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陈家姐姐高中毕业后在本市的纺织厂里做了几年工,省吃俭用攒下点小钱后辞职。她占领了市集十字路口这块人流量最大的好地段——支摊卖衣服。她跑附近工地上捡了些用不着的钢管,自己拿着焊机,焊出了几个勉强能用的铁架子,架子上挂着各种款式的衣服,价格由低到高,最贵的59一件便宜的买到十元两件。

张韫知是她摊子前的常客,平日里只穿最便宜的款式。陈芳看他走过来,忙拿起外排架子上的衣服招呼他:“小默,你看这件喜不喜欢,最新款呢,上面有蓝色的小乌龟哦!”

张韫知却大步流星往前走,路过便宜的小乌龟印花时,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它,径直走到最贵的那一排。

陈芳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刚进嘴的烤冷面掉到地上,便宜了脚边的小狗。

咋的?发横财了?廉价的乌龟入不了贵眼了?

张韫知是个小抠搜。他在市场有间小铺子,在陈芳的斜对面卖豆腐。可是只卖豆腐赚钱不够多,他就开动小脑瓜,花样一翻,卖起了衍生。

没成型的豆腐叫豆腐脑,撒上些黄豆榨菜可以卖五元一份制作豆腐时要用大铁锅熬豆汁,撇了上面的膜,晾干就成了豆皮……连打豆汁过滤下来的豆渣都不放过,全部卖出去,可谓把黄豆的用途发挥到极致。

虽说他脑袋迟钝些,但在赚钱这一方面,不比其他小贩差半点。

张韫知的抠搜是远近闻名的,可附近的邻居们并不为这一点而讨厌他。他只勒紧自己的裤腰带。他永远不收客人的零头,别人如果坚持要给,他就会皱着眉头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然后用坚定的语气对人说:“我不要,你再这样我下回不卖你了。”

没有人被他的样子吓到,反而觉得他认真得可爱,便一来二去成了常客。

站在59元每件的衣架前,张韫知从第一件开始,挨个拿下来放身前比量,他自己看不到,就笑眯眯走到陈芳面前。

陈芳看他一副害羞扭捏的样子,自然免不了要打趣他。

“小默今天大放血了诶,买这么贵的乌龟是去干嘛呀?”她起身抢走张韫知手里的几件卡通T裇,“小默如果是去见心上人呢,就不能再穿有小乌龟的了,贵的小乌龟也不行,太幼稚了,还是打扮成熟一点比较加分。”

张韫知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心上人”“成熟”“加分”这几个关键词。

“好的。”张韫知点了点头,不舍地看了眼价格昂贵的小乌龟,最后在小乌龟和心上人之间选择了后者。

陈芳的眼光很好,给他选了一件米白色的POLO衫,胸前绣着漂亮精致的心形图案,她八卦到了张韫知要去见心上人,还大方地拿出自己的发胶,给他抓了个三七分。

陈芳拍拍他的肩,“真帅气!”

“帅气!”张韫知这会儿频道连接正常了,学着陈芳给自己鼓劲。

张韫知今天穿得板正,临出门前还特地修了手指甲,抓过的头发显得利落,他长相算不上太标致,但胜在干净,看着让人舒服。

怀里揣着一罐芒果干、一包辣条,张韫知跨上自己第五爱的自行车,吹着小风,哼着歌,骑过人流密集的集市骑过熊孩子打闹的小路,熊孩子在他身后咯咯笑着追赶,吓得张韫知“嘎吱嘎吱”猛踩脚踏板。

村口扬麦子的李维漫看见这副场景,抄起拖鞋去截住那群熊孩子,边揍边喊:“张韫知——骑慢点儿!”

张韫知不敢回头,一口气蹬到村子最东边的大果园。大果园被围了一圈蓝色铝合板,张韫知看见它,才捏住车闸停了下来。

找了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张韫知动也不动站在那里,仿佛突然被人点了穴似的。如果不是他偶尔伸手拽一拽衣摆,沈徕还以为他是根被捶进土里的木桩子。

“沈哥,快瞧,那小傻子又来找你了。”小汪拍拍沈徕的胳膊,朝张韫知站着的方向努嘴。

我又不瞎,要你来提醒。

“别乱给人取外号,不礼貌。”沈徕露出笑来,他语调慵懒,不疾不徐,连训斥都显得温柔。

小汪听了忙点头。不会骂人,不朝你发脾气的上司简直是天使,更遑论还耐心地教导你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不愧是自己人生路上的指明灯啊。

小汪沉溺于对未来美好的幻想中,却听沈徕打了个响指,对他说:“你先走吧。”

“沈哥今天不跟车回去了?”

