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究竟像谁

跑车在夜色里奔驰,略过街边盏盏明灯。

在一阵土嗨的音乐中,向坞的头发被吹得胡乱翻飞,好不容易在一个路口停下,趁机理顺自己的发型。

叶泊语问他:“你吃过晚饭了?”

晚间八点已过,街巷里灯火通明,小摊摆了长长一串街,没有车窗的阻隔,一时间人声鼎沸。

向坞点了头,反应过来什么:“你还没吃?”

叶泊语张口就来:“是啊,为了来接你,我连晚饭都没吃,你却连我电话都不接一个。”

他的作息不规律,吃饭全凭心情,有时候一天能吃四五顿,有时候赶上课业忙,一天只吃一顿饭。

这些他都不会和向坞详细说。

随口的说辞,是个人都该分辨得出——他胡诌的。

偏偏向坞利索地解下了安全带,还顺带解释:“我当时在和王辰说话,没来得及接电话,抱歉。”

没得到任何回应,向坞抬起头,见对方在打量自己,像看什么神奇生物。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你连玩笑都听不出来?”

“我知道。”没想到向坞却说,“但我觉得应该解释。”

叶泊语:“你一板一眼像我们教授。”

向坞不明所以。

叶泊语扯开嘴角,“他今年五十八了,马上就要退休。”

“啊。”向坞说,“我二十六……”

叶泊语刚扬起的嘴角迅速落下,“究竟谁问你了,这么着急自报家门。”

说着再次启动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街巷旁的停车点。

向坞不知道又怎么惹到这尊大佛。

两个人下了车,叶泊语问:“烧烤吃不吃?”

向坞犹豫一下,还是说:“如果你晚上没吃饭,我建议先吃点主食垫一下,一上来就吃辛辣的食物,胃会受不了。”

叶泊语又不吭声了,视线却在向坞身上打转。

半晌,青年微微弯下腰,平视向坞。

“难怪王辰受不了你。”

向坞张了张口,无法反驳。

很久以前,芳文洁就针对他优柔寡断的性格提出过疑问。

——你究竟像谁?

“办事一点都不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像我。”

“也不像你那不知道死哪里去的酒鬼爹。”

“向坞,你究竟像谁?”

向坞没办法回答。

自他记事以来,父亲的形象便是模糊的。

上小学之前,向坞一直住在外婆家,因为常常生病,幼儿园几乎没上几天,身边也没有同龄的孩子。

外婆家有一股特殊的气息,像湿木在温暖的火焰里烤。

年幼时他还不懂,后来长大,渐渐明白,那是老人味。

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老人们留下,死亡是可以嗅到味道的。

儿时,外婆总是教导他,遇事不要急躁,不要与人发生争执,凡事都要多商量……

后来,为了能上市里的小学,芳文洁把7岁的儿子接回到自己身边。

开学第一天,她教给向坞的是:“别人如果问你爸爸呢,你就说你爹死了,听明白没?”

外婆的葬礼向坞没能去,因为那天他在考期中考试。

10岁的那个冬天很冷,那是自开学之后第二次,芳文洁踏着风雪,放学后来接他。

一向坚强的女人流出许多的眼泪,展现出如雪一样薄一样冷的脆弱,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低低啜泣。

“妈妈只有你了。”

小小的向坞回拥了那个怀抱。

“我讨厌炒饭。”叶泊语说。

烧烤摊上烟雾缭绕,到处都是人,男人女人,无一例外,都在叶泊语坐下的那刻,将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在他身上。

欣赏的、嫉妒的,各种情绪隐没在层层烟雾下。

向坞不习惯被注视。

尽管不是对他。

叶泊语旁若无人地和他对话,还是引来一些人的瞩目。

硬着头皮坐在叶泊语的对面,他的心思压根没在对话上。

脸颊被掐住时,他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用力被拉拽一下,他吃痛地惊呼一声。

“我说,我讨厌炒饭。”

向坞茫然了。

向坞捂着自己被掐得通红的半边脸颊,陷入深深的茫然。

叶泊语倒没用多大的劲儿。

可那是肉啊。

他的皮肤又白,冷不丁掐一下,还是很明显的。

干嘛掐他?

