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

这不,人未至,先闻声。

“老祖宗!”卫琛小跑着到蒋老太太跟前,行三拜礼,又道万福。

老太太顾忌卫琛大病初愈,没让他拜,忙连声将他唤到身边,“哎呦,我的乖孙,怎么瘦了这么多,可是府里有谁欺负你?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出气。”老太太搂着卫琛嘴里叫唤着。

老太太是极疼卫琛的,也是为数不多不因为卫青阳出色,就偏爱卫青阳的人。

崔氏怀卫琛月份渐大之时,正遇上卫言武放官巴蜀,蜀道之难,难在道阻且艰,不通人烟,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归京。

旨意一下,崔氏登时就晕了过去。

若非身怀卫琛,卫璇年纪又小,崔氏定然跟着卫言武上任去了。

卫言武接了旨,不过半月就要启程,上任一路行得又急又快,只不过人还未到任地,就得了崔氏早产的家书。任卫言武急得口舌生疮,也无可奈何,向来忠君的卫言武头一次恨毒了元启帝。那时卫言武最担心的就是崔氏与卫琛,家书里满满都是妻子二人之名。

卫琛生得艰难,刚出生时,细小瘦弱,哭声小猫一般轻,眼见着就要不行了,老夫人特地为他从奉国寺花重金请了得道高僧诵经祈福七天七夜,好在小命是保住了,只是自小落下弱症。靖宁侯卫言文远去羌州平乱,卫言武又出任蜀地,家中两个顶梁柱都不在,府中上下都是老夫人操持,见二房孤儿寡母如此可怜,心里难免愧疚,对卫琛自然就偏爱些。

再加卫琛自小长得玉雪可爱,活像观音娘娘座下童子,又惯会撒娇耍痴,总将老太太哄得开怀大笑。这样的娃娃,怎么叫人不疼爱怜惜。

也就是这几年,年岁渐长,崔氏总用君子之礼约束卫琛,所以到了老太太身边才不再卖乖。

“府里有老祖宗坐镇,谁敢欺到我头上。只是我病了些时日,饭也进得不香,所以没来看老祖宗,倒是老祖宗活像将我忘了一般,不来看我,好吃的也不给我送了。”卫琛趴在老太太膝头道。

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大丫头绿绮赶紧道:“二公子可是错怪老祖宗了,老祖宗向来疼爱您,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铭书院?先前从江南不远千里运到燕京八两重的秋蟹,府里总共也没得多少,不也全进您肚子里了。”绿绮帮老夫人揉肩,又嘴快道:”老祖宗哪里不想去看你,只是我们大家怕她老人家见到你伤心,故拦着不让去罢了。“

卫琛回府那日哭天抢地的动静闹得那般大,老太太哪里能不知道,只是大家都劝着不让她去罢了。

老夫人捧起卫琛的脸细细地瞧,见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没剩几两肉,一双杏眼有半张脸大,老太太心疼得厉害。

“绿绮姐姐,是我说错话了,我只是太想老祖宗了才那样说的。”蒋氏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卫琛搂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嗅闻。

“阿弥陀佛,好了就好,你身子骨弱,可得好好养着,切莫出去乱跑了。”

“十来岁的年纪,哪坐得住,就算是青阳,这般年纪也见天地疯玩呢,更别说琛哥儿了。只是上山祈福也不该一个下人都不带,不知道的以为卫府的公子是野养的呢。”

说话的是大太太王氏,如今靖宁侯府的中馈就握在这位手中,她是个惯会做人的,”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府里上下没一个不喜欢她的。

要王氏说,卫琛瞧着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崔氏何必日日将卫琛拘在府里揠苗助长,一个活泼开朗的小人儿硬是被她逼地出府祈福都得偷偷摸摸。当然,王氏这般腹诽也是带着一股优越而论的。

王氏同崔氏本就是表亲,偏生也巧,两人一同嫁入靖宁侯府。王氏成了冢妇,也就是如今的侯府世子夫人,崔氏嫁给了次子卫言武,虽说是嫡子,但不能承爵,可卫言武学问做得好,又温文尔雅,样貌堂堂,甚过靖宁侯许多,这厢也算是打了个平手。

于是互不服气的妯娌两个又开始赛孩子。

王氏进门,一举便将后来闻名遐迩的才子卫青阳生了出来,崔氏先生的是个女孩,芳名卫璇。

说起卫璇,这也是个闻名燕京的奇女子。年仅六岁卫璇便展现出惊人的武学天赋,就连武功盖世的蒙震见了卫璇都忍不住道:“是个好苗子啊!”

