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实闻弦以前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他过了二十多年所有普通人都在过着的生活。幼时就消失的父亲,拉扯自己长大的母亲,刻苦读书的自己,幼稚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这样的人生面貌,在世界上可以找到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雷同。虽然他每个阶段都只在“平均”的位置徘徊,但至少很稳定。
小时候,隔壁有个邻居是福建商客,兴致来了,就对闻弦讲起妈祖的传说。
海水味道咸湿,妈祖身着锦绸,立在风的崖头。
闻弦听得入迷,连拼音作业都忘了完成。
或许这时,就预示了他与“文字”和“故事”的因缘。
青年时代最为闪光的时刻,是在高中遇到了“老师”。老师姓池,从高一起担任闻弦的语文老师,年纪接近六十,马上就要退休。不出意外,闻弦他们将是池老师带的最后一届。
池老师面容清癯,头发雪白,常年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他写得一手好字,在讲台上端着课本,念起诗词时,仿佛是远离这个时代很久的文人墨客。
地远松石古,风扬弦管清。
点名点到闻弦的时候,他夸这是个好名字。
年龄带来阅历,学识带来教养。池老师与过去的语文老师,乃至所有老师都不同,不追求分数,不逼迫学生,带着欣赏去品读课文中蕴藏的诗意。
他时常教导学生:“文学……是容不得功利的,我们对待它时,要尽量保持心的纯净,剔除杂念。”
闻弦听后,心绪起伏,感动不已。
和蔼,清高,有自尊,有情怀。这就是当时闻弦眼中的老师。
老师的降临,如同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提供精神上的指向和引导。闻弦把池老师的话当做金科玉律,对文学怀着极其崇高的敬畏心。
现在的闻弦如果回忆,恐怕也会对那时候的自己感到陌生吧。就像……活在巨大的幻梦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人,该面对的到底是怎样一种处境。
事实证明,他不是天才。高中结束,考上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选择了文学专业分支,成为班级里为数不多的男生。毕业后磕磕绊绊,成为当地文化馆的一名图书管理员,每月领微薄薪水,足够温饱。
他一直都与池老师保持着联系。于闻弦,老师是要永远尊敬的师长,于老师,闻弦是带过的勤恳上进的学生。高山流水。
重要的节日,闻弦回家乡看望母亲,也会提着礼物拜访老师。池老师的家如同他的年纪一样衰朽,味道陈旧,墙皮脱落,久未修缮。老师自己住很久了,他没有别的家人,只有一个独生子在外工作。
闻弦和老师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谈天。
“还写东西吗?”老师问。
闻弦局促地笑笑:“没有了。”他在单位里写的最多的就是各种报告和材料,跟文学半点不沾边。
或许是闻弦已经被纳入“受信任”的范围了吧,在那反复的“文学”以外,老师终于开始对他聊起些别的事情。
起初,他说这座县城规划的糟糕,房价高昂,交通混乱。后来,他说教学生涯中的种种不愉快,学生愚钝,同事庸俗,领导缺少慧眼。再后来,他谈起自己家庭的烦恼,婚姻失意,儿子远走。
他原本或许只是想开个小口子,点到即止,但他的嘴巴不受控制,话语如冲破闸口的水流那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闻弦惊讶地发现,聊生活的老师,和那个聊“文学”的老师,像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他不再从容自若,而锱铢必较,不再云淡风轻,而愤世嫉俗。他的词汇是那么丰富灵活,远比那些“美”“诗意”要运用得熟练。他怀着绝对真实的情感,仇恨自己被困在县城的失意一生。
老师说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儿子。
儿子三十多了,常年在外,不知道在打拼什么,弄不出个名堂。
但是,他不允许别人说儿子不好。
闻弦坐在他身边,耐心听着,渐渐觉得困惑。进门时,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整个沙发都灿烂至极,现在日渐西斜,房间里重新黯淡下来,于是显现在闻弦眼前的,只是个低矮的衰朽的老人。
弯曲的背,皱褶的脸颊,后脑勺上,雪白的头发已经秃了一块。
另一边,踏入社会,进入工作岗位后,闻弦的生活也在逐步推进。勤恳做了五年的图书管理员,对升职有些许微薄的企盼,与领导和同事关系不远不近,相安无事。
二十六岁时,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女孩。对方是同城一家私人公司的出纳,和他同龄。两人接触了三个月,觉得可以继续发展,于是确认了男女朋友关系。
闻弦和女友都不是性格特别的人,相处平静如水,也少有争吵。有时候实在寡淡,女友也会说他“没劲”,闻弦只是笑笑,不还口。
由于工作原因,他有机会接触到庞大的书籍资源。每日推着推车上下来回,为还书归档,为新书编码,贴标签,空闲的时候,也会自己借来读。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与文学写作分道扬镳的惭愧,他读书广博,非常勤奋。
久而久之,书籍的不断输入,间接为他打开了一种视野,重新看待过去的回忆。
他发现,老师的那些“金科玉律”,其实是早已被前人反复陈述的观点。
老师会写些文章,寄去发表,闻弦常常帮忙做校对。小县城里的三流杂志,封面过时,内容混杂,在旅游美食,两性内容和电器广告的空隙里,印几篇格格不入的短文做补白。
文章究竟如何呢?
