辆停在我家门口,他的心情都不错,好像有人陪他去音乐节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

我不禁猜测起来,他以前的职业,是否与此相关。但害怕揭人伤疤,我最终还是没开口询问。

车辆顶着台风和暴雨停下,门前的那颗高高的槐树被风刮歪了脑袋,我的家门掩在密集的雨幕之后,安静地守着那点地方。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坐在姐姐的自行车后座上。那天的菜市场很热闹,我抓着她的衣服,她让我抱好买来的半人高的山药棍,不要掉在地上。

那捆山药在路上就慢慢地偏离了方向,到最后我胳膊都要拧断,几乎就要撒手,抬头老远看到了那扇门,就想着,到家了,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家了。

就那样我奇迹般地抱着山药尾巴撑过一二百米,刚到了门口时,拴着山药的塑料绳彻底脱落,摔了一地,有一根还摔成了两半,连带着我另一只手提着的苹果和橘子也落了一地。

但那都无所谓,因为我到家了。

杨诉:“现在回去,还是再睡会儿?”

“可别说睡了,打一会盹,跟睡在泥坑里一样,浑身不舒服。”

“带伞了吗?”

“带了,”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但是飞了。”

说完我便跑向了家门,我害怕他再从哪掏出一把伞递给我,那样我还要想着还,费心思。

进门第一件事,我便脱掉了沾透雨水的衣服,也等不及让热水器里的水烧开,我立刻便钻进浴室,洗了个冷水澡。

窗户关着,门也关着,晾的衣服已经收了起来,也没有车子停在外面,我和这几十平米都很安全,这感觉可真是不错。

笃笃笃——

头发上的泡沫还没有冲干净,忽然有人敲我的门。

水电费前几天刚交,没点外卖也没有快递,更何况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我想不通谁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

客厅里的窗帘紧闭着,我随手扯了一条浴巾,趴在门口问:

“谁啊?”

“是我,杨诉。”

不等我问他来干什么,他便解释道:

“我家的房子漏水了,叫了修理师傅来,但是天气不太好,他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到,能不能先在你家里待一会?”

话音落下是一道刺耳的雷声,划过的闪电让城市一瞬间亮如白昼,我来不及多想,连忙将门打开:

“先进来说...”

我看见他的笑容就那么僵在脸上,眼神从我只裹着一件浴巾的身上迅速转移到一边,在屋内灯光的映照下,耳朵也有些微微泛红。

我忽然想起什么,他好像说过,自己喜欢男的。

那我穿成这样...似乎是有些不合适。

我顿时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把他拉了进来关上门。

“我去换个衣服...你稍等。”

他点点头,眼神飘忽,此情此景着实有些滑稽,杨诉一副正经严肃不动声色的表情,手指却在衣服上抓了几下,尽显慌张。

我不禁失笑,一边往卧室走,一边不经心地打趣他:

“看来你以前真的没谈过,如果不是知道你二十六,倒有点像十六。”

“唉...其实也算谈过的,很久了,高中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小女生给我送了几天的糖表了白,我就迷迷糊糊地答应了。”

“是吗?”我应和着,穿好衣服,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然后呢?”

“后来就是...她把我甩了,说我做起事来像他们村口的二傻子,太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被他逗笑了,“现在倒是看不出来,我觉得你还...挺体贴的,又是送伞又是来医院找我。”

“可能就是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癔症一会儿,忽然发现我一直都没什么人情味儿,家人也好,朋友也好,总有人背后说我是个没良心的,想想好像也确实是这样,但是等我想和人亲近的时候,家人走了,朋友跑了,我也莫名其妙地定居到了这个地方。”

“莫名其妙?”

我不太理解这个词,人到哪里去总要有个目的,有家不回,那是蠢。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本来是来这边找律师的,大城市嘛,肯定比我们县城里的靠谱。”

“要打官司?”

“是啊,打官司,和我爸,还有我朋友,一共两场。”

我意识到话题到了敏感的地方,我也不确定我是否和他足够熟悉,熟悉到可以听他说自家的腌臜事,便想着及时终止掉。

于是我说:“你身上好像也湿了,我去给你找身衣服吧,别感冒。”

我刚要站起来,他却一把拉着我的胳膊给我拽了回来。

“我憋坏了,你听我讲讲。”

“哦...”我只好再坐下:“那你讲。”

我随手扯过一个毛毯,盖在他的身上。外面的风能钻过窗子吹进屋里,还是蛮冷的。

“我爹,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就一直在喝酒,每天泡在酒馆子里,后来又沾上赌博,欠了十几万,那个时候我的事业刚有一点起色,拿了年终奖,买了一辆不算很贵的车,...”

我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随时准备说些什么安慰他,但看起来他还算平静,语调也和缓:

“他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卖掉了家里的房子,那天我妈哭着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去,说有人来催债了,还有人来收房了,要把她赶出去。

我买了最近的机票,在路上我想的好好的,房子没了就没了,大不了接我妈来这边住,但是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她了,手机也打不通,我就开车去找。”

“找到了吗?”

“找到了...当时我开着车堵在路口,路口那里围着警戒线,旁边停着救护车,我看见有人被担架抬上去了。”

说到这他停住了,好一会儿没吭气,神游一样。我一边尴尬着,但也觉得他运气确实不好,是有点可怜。

“那是你母亲?”为了让话题继续,我小声地问他,一边用胳膊碰了碰他的身子。

“嗯...你可以想象,当时地上都是血,还能看见一些...块状的东西,我不确定是四肢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我差点吓晕过去,然后我就跑上了救护车,跟着去了医院,自己的车扔在了半路,等到她被推进了抢救室,我才忽然想起来这么一回事——你知道吗,我连车钥匙都没拔。

我给我朋友打了个电话,请他帮我把车开走,随便停在哪里都行,他说好,然后我的车就消失了,他把我的车开跑了,并且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交友不慎,”

我总结道:“要擦亮眼睛。”

“但是很奇怪。”说到这他终于不再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疑惑,痛苦,不甘,几种情绪混乱地杂糅在一起,最后露出来那样一个表情。

“我大学的时候脖子上长了一个肿瘤,住院一周,也是他陪着我,还帮我垫付了两万块钱,手术后喂我吃饭,甚至帮我擦手脚,我也是那个时候才明白自己喜欢男生,要不是他谈了女朋友,我差点就要表白了。”

他说到这苦笑了一下,看向我,摆摆手:“我不明白,你说到底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