梳着两个花苞苞头的卫璇得此称赞,练功越发刻苦,长到十三岁,一手花枪已经能耍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了。上了马背那更是如蛟龙入水,哪个马球社要是得了她,简直可以直接锁定魁首。

这简直叫崔氏狂吐一口鲜血,得女如此,也不知该哭该笑。所以再得幼子,崔氏便希望卫琛能文静内敛些,最好是能赛过卫青阳。

只是崔氏这愿望显然落空了。

王氏转头对崔氏道:“弟妹,我家里刚送了一大株肉灵芝,拿给琛哥儿补补身子吧。”

崔氏娘家是扬州富商,自己嫁妆就丰富得令人嗔目结舌,再说还有将军府前些时日送来好几箱的名贵补药,自然不差她那点灵芝,但贵在王氏一片好心。

一来一去,王氏两番话既敲打了卫琛又笼络了崔氏,话虽说得难听,道理却是这么个道理,崔氏即使心有不豫,也不好发作。只是崔氏护短,不喜别人说道卫琛,赶紧转了话题:“快别在你祖母怀里猴着了,快过来,你怎么不多向你青阳兄长学学,那等仪态,便是进宫面圣,也没什么可指摘的。等明儿去了学堂,可要好好和先生学学。”

“怎么?明天就要去学堂啊?”老太太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崔氏点点头。

“这么快,身子还没养好呢,你这是要逼死琛哥儿啊。”老太太搂紧卫琛不愿松手,倒显得崔氏像个后妈似的。

崔氏被气了个仰倒,“老祖宗,我这不也是着急嘛!翻年琛哥儿就十六了,同龄的国子学都读到天字班了,他才将要考。”崔氏急地绞紧帕子,头上珠钗也跟着颤悠不止。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读书也不差这两日,再说了,我们琛哥儿就算不读书,也是顶顶好的。”老人家维护孙子的执拗劲儿上来了,“听我的,过了年再让琛哥儿去学堂。”

崔氏也不敢硬和老太太顶撞,但卫琛读书的事可不能怠慢,“谁让嫂子将青阳生得如此出息,都是一家兄弟,走出去总不能相差太多不是?”这当然是崔氏的一腔酸话了,怪王氏将儿子生得太优秀,后头兄弟姐妹追赶起来也颇为辛苦。

王氏听罢爽朗一笑,“我倒是喜欢古灵精怪的琛哥儿,能说会道,又似女儿般贴心。青阳这几年性格愈发沉闷,同谁也亲近不起来,好生无趣。”王氏探身将卫琛拉过来,从丫鬟手里拿了袋金锞子放到卫琛手里,“上次你送我那双兔毛护膝,暖和极了,近几日我的膝盖都不疼了。”

六只兔子,三对护膝,府里最重要的三个女人,卫琛一个也没落下。

“伯伯和父亲外出办差,青阳大哥又忙着温书,自然得我来照顾大家了。”卫琛拍拍胸脯。

崔氏伸手点了点卫琛的脑门,“你还是先将自己照顾好吧,别让阖府上下为你揪心才是真的。”

眼见上学的话题被扯开,崔氏忙唤了外面的丫头开席,用完晚膳就将卫琛扯回碧落斋。

出了寿春堂,崔氏脸上盈盈笑意就再也挂不住了。黛眉紧蹙,嘴角下沉,一脸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样子。

“今日老祖宗说的话是不是正合你心意?你且与我交个实底,若是实在不想读书,那便不念了,倒显得我如后娘一般!”崔氏将丫头递来的茶“啪”地搁在小几上,“如今府里哪个不怨我将你逼太紧,你倒是会做人,一个二个的都赶着为你求情。”

“娘!”卫琛心里直喊冤,青天老爷作证,方才在寿春堂,老祖宗让他再将养一阵子的话,他可是一句都没应。

“我不是怕娘失望嘛!”卫琛立在崔氏膝旁,软骨头一般靠着,实话实说:“我便是削尖了脑袋,也是比不过青阳兄长的。“

崔氏心里一惊,没想到卫琛会这样说,“读书是为明理以致用,又不是为了与别人比。再说了,你也不差呀,你的书画、琴技哪样不比他好?”

卫琛看了崔氏一眼,其中意思不言而喻。用他大伯母的话来说,这些都是红袖添香之好,勉强只能充当加分项,算不得什么。

“青阳兄长读书就像怪物一样,这满天下的人都少有能与之并肩,他十三岁时,一首哀雪赋就已成绝唱,夫子皆赞他有八斗之才。我如今快十六了,再如何也越不过他去。”

崔氏被卫琛这丧气话气得想抽人,“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别为你不喜欢读书找借口。”

喜不喜欢读书另说,只是这种填鸭式学东西的滋味儿卫琛实在喜欢不起来,卫青阳学什么他就得学什么,哪有这么个道理,“我也没不学呀,可是娘的要求实在太高,课业太过繁重,我又没青阳兄长那过目不忘,出口成章的本事,什么都只能学个囫囵...”