向坞显露出茫然又无辜的神情来,叶泊语没有丝毫负罪感地说:“你走神了,没听我说话。”

“啊。”那他应该为此道歉吗?向坞拿不准,还是捧着脸颊。

“不吃炒饭?”

“不吃,油多。”

向坞有些可惜地说:“我做炒饭还挺好吃的……同事说的。”

小小补充一句,不是自卖自夸。

叶泊语眼皮撩起来,“那怎么办,难不成你现在做给我吃?我现在就饿。”

言下之意,向坞做的,可以吃。

向坞有些意外。

叶泊语好像,还挺好哄的。

于是他说:“我看对面餐馆还开着,说不定有粥或者其他主食。”

叶泊语皱眉,“谁会大晚上喝粥?”

紧接着又使唤人:“你去买。”

餐馆快要打烊了,向坞进门时,店员正在擦桌子。

老板掀开后厨的门帘,问他要什么。

鬼上身一般。

向坞说:“家里小孩儿想喝粥。”

向坞拎着一碗小米粥出了店门,全程低着头。

叶泊语叫他,他当没听见,从路那边转了一圈,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叶泊语:“你去偷地雷了?”

向坞抿唇,轻咳一声,把粥递上前,“不是。”

“那你干嘛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该怎么解释呢。

老板也是心好。

一听是给小孩喝的,把自家熬的粥盛出一碗匀给向坞。

向坞一时无措。

老板倒是乐呵呵的,“拿着吧,自家的小米,也是熬给我小女儿喝的,她这两天胃不舒服,上吐下泻。”

“小孩子肠胃是弱了点,我以前也总生病……”

向坞万分羞愧,连忙把自己小时候吃过的药方说给老板听,以供参考。

回到烧烤摊前,向坞把头埋得很低,生怕对面餐馆打烊看见他,以及他对面这么大一幢小朋友。

向坞不免好奇,“你有多高?”

叶泊语在等粥放凉,拿着勺子从边缘处刮两下,对食物呈现一种专心致志的态度来。

"189。"

得到答案,向坞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着几个大字。

——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叶泊语自然看懂了,不耐地说:“我家里人长得都高,我和我哥差不多。”

原来叶泊语还有个哥哥。

“干嘛这么迫不及待了解我?”

勺子送入口中,粥是温热的,一下温暖了凉透的胃,也让皮肤渗出汗。

“你应该清楚,我们不是认真的吧?”叶泊语说。

向坞没想到会扯到这个话题。

“刚刚严子衿的电话你也听见了。”叶泊语继续。

“严子衿是谁?”向坞问。

叶泊语喝粥的手一顿,“你连严子衿是谁都不知道?”

向坞茫然,“……我应该知道?”

“刚刚给我打电话的人,你完全没认出来?”叶泊语有些烦躁了,一整个鸡同鸭讲,“你前男友的出轨对象,你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清楚?”

“啊。”向坞依旧平静的,端坐在椅子上,任人捏扁揉圆,“我听他们管他叫小今。”

见向坞那副淡淡的模样,叶泊语心底升出一股好笑的情绪。

“难怪他俩都那个样子了你也无动于衷,原来你压根不在乎。

“向坞,是不是除了你自己之外,其他人都不重要?”

正好烧烤也好了,店家端着盘子给两个人上菜。

向坞选择先对店家说谢谢,随后才是回答叶泊语的问题。

“我在乎好像也没用。”

叶泊语安静下来,盯着对面人看了半秒。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很窝囊?”

向坞愣了一秒,点了头。

叶泊语有些意外。

向坞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烤串推到叶泊语面前,“吃吧,多吃点。”

说着率先拿了一串放进口中,味道意外地好,和他以往吃过的烧烤不太一样。

他有些惊喜地抬起眼,想要跟叶泊语分享。

想了想,干脆拿起一串,递到叶泊语眼前。

“好吃。”

叶泊语嗤笑一声,接过去咬了口。

“凑合吧,老爷子身体不行了,现在都是他儿子儿媳在烤,味道没有以前好,咸了。”

向坞说:“你以前常常来这里吗?”

叶泊语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抬起头时勾起唇角。

“你想知道?”

恶劣的、刻意的,像是某种报复。

“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