沈徕听见这话表情有点微妙。

《归途》这部戏没啥经费,导演许傅能省则省,他用实力诠释了什么叫“把钱花在刀刃上”——吃顿饭的时间,连哄带骗把演员拐进了小县城,还半分钱不付,只在村子里租了两间大院跟几辆敞篷的三蹦子,叫人“自生自灭”。

说许傅是个大忽悠也不为过,只是这骗子身边跟了个疯子,让人倍受折磨。

疯子姓郑,是个编剧。沈徕记不住他全名叫什么,也不乐意记。那姓郑的脾性怪得很,不允许演员坐保姆车,更不允许演员开小灶,还说要演得出好戏,就要先吃得下苦。

这话一出,谁敢反驳。

三蹦子这种稀奇玩意沈徕长这么大没见过,他看着有趣,就跟着全剧组人员挤了一回,就这一回,差点把他骨头给颠成齑粉。

不愿意再经历昨日的痛苦,沈徕手里摆弄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笔,摇了摇脑袋,“车子上坐太多人会挤,我走回去好了。”

“沈哥你人可真善良!”小汪感恩戴德。

张韫知站小角落里等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衣服下摆都快被自己拽松了,才看见沈徕走出来。

沈徕今天穿了和自己颜色一样的白衣服,不过沈徕没有梳和自己一样的头发,他头发贴着额头,走过来时迎着风,还站起来几根,让张韫知看见了藏在里面的叶子。

今天最后一场戏是爆发戏,戏里:沈徕跟另一位主演在泼满水的泥地里打闹,打着打着,另一位突然俯身亲了他的嘴,他满脸震惊,挥拳头砸向另一人,另一人表情错愕,动也不动,任他又打又挠。

所以沈徕此刻的形象并不佳。

“张韫知,你今天有点不一样。”沈徕眯眼打量他。小傻子不是第一次来找他,该说是自他第一天到这里时每天都会跑来打个卡。

张韫知揪着衣摆,频道不知何时又断了连接,过了好一会,猛地瞪大双眼,往后一蹦,像是刚看到沈徕。

沈徕哭笑不得,跟张韫知面面相觑几秒钟后,开口问他:“吓到你了?”

“我今天穿新衣服,还梳头发。”这是在回答沈徕上一个问题。

一回生二回熟,沈徕从跟张韫知的沟通中寻出个规律,如果和张韫知说话,你要连续问两个问题,在你问出第二个问题时,他会回答你第一个,沈徕刚开始也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聊两回就习惯了。

他习惯了,不代表别人习惯,剧组的人员路过时,听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常觉得有种鸡同鸭讲的荒诞感。但这鸡同鸭讲里又有种:“我能听懂你说的是什么,所以我先说下一句,如果你没听懂下一句也没关系,你先回答上一句,我再继续说下下句,这样你就能听懂我下一句说了什么。”

反正没人能插得进嘴,如果插了嘴,微妙的规律会瞬间失衡,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各说各的”。

沈徕从口袋里拿出个小本本,用牙齿咬下笔帽,唰唰写了几个字。

“穿新衣服给谁看?”

张韫知盯着他的嘴巴,愣了愣。

沈徕拿笔敲了下张韫知的脑袋,吓得张韫知缩了缩肩膀,沈徕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只看小傻子一张白净的脸迅速涨红。

“给,给沈徕……”张韫知埋下脑袋,磕磕巴巴地说。

小傻子听人讲话需要时间缓冲,但是写给他看,他马上能回答,这是只有沈徕才知道的,因为没人有耐心跟他玩“写字问答”游戏。

“为什么给沈徕看?”

张韫知盯着那几个字,脸红得更厉害了。

“给沈徕送好吃的呀!”张韫知是个大人,如果一个问题害他伤脑筋,他也会学着转移话题的。

“哦,这样啊……”沈徕耸了下肩膀,语气略带惋惜。

“是的呀,给沈徕好吃的!”张韫知说完朝沈徕的方向挪了两步,他四处看了看,见空无一人,才小心翼翼把捂在衣服里的东西拿出来。

“两个芒果干,里面夹辣条,酸酸辣辣还有甜甜的味道,是沈徕喜欢的!”说罢,拿笔画了个感叹号。

沈徕没接,他看小傻子一张通红的脸,生了恶趣味,故意用额头顶了顶张韫知的,“为什么给沈徕好吃的?”

沈徕的睫毛密密长长的像把小扇子,随距离拉近,有意无意骚弄着他的眼皮,张韫知怕痒,嘿嘿笑着要躲开。

沈徕才不给他躲,抢过笔来写了字,放到张韫知眼前要他看清楚。

“躲开就是讨厌沈徕。”故意加大加粗了“讨厌”二字。

张韫知微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他不讨厌沈徕的,说喜欢的话自己会害羞,害羞就会胸口疼,他不喜欢疼。

他也不喜欢沈徕不开心。

苦恼了几分钟,张韫知拧着衣摆,踮起脚,学沈徕刚刚的样子,碰了碰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