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坠落
海风穿过阴沉的天。
赫德森的眼睛睁开时,一片巨大的树叶从他的头上方飞过。空气里传来难闻的焦味,他躺在沙土上,艰难地扭过头,向黑烟飘来的地方看去。
航舰的残缺一角,沉默地伫立在土地上。从外表依稀可见的涂装来看,赫德森勉强辨认出达芙妮的倩影。
四肢瘫软无力,却算不上疼痛,赫德森很好奇黑洞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他费劲地抬起手,撑住身下的地,猛一使力,把上半身支了起来。
眼前瞬间涌上一堆色块,五彩斑斓地在他嗡鸣的耳道中晃荡他下意识摇头,想把眼前的眩晕甩走,但眼前的五颜六色在一时间反而加剧。赫德森只好安分地坐着,在这股难受中粗喘着气。
活下来了。
虽然达芙妮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帝国规定战舰的服役年限最长为五十年,到期了就要更换,好在帝国与联邦的战争足够频繁,没有一艘战舰在退役时能够保持刚出厂时的美貌。
达芙妮,这位漂亮的大姑娘,已经在黑暗的宇宙中与帝国军队同行了三十四年,伤痕累累,荣誉满身。如今坠毁在一座无名荒星上,赫德森不能说不为这名女神感到遗憾。
航舰很明显没有把他们送到人类的地盘上。
十几个世纪前,地球迎来了第六次生物大灭绝,由人类紧急建立的统一大政府开始集中全力向外太空探索,在发现了新的宜居星球后,在一年内完成了分批迁徙。
历史教材上记载的是“使用了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计算出最佳的迁徙方案”,但赫德森一个字都不信:高官,有一个算一个,肯定全部迁走了,至于没钱没势的倒霉蛋们,能不能离开地球,只能说是全凭天命——他对此十分清楚,并万分鄙夷,尽管他现在可以说是高官中的一员。
迁入太空后的人类仅仅维持了不到五个世纪的和谐,本就是危难中建立的联盟,在稳定后走向分裂也是必然,人类的脚步很快踏上了第三、第四座星系,越来越多的宜居与资源星球被发现和开采,一艘艘殖民舰驶向新的星球,在当地迅速建立起殖民体系。
新的疾病与冲突在殖民地爆发的同时,人类高层也发生了一次大分裂。十多个世纪前,以白色人种为主的“帝国”从联邦中脱离,驶出了名为“银河系”的人类大本营,占领了太阳系后,在其他星系中扩张,近几个世纪,帝国与联邦的冲突集中在旧殖民地所属权的争夺与新星系的分配上。
赫德森并不在这种宏大叙事的影响范围内,他甚至祈愿过虫族在哪天爬上帝国皇帝的床他看人类文明不顺眼倒是有很久了,要知道在被征到达芙妮号之前,他还在殖民地的矿井里遛金丝雀呢。
眩晕好一点了,赫德森深吸一口气,终于站了起来,他拍拍自己身上的沙砾,环顾四周。
黑色的海浪翻滚,越过嶙峋的礁石,在沙滩上着陆,没入细白的沙滩。
天是阴沉的,海风冰凉,吹得赫德森额前的短发胡乱地飞扬。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感觉,帝国的紧身军服有着出色的锁温能力,能够确保军人们在严寒的太空环境中不至于失温。一眼望去,看不到海的边际,也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迹。
从海岸线的大概走向,赫德森判断出自己应该身处一座荒岛,只是不太清楚岛屿的大小。
帝国的人造恒星技术已经趋于成熟,可惜不管是联邦还是帝国的殖民地都不配拥有太阳,温暖的日光只会稳定地笼罩在高度发达的宜居星球上,悬挂于每一位人类精英的头顶,好在赫德森已经习惯了。他甚至惊异于这座星球居然存在光线和氧气,如果能被人类发现,它也许会成为一块好的宜居星球。
赫德森向达芙妮号走去。
去看看达芙妮号总没错,运气好的话,他可以从上面找到些资源,能支撑他再活那么几天。
感谢帝国可持续能源应用法案,赫德森并不十分担心残损的达芙妮是否散发着对人有害的气体。他唯一需要在意的是达芙妮号几近焦黑的残躯内是否藏着他下属的尸体——不过说实话,赫德森并不十分在乎——除非那位倒霉下属的裤兜里塞着能让这位月桂树女神瞬间恢复青春并动身启航的美妙魔法。