无聊的文人牢骚,老生常谈的伤春悲秋。
更因为字里行间的怨愤与酸腐,而显得四分五裂。
他在老师身上,看见了庸常。
闻弦只在心里想了一想,随即为自己的苛刻感到羞愧。
老师,真的老了。
而且随着日升日落,变得越来越老。
闻弦二十八岁那年,池老师七十二岁。他还记得,那年冬天,起初和煦温暖,如同早春三月,一场雪后,温度降至冰点。
除夕前一周,老师因为腹痛进了医院急诊。
当时闻弦刚好放年假,带着女友回来见了母亲,相谈愉快。他计划着,来年用积蓄为母亲买一份医疗保险,如果没有问题,婚事或许也该提上日程。
得知老师病倒的消息,闻弦匆匆赶去医院,在病房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动静不小。
“……怎么办”一个很响亮的男声。
“可以可以”老师的声音也很用力。
闻弦有些迟疑,没有立即推门,片刻后,里面出来个男人,个子中等,体型富态,他推了一把挡在前面的闻弦,大步离开了。
房间里,池老师半卧在病床上,也看见了门口的他,不禁有些失色:
“噢,闻弦啊。”
“……老师。”
“你还没见过吧?”老师说,“那是……我儿子。”
闻弦听他说过很多遍“儿子”,这是头一次面对面碰上。
“他来看望您吗?”
“是,是。听到消息,马上就回来了。”老师立即说,“他就是平时不着家,其他挺好的,人也精神。”
闻弦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看见房间里有些乱,便动手帮忙整理。掸平被褥褶皱,叠好外套,收拾脏衣服。床头柜子上,药瓶东倒西歪,一沓纸张压在底下,被茶杯里的水渍沾湿。
闻弦将那沓纸抽出来,擦去水渍。
这些纸他很熟悉,是稿费单。小县城的杂志,付款流程却异常繁琐,须作者、校对、审阅等相关人员签字,送至杂志社审批,然后发放稿费——一般有二三十块钱。
闻弦以前帮老师签过这种单子,但不多。因为校对无足轻重,有没有都一样。
老师看着他手上的单子,好一会,才说:“噢,我都要忘了这件事了。”
“您生病,记不起来也应当的。没必要为这费心。”闻弦安慰。
“既然你来了,顺带帮忙签了吧。写我名字后面就行。”老师有些颓然,“这些都是你经手的,我放心。”
闻弦不疑有他,拿起笔附身在床边柜上签字。纸张因为沾了水,还没有干透,黏连在一起,他小心翻了前几张,果然都是自己校过的稿子。
恰好护士端着金属托盘进来:“患者做检查了,家属先出去。”
“诶,好,好。”闻弦来不及多看,手上匆匆签完底下最后几张。
老师的眼睛,一直落在他签字的手上。看着手腕转动,水笔在纸面上留下清晰墨迹,一张不落。
目送学生走到门口,老师忽然说:“闻弦啊。”
闻弦回头:“怎么了,老师?”
“要不,你忘了吧。”
闻弦不明所以。
老师含糊嘟囔着,就像自言自语:“忘了我讲的那一套。”
半个月后,池老师因为胰腺癌去世。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没有什么救治可能了。
一个月后,有人找上门来,让闻弦还钱。
他们将一份复印文件扔给他:“你保的人是畜牲,你不要也做畜牲。”
那文件是一份债务担保书,条目清晰刁钻,逻辑滴水不漏。欠债人叫池鹏飞,而纸张末尾,担保人那行,明明白白写着自己和老师的名字。
如此清晰,崭新。闻弦甚至能回忆起自己落笔时,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
这份担保书,就夹杂在那沓稿费单里。
在最后的半个月,老师始终没有告诉他。
他与老师一起,成为了池鹏飞的债务担保人。
老师过世后,他成为了池鹏飞唯一的担保人。
池鹏飞消失无踪,他成为债务顺延的偿还者。
池鹏飞。
即使表现得那么超然物外的父亲,也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如鲲鹏一样,攀缘上人生顶点。
最初,闻弦总是想不明白,现在他已经不去想了。因为这其中的道理很简单,他从前却总不愿承认。
吾敬吾师。
而老师,其实只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