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达芙妮的暴怒

赫德森从那阵强烈的晕眩中恢复意识时,身边的副官正好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他忍着胃里那股强烈的恶心冲动,粗暴地推开碍事的副官,大步迈至控制台前。

航舰的震颤带给身处这座名为“达芙妮”的巨兽内的军队不小的麻烦。

赫德森可以想象到此时那帮废物脸上出现的惊恐神色,但他无暇顾及了那对月光石蓝的眼珠快速地转动,快速地瞥过一片狼藉的控制台,飞向屏幕上方:离闯进小行星带还有二十多分钟——不急该死的达芙妮舰体损毁率超21%——勉强能接受他妈的联邦舰队还剩两艘——操!

赫德森愤怒地用拳头砸上控制台:“妈的,一群废物!”他转过身,狠狠刮了一眼旁边唯唯诺诺的执行官:“你是活腻了吗,现在才向我报告!”

这里是ZY—136,帝国在十五年前发现的第136座资源型星系,矿产丰富,非常适合作为殖民地。采矿船曾经扫描过几个星球,里面的矿储量够帝国舒舒服服活几十年。

事实总不遂人愿。这座星系在仅仅四天后就迎来了第二个侵略者。在长达一年的谈判未果的情况下,帝国与联邦开启了长达十四年的战争——很明显,战争仍在继续,这就是达芙妮号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惊恐的执行官凑过他那可恶的、该上军事法庭的脑袋,低声解释:“上校昏迷的消息可能会动摇军心……中校,我无意为自己辩解,但我已经以最快速度向您报告了。”

他指向指挥室角落,赫德森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床上卧着一位女士,身着作战军服,披散的长发凌乱地散布在脸上,双眼紧闭,“上校在第四轮大震颤中磕伤了头部,首席医疗官正在赶来的路上……”

航舰迎来又一波小震颤,房间内的军官们都打了个趔趄,所幸他们都受过训练,不至于跌倒在地。

赫德森的目光扫过整个指挥室,他能感受到这群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带着深切的惶然。这个房间里目前聚集着整个航舰仅剩的指挥力量,是最受黑兹利特上校信任的一批人,在上校昏迷不醒时,这群人焦急地等待执行他的指令。

而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替代上校,决定整个航舰的士兵们的未来。

“又一次来自联邦的攻击!中校,达芙妮号快撑不住了!”身旁不知道是谁惊叫一声。赫德森烦躁地闭上眼,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不多时,他重新睁开眼,下达指令。

“前往最近发现的那个虫洞,进行跃迁,快点!”

坐在控制台前的那位——赫德森不记得他叫什么了,或者说,从来没试图记住,大声反驳道:“中校,那个虫洞还没有装上稳定器,我们有可能迷失在虫洞里!”

“他妈的你当我是蠢驴?以达芙妮的损耗程度我们来得及赶回星门吗!”赫德森眉头狠狠拧起,他简直要服了这头蠢猪,谁不知道天然虫洞不安全?他知道这位操作员在真正担心什么:就算他们通过虫洞成功逃脱,后续也会被以“临场脱逃”的罪名送上军事法庭。

“你他妈是想活着上军事法庭,还是成为小行星带的一部分?”见操作员仍在犹豫,他干脆疾步上前,把赖在座椅上的蠢货扯到一边,亲自用力拉下摇杆。达芙妮号的损耗率还在攀升,数据上涨到27%,一艘军事航舰的损耗率到了30%,连穿越星门都费劲,一旦超过40%,就算引擎都还活着,这艘航舰也可以宣布报废了。

大功告成,他的手离开了操作台。“你们可以开始祈祷了,一群蠢货,”赫德森说,环顾周围,满意地欣赏着他们活见鬼一般的绝望神色,“祈祷在军事法庭上少判几年吧!至于非要死在战场上的勇士,我允许你们立刻从逃生舱口直接跳出去。有谁愿意这么做,赶紧去!”

没人动弹。很好。

指挥室门口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的身躯挤了进来,看见室内一圈人的惨淡脸色,有些茫然,但在看到大屏幕右上角明晃晃的“损耗率29%”字样后,他的神色完美地与周围同步了。

“你来了?”赫德森看着医疗官,示意他前往上校的位置,“尽快让上校恢复神智。”

“恕我直言……中校,”这名微胖的白人男性脸上渗出薄汗,“我们的达芙妮情况是不是有点危险?”

“哦,那并不重要,”赫德森堪称愉快地回答。他做完抉择,从暴怒中暂时冷静下来了,现在甚至有点奇异的幽默心理。他看见医疗官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没忍住开了个玩笑:“比起达芙妮,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会以什么形态走出虫洞吧。”

“啊?”

没等可怜的医疗官反应过来,达芙妮号又迎来一次大震颤,这次没人幸免,头顶的灯光在几度明灭后彻底消失,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屏幕。

人类的躯体在昏暗中无序地翻滚,室内惨叫声四起。

赫德森在震颤中一头撞上桌沿,混乱中他匆忙抓住椅子,将自己固定住,眯起眼睛试图将注意力聚焦回屏幕上:虫洞离他们越来越近,黑暗深邃的圆洞向外大大敞开,而他们正缓慢而坚定不移地驶进这片虚无指挥室内的警告红光开始急剧闪烁,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达芙妮的损耗率正式迈过35%,屏幕飞速被各种警告框占满。

赫德森不想再看,也来不及分析这次震颤到底是虫洞的力场影响还是又中了联邦的攻击,他闭上眼睛,抓紧椅子,在心里抓紧进行十四年来的第一次祈祷。

希望自己能活下来。

还有雪莉黑兹利特上校。祈祷上帝,希望她能活着。

真空吞没了一切声音。这座以月桂树女神的名字命名,象征着阿波罗的爱情与智慧的航舰,在宇宙的寂静中迎来了她的最后一次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