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张韫知没什么脾气，不管旁人夸他还是损他，他都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因为性格温和内敛，耳根子软，常被人占去些便宜。

张韫知不以为意。

反观他爸，像个炸药筒子一样，结着厚茧的手掌拍在桌子上，盛满饭菜的碗碟吓得哆嗦几下，哐啷哐啷地，汤水四溅。

“没出息的样！天天捂着吃的朝村东边跑，咋的，人家还真能稀罕你那两口破吃的啊？”

张韫知挠挠鼻子，傻笑两声。他七岁时生了场大病，烧坏了脑袋，比正常人的思维迟钝些。

怀里捂着一盒剃干净外皮的石榴果肉，张韫知把一些破损的、颜色不够好看的，仔细挑拣了出来，而装在盒子里的则鲜红水嫩，颗颗晶莹剔透。

被淘汰下来的边角料他舍不得扔掉，全放进瓷碗里，端到了他爸面前。

也不怪张絮动肝火。

沈梦听不得张絮动不动就对乖儿发脾气，她伸手指朝张絮的方向点了点，叫他适可而止的意思。

张絮哼了一声，端起碗来，把残次品全倒进了嘴里，嘎嘣嘎崩嚼着，那力道，那表情，仿佛嘴里嚼的不是石榴籽，而是勾走他儿子魂魄，让他儿子五迷三道的坏男人的骨头。

沈梦旋身挡了张韫知的视线，拍拍张韫知的头顶，凑到他近旁去讲悄悄话。

“默儿是不是把好吃的送给了电视里头的人啦？”

张韫知推开沈梦，表情略带羞赧，朝张絮的方向拍拍手掌，他的反应能力就像旧时的座机电话一样，有延迟，往往别人已经开始问下一个问题了，他才会拍拍手，回答上一个。

沈梦小时候教给他，插话是不礼貌的。

“沈徕喜欢吃的，他对我说谢谢。”

张韫知喜欢沈徕好多年。

S省下面是Z市，Z市下面是T县，T县真正发展起来那会儿是2010年左右。在此之前，谁家扯了有线电，谁就是班级里的人气王往下数是大锅盖、小锅盖。

这些张韫知家里都没有，他家有的，是绑在楼顶上的天线接收器。如果天气好，没有风，频道就会清楚一点，如果赶上刮风下雨，运气不错的话电视里的人物会蒙上一层雾，说话的声音也滋啦滋啦不甚清楚，要是运气不好，他就只能守着电视看雪花。

那时候沈徕十七岁，已经很出名了。

他脸蛋青涩，五官柔和，有一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加之电影播出的火热与未经修饰却自然灵动的演技，迅速俘获了春心萌动的少女们。

沈徕成了他们学校里话题讨论度最高的人，如果有人说不认识沈徕，那一定会被指着鼻子骂老土。

张韫知也想参与关于沈徕的话题，可是他既听不懂话也跟不上别人说话的速度，只能一个人蹲角落里，拿着小本子，埋头把夸奖沈徕的话全记下来。

他跟别人对不上频道，记在本子上的话也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2010年以后，县城经济条件呈上升趋势，张韫知家里赶上最后一批，扯了有线电。他终于不用再看电视里的雪花，不用担心沈徕的脸随时消失掉。

这年张韫知15岁，最大的梦想是去首都看一眼沈徕。

最后因为买不起火车票，选择了放弃。那以后的每一年他都想去看看沈徕，可惜没能实现。

直到今年，他27岁，沈徕来了他的城市，在他居住的村子里实地拍摄，张韫知在电视里看见这个消息时激动得差点晕厥过去。

他从一开始每天把沈徕挂在心上到后来把他藏进心底。

沈徕每一天、每一年都有陪伴他好好长大。

此刻他站在被围护起来的场地外，把切块整齐、白净滑嫩的豆腐送到沈徕面前。

“给我的？”沈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其他原因，他扬起嘴角笑了笑。

沈徕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眼角压出两条皱纹。

张韫知看了很喜欢。

和十七岁的沈徕相比，三十二岁的沈徕全身每个角落都散发出一种成熟男人的味道。

“这个……是要送给我的吗？”对面的人好像发了呆，沈徕稍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沈徕眼角的小褶子越看越好看，害得张韫知红了脸。他嘴巴张张合合，脑袋里用来接收信号的线“啪嗒”一声断掉了，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手忙脚乱把豆腐塞给沈徕，一溜烟跑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