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右腿被打断那天,是闻弦这辈子问过最多“为什么”的时候。

人的身份,只要和“债”扯上关系,就没有别的东西什么事了。索债的人只要钱,不论是欠债人还,还是担保人还,不论他是真的穷凶极恶,还是无辜清白,是主动,还是被哄骗,也不管对方的人生会不会就此终止、毁灭。

他们只要钱。分毫不差,连本带利。

池鹏飞欠了三百万,借款来源复杂,黑白两道都有。这只是目前的金额,数字随着时间推移,还会与利息一道,马不停蹄地往前狂奔。

很快的,闻弦开始失去了。

最开始,老师的旧屋被银行拍卖,池家所有的财产都被抵款,池鹏飞生死不知,音信全无,闻弦被要求承担全部保证责任。

接着,陆续有人去闻弦的单位闹。

他们很明显只是被雇佣的喽啰,拥堵在门口,坐着躺着,倚着趴着,喊着哭着,只要让场面够热闹,够难堪。

不出一礼拜,周边一圈的人,都知道文化馆里有个叫闻弦的图书管理员,欠了别人三百万不还,还在死皮赖脸地上班。

第二周,领导给闻弦结完这月工资,示意他回家休息。

闻弦很着急,努力解释其中的缘由。

领导听到一半,让他别说了:“谁都不想的。已经弄成这样,你体谅一下,懂吗?”

月底,单位收回了分配的房子。乡下的母亲不久后因为意外中风而入院,原本计划着三十岁前可以结婚的女友也离自己而去。没有因此入狱似乎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

小小县城,东西南北,方寸之地,遇到什么事情,几个早晚的工夫,每条河道便已知晓。

有闻弦这么个人,很不好,千万不要沾上。人们或许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小心避让开。

母亲病情没有好转,转入了重症室治疗,费用一天三千,不能停。闻弦几年工作的微薄积蓄不过杯水车薪,踌躇再三,他将家里的房子挂牌出售了,因为着急,甚至没有卖到一个好价钱。

病,债,普通人最怕的,无非就是这两个字。

一天半夜,闻弦在医院旁的小路上被人堵了。事情很简单:要他还钱。

既然面对银行催款,闻弦无法拿出表明自己不知情的有效证据,那么当根本不讲道理的人上门时,他又有何还手之力。

口头辩驳之辞怎么抵得过白纸黑字,恭谨周全的道歉也换不来真金白银。

“还吗?”对方问。

“我不会还……”闻弦还在抗辩,“这不是我欠的钱,我不会还。”

“还吗?”

“……不还!”

带头的拍了拍他的脸,乐了:“你还挺有种的嘛。”

很荒诞吧,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了,居然还不懂欠债还钱的道理。对方可没有问第三遍的耐心,动手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为什么?”直到最后,闻弦似乎还想不通,“我根本不认识他,我……我从不会……为什么?”

他们的回答很随意:

“因为你没有一个好命。”

没有一个好命,具备狡猾机敏心性,避免自己掉入陷阱。

没有一个好命,生在富裕之家,有资本掷金如土。

没有一个好命,认识到真正的好人。

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你没有一个好命。

闻弦靠在墙根,待了很久,才拖着断腿,沿着墙壁一点点挪到尽头,然后拐弯,经过大门,花坛,来到医院前的台阶。或许是他变得太矮了,岗亭里守夜的保安有滋有味地打着掼蛋,只觉得窗明几净,四周景象一切如常。

坐在台阶上,闻弦看见街道上,路灯一盏盏熄灭。

黑夜过去,光明到来,他得到母亲过世的消息。

人生的坍塌崩毁,原来是这样快的事情。

在工作,房子,健康之后,他连唯一的母亲,也没能留住。

右腿没有得到良好治疗,落下病根,就此跛掉。虽然不至于丧失公民信息,但因为信用问题,他在很多方面都失去了保障。闻弦离开那个县城,四处周转漂泊。

他尝试任何能做的工作,尝试任何能住的地方。他在码头运水泥,做五金厂里十六个小时的计件工,他去便利店讨求处理掉的隔夜食品,学怎么说耍赖的粗话,他很久不洗澡。

处境最艰难的日子里,闻弦在市郊的桥底下住过个把月。其实那里没有人们想得那么糟糕,冬季水流干涸,只有浅浅一层,桥洞一边用木板挡住,裹住衣服被絮合眼一躺,比露宿荒野强多了。

只是因为右腿膝盖疼痛,他只能侧躺着蜷缩。

他常做噩梦,梦里被话语填满:

“文学,是不沾染世俗的。”

“文学,本该纯粹。”

“美的,诗意的”

“……浩然”