“说了半天,你这个滑头精不就是想让我给你减功课吗。”

“娘!”卫琛惊呼。

崔氏转移话题,装傻充楞的本事十成,不知道到底是谁更狡猾些,卫琛暗地腹诽。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卫琛哪是单纯为了减少功课,他只是想劝崔氏少做些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不过话已至此,崔氏便是不愿再争辩了。卫琛无奈一笑,“娘亲大人有大量,儿子天赋有限,只求娘要求低一些,我才能尽量不叫您失望。”卫琛深谙谈判话术,崔氏已然让步,自己若不麻溜儿地顺坡儿滚下去,保准赔了夫人又折兵。

“行了,学堂便不去了,但我告诉你,日常的功课不可落下,字我不说你也会练,那就作时文三篇、策问三道、背诗两首、再默一段中庸。”崔氏喝了口茶,“对了,别忘了每日还要练两个时辰琵琶。”

崔氏喜听琵琶,觉着同是一屁股瘫坐着弹的乐器,犹抱琵琶,素手拨弦之姿格外动人心弦,自己这辈子是学不成了,就期望自己的女儿能弹一手好琵琶。哪成想卫璇一出生,纤纤素手操持的不是曲颈琵琶,而是七尺花枪!于是圆其母旧愿的重任就落在了卫琛头上。

!!!

除了不用去学堂,这和平日里有什么区别!卫琛反应过来,再欲讨价还价,崔氏却已经“咯咯”笑着,迤迤然洗漱去了。

活像抱窝的母鸡!卫琛心里大骂。男大避母,崔氏去洗漱,卫琛也就不好再留,被郝嬷嬷客气地撵出了碧落斋。

且说,卫琛回了铭书院,乖乖地练了字。崔氏所说并不是夸大之词,卫琛的字画确实俱佳。其色,其形,其浓淡枯湿,其断连辗转,粗细藏露皆变化万千,唯差一招,就是因体虚而腕力不足,始终写不出铁书银钩、遒文壮节的刚劲之势,画也一样。但就算这样卫琛也不恼,他很愿意在自己擅长的事上花时间和精力,至于不擅长的东西,譬如时文策问,那是有多远扔多远,没有半点迎难而上的精神。

正练着,卫琛就听屋外一阵吵闹,庆俞也在此时着急忙慌地进来禀道:“二公子,老爷身边的听泉先带大小姐家来了,说老爷先进宫面圣,交完差就回府了。”

卫琛一听猛地站起来,风风火火地跑去了碧落斋。

刚踏进院门,卫琛就听见崔氏的哭骂声:”你个没心没肺的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啊!臭丫头,还记得京中有老父老母吗?“

“娘哪里老了,我看这眼角一点皱纹都没长,瞧着像十八岁的姑娘哩。”卫璇本来也抹泪来着,但崔氏哭了太久,她已然从思亲之情里回过劲儿来,不知道拿崔氏怎么办,余光瞥见“二女儿”来了,心里高呼一声:好小子,来得正是时候。

“小琛!哎呀,许久不见,你都比我高啦。”卫璇欣喜地大喊。

“大姐姐。”卫琛倒是没卫璇那么高兴。

卫璇小时候欠得很,隔三岔五就要去卫琛那儿撩闲,卫琛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得,简直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一直就有点怕她。

见卫琛也来了,崔氏注意力被转移,好歹是止住了泪,但嘴里还在不住地骂:“去去去,少跟我贫,姐弟俩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没你们两个来给我添烦心事,我只怕是神仙都当得。”

卫琛哭笑不得,叫道:“又有我什么事!”

崔氏正欲再骂,却是卫言武打外边进来了,崔氏见到离家数月才归来的卫言武,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卫言武展臂搂着崔氏,两人对望,无语凝噎,含情脉脉。

相拥片刻,崔氏回过神来,踮脚越过卫言武肩头,向院门口张望两眼,“没带个人回来呐?”

也不怪崔氏会如此试探。当年被喻为“兰芝玉树”的美男子如今已到不惑之年,但一副好容貌仍保持着青年时的俊气。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年,卫言武原本儒雅飘逸的基础上又增加了沉稳内敛的气势,是再年轻优秀的男子无法比肩的。

卫言武从崔氏微微变化的语气里听出了陷阱的意思,老脸一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家有贤妻如此,还有别人什么事。”

父母打情骂俏,卫琛在一旁听得略微尴尬,忍不住出声打断,“爹爹。”卫琛上前拜礼。

卫言武将卫琛拉到身边,看着初有长成的小儿子,忍不住乐开了花,“不错,又长高了。”卫言武拍拍卫琛的肩,又摸摸卫琛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