他来到航舰跟前,一块塌陷的合金板挡住了达芙妮的切面。合金板不大,赫德森站在旁边,双手抓住合金版用力往下扳,后者应声倒下,砸在沙滩上,掀起一阵沙土。赫德森立刻闭上眼睛捂住口鼻,可惜动作并不够快,鼻子里还是进了些沙子。
“操……”他狠狠揉了揉鼻子,后知后觉脸上有些疼痛。他突然注意到合金板背面是反光的,能投出人影。宿舍区的墙?赫德森一惊,跟着他掉下来的怎么是宿舍区?正好合金板能当作镜子,他蹲了下来,开始照自己的脸。
赫德森中校的骨相非常漂亮,眉骨锋利,鼻梁高挺,面容冷峻,那双蓝色的眼睛藏在深邃的眼窝里,不善地盯着每一个敢于在他面前晃荡的人。正因这张脸,赫德森从小就受到了不少来自同事的拳脚招呼,毕竟不是谁都喜欢看一张凶恶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在四十一世纪,人们仍然拥有看心理医生的权利,这意味着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叩响帝国心理健康医院的大门,从医生那里得到病情建议,得到“对病情改善有显著效果”的药物,然后将药物一股脑灌进胃里。
能够瞬间改变人类情绪甚至人格记忆的高精密器械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出现,但很遗憾,它没能通过人权伦理审查,人工智能医生也被证明不适用于人类那千变万化的大脑。好在现代人类频发的心理问题带来的活跃市场已经让心理药物不再值钱,如今的它们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难吃垃圾。
专家关于“不要过度服药”的建议永不过时,但谁在乎?——我们的中校倒很有可能是著名民间组织“反心理药物滥用协会”的高级志愿者,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士兵见过他服用心理药物的模样。他总是抬起他的下巴,用那严肃而阴鸷的眼神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人,从他薄薄的嘴唇里吐出的从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他在医疗室里训哭一位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这件事,已经是每个手下老兵对新兵的必讲故事了。
赫德森很满意自己的这张脸,至少在升上中校后很满意,只要一眼扫过去,下属就会白着脸闭上眼睛,乖乖地按照自己的命令去办事,伤疤的出现只会让这张脸变得更有用。他看向合金板中自己的脸。
只是几道血痕。
没有也行,他无所谓地站起身,钻进达芙妮号。
达芙妮号里面黑洞洞的,外面的光稍微照了些进来。赫德森往里走了几步,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黑暗中的物体也大概有了轮廓,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闻到熟肉的香气军靴踏在合金板上发出响声,在安静的达芙妮号上格外刺耳。赫德森摸向墙壁,宿舍的床在墙壁后面,运气好的话,他能碰到没被封上的床。
手指碰到了柔软的织物。
啊,运气真不错。
赫德森查获了一起违规事件,他居然在这张床上摸到了一把枪。
不错啊,赫德森的嘴角勾起来。这是哪个小混蛋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把枪现在归他了。
除了枪,床上还放着个背包。赫德森拽出背包走到出口,在光线下简单翻了翻。
一把帝国的军刀——这玩意在野外绝对比枪好用十管营养液,在制氧芯片不工作的情况下,每管够一天左右,近期的食物不用愁了,除此之外,竟然还塞着个头盔,这个头盔将背包撑起来了,显得背包的外形圆得怪异。
收拾这个背包的家伙是打算不借助逃生舱滚出达芙妮吗?但就算逃出达芙妮,还能去哪里,在太空里漂着,等着被联邦当战俘捞起来或者被突然冒出来的虫族吃掉?
无论如何,赫德森无法得到答案了。他将军刀挂在后腰上,手枪绑在腿侧,把背包放回原位,走出达芙妮号。
他需要弄明白这座岛上有没有凶猛的大型动物,而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