话语从梦里满溢出来,闻弦惊醒,扣动喉咙,呕吐些清水。他想把这些字句从自己的脑,喉咙,心肝脾肺里挖出来,挖干净。

石滩水光粼粼,河道的风吹到身上,带着点点星火,寒冷彻骨,却异常温柔,就像母亲在那一边,对他施予的最后照拂。

情况的转变,发生在遇见方老板之后。

在城中村的街角,有家真假混卖的中药店,店主姓梁,靠招摇撞骗做点小本生意,那里的跌打损伤药极便宜,还算有点效果,闻弦身子疼的厉害,常去那里买些用。店主也眼熟他了,只“瘸子”“瘸子”地叫他。

有天闻弦下了工,照旧去买药,隔壁方老板正好来串门,和梁店主两个人靠在柜台上侃大山。

方老板抱怨经济不景气,还要天天和官差打游击,这年头,吃口饭,难。

梁店主笑他放屁这条街就属你最精。

方老板耸肩,说最近要换路数了,还要写好一套精妙绝伦的广告词,贴满大街小巷。

梁店主笑得直不起腰“这好!你把东西送到眼皮底下,人家闻着味就上来了!”

方老板吸了口烟“可惜还缺个写东西的,我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闻到墨水味就想吐,握上笔手就哆嗦。”

“……那……那个。”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方梁二人这才注意到旁边那瘸子还没走。

“请问,是需要会写文章的人吗?”闻弦踌躇道,“我……我会写,我写过很多文章。”

梁店主上下打量他一遍“你?”

闻弦硬着头皮说“……嗯。”

梁店主快被笑死了“你不是个瘸子吗。”

方老板琢磨了会,倒是很有兴味“瘸子好嘛,瘸子更便宜!”

方老板是卖成人用品的,男性专供。

男人好面子,所以男性用品的广告也得打得有面子。让男人一看就懂,又能从从容容。

闻弦最初写的稿子,文邹邹的,方老板读不懂,犯恶心。

“咱们讲的就是一个吸引眼球。”方老板给他指点诀窍,“你得写点男人爱看的。那什么……挑逗!挑逗你懂吧?”

闻弦握着笔,半天没有写出一个字。

“你怎么不写了?”方老板说,“写啊!”

闻弦磕磕巴巴地说“……我不会写。”

“你不是男人吗?不懂男人喜欢什么啊?”方老板嘴里相当流畅地蹦出一串淫猥字眼,“把这些词儿洗洗干净,然后连成句,有什么难的?”

闻弦弓着背缩在桌前,他将自己的脑海清空,接着灌输进方老板说的那些词,开始写。或许太久没握笔了吧,他的手一直微微颤抖。

他给每种用品都写完了广告语,看着这些句子被印刷在艳丽的各色纸片上,被贴在城市许多阴暗角落。这简直就是一种辉煌的“发表”。

靠着这样写,他度过了最难的开始。

不仅为方老板写,也为五金店、粮油店、修脚店写。闻弦的字写得不错,于是在文案以外,也包揽了招牌的制作。

他背着各色“办证”“疏通下水道”“补课教育”的图章,去楼道里,小巷中把它们盖在掉漆的墙壁上。被保安追过,也被住户赶过,狼狈离开,然后换一处从头再来。

他早就已经不“文明”,不“素质”了。

渐渐的,身体已经难以支撑强度过大的体力活,而他工作的重心也转移到了“写”上面。业务缓慢拓展,最主要的就是“代写”。

替做办公的写述职报告,替老师写教案材料,替初高中学生写作文,假期作业,替大学生写课程论文,实践心得,竞选陈述。只要在能力范围内的,他都写。唯一的底线,就是毕业论文不能写。不过,这份钱他不挣,有的是人替他挣。

在这漫长而狭窄的,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里。闻弦居然也因为他的廉价和勤恳,有了些许口碑。

他在这座城市定居下来,周转几次,搬到城中村的一栋筒子楼里。他勉强算有了固定的收入,得以应付索债的多方对象。每个月交完还债款项,便能拥有一点自己的生活。

人的下坠堕落,是很快的。

而习惯这种下坠,更快。

不知不觉,闻弦已经接受了这种还债的状态。为了债,为了钱,敷衍度日,别无他想。

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他过了三十岁,然后接着向四十岁,五十岁迈进。

原本的人生打算,是认真工作,升职加薪,娶妻生子。上班时从不懈怠,为还房贷而努力,回家与妻子相逢,烧洗煮饭,辅导孩子的作业。虽然辛苦,也会因此而感到幸福吧。幸福就是微小的满足累计起来的情感。

但他已经不会拥有这样的未来了。

方老板有时候会问他:“你他妈怎么还活着啊?”

闻弦也挺奇怪的,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老师如果能看见,应该会很高兴的。

他为儿子安排的“托底”,相当负责任。

那些收债的人,当然也高兴。

这个倒霉“托底”,居然还没死,活在这世上,看上去还能活好一阵子。

老师,如果你现在再问一句:“还写东西吗?”

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写。”

我什么都写,肮脏下流的,庸俗猥琐的,丑陋不堪的,我全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