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容低头看着越宁,他想像从前一样把他抱到怀里哄一哄他,可是他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目光含着无限的柔光,温暖的手掌落在越宁的头顶上一下下抚摸,安抚他的情绪:“不怕了……没事了。”

眼前,父子相逢,感人至深,任谁看了都会心感涕零。可相钰站在一旁,却被眼前这一幕父子情深硬生生推至局外,他和相容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伸不过手去。这个孩子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相容和白清瑾的曾经,像一根刺,在他心头狠扎着,扎穿扎透,扎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相容哄着越宁,小孩子本就多困,这心一落下来,连日来的疲倦很快就涌了上来。

相容瞧见越宁快睡了,便下意识抬头去找。相容一抬头,正看见相钰站在幕帘那头,而阮安正附相钰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相钰听完后神色微微一动,随即便转身朝外走去,而一旁的阮安也匆匆跟了上去。

不知为什么,看着相钰离去的背影,相容竟心口一跳,升起一阵莫名异感。

见相容溜走神的模样,越宁唤他:“爹爹?怎么了?”

好几声叫,相容这才被唤回神,仍有些恍惚:“没什么。”

外头还下着雪,相钰静站廊下,而此刻廊外白雪凌乱纷飞,大风呼啸往来,可偏他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动,在赫赫的气场下,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好比是个作祟的小儿,再如何狂肆,不过拂动他的一角衣而已。

阮安正弯腰在他半步后,毕恭毕敬正在向相钰禀告:“……淮王府所有奴仆完全不知王爷身上伤痕一事,而药庐的所录的病案中无一丝痕迹。”

廊对面,就是相容的屋子,屋子在正起药炉煮药,相钰站在廊下,目光放很远,瞧着奴仆们来来往往繁忙的身影,漫不经心状的丢出一句:“你觉着呢?”

行走深宫,服侍御前,阮安一路爬到这个位置,心眼磨的怕是比金銮殿上的大臣还要细三分。有些事情便是这样,越藏的紧越诡异,这时候毫无破绽便成了暴露的最大破绽。

“依奴才之见,这淮王府的确有异,可奴仆也不像是说谎……”

阮安疑惑,淮王府的奴仆都是一路跟在淮王殿**边的老人,按理说身边的异样怎么可能半丝察觉都没有:“奴才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实在说不出道理来。”

“伤疤须是近旁服侍才能够知晓,淮王府的奴仆的确不知情。”相钰道,“但是他们可能是仅仅对这件情不知情而已。”

阮安疑惑。

除了这件,淮王府难道还有别的事藏着?

相钰挑了挑眉:“白清瑾嫁入王府,整个白家随着相容一起离开长陵城。相容昏迷期间朕便觉得奇怪,府里奴仆行走说话间没有提起曾经的王府女主人半句,最重要的是白府世代行医,可偌大一个淮王府来来往往竟没有一个白府的人。”

勾着半吊尾音:“天下当真有这般严丝合缝的巧合?”

的确,照着太医说的,相容身上的伤恢复成这样定是请了医术高明的仔细瞧了养了。可是淮王府摸不找任何诊治的痕迹,偏偏世代行医白家杳无音讯和人间蒸发一般。

阮安顿时恍然,不用相钰开口吩咐,立马道:“奴才这便派人细查。”

阮安正要转身,相钰喊住了他。

“陛下请吩咐。”

相钰吩咐道:“传朕旨意,拨一队御前左羽林军,命他们明日午时经过长陵正南城门前往太房陵寝。”

听见太房陵寝这四个字,阮安不由一怔,那是历代皇亲们死后的陵墓所在。

“另,从即刻起,淮王府上下人等不可踏出淮王府半步,不可与府外互通消息,违命者格杀勿论。”

第八十章

宫外实在动静实在闹得大,小十四并着宫里头崇和宫的皇贵太妃差人来了好几次,但是门前有人守着,所有上门的都没能进去。

不仅没人能进去,最重要的是现在整个长陵城都还在传说淮王府的王爷快撑不住了。前不久左御林军去了一趟太房山,而太房山是历朝历代王爷身后的陵墓所在,以至于现在路人来往,只要经过淮王府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王府的门梁上,那是白事披白缟的地方。

宫外流言纷纷,但是在相容醒后,阮安已经派了人去崇和宫报了个平安,先宽了皇贵太妃和小十四的心。

长陵城的这场雪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雪大时,夜里能听见一两声砖瓦带雪整片滑落的震地声。这样大的雪,车马难行,但是每日必有一辆篷青悬灯的马车从宫门驶出,一路压雪行至淮王府。

相钰每日都来,一定要来,不辞辛苦,穿过满城鹅雪赶来可能就只是为了瞧相容把药喝了。

当日相容一把匕首扎进去,其实同时伤的是两个人。

相容九死一生,在等待相容醒来的日子相钰何尝不是备受煎熬。大雪纷飞的漫漫冬夜,他就像是一只望不到归巢的惊弓之鸟,在未知漆黑的风雪摸黑飞行,一路惊惶乱撞。

床榻离窗户很近,每到夜晚,猎猎的寒风都掩饰不住相钰来时急切的脚步。由远到近,慌如擂鼓,一声比一声急迫。片刻,耳边传来推门声,相容顺着声音看过去。

半空中,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互相望进对方的眼里,这时相钰才敢慢下来、缓下来。

雪下的太大了,一开朝就已经有好几处县府呈了雪灾折子上来,而且不仅仅是下面地方被大雪所祸,从年前起长陵城里接连有房屋被大雪压垮。

夜里雪太大。

这天,相钰从宫里来的时候马车还能行进,可就在要回宫的时候阮安从外头匆匆进来说现在外面风雪是在太大了,马走不了。

这是一场意外,连相容也没有预想到,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相钰留在他房里,下意识想推拒。淮王府还有很多间屋随便哪一间都可以,他的伤还没好,病气太重怕过了病气给他,诸般借口谎言一个接一个借口涌到嘴边。

正欲开口,相钰转头,他的唇边敛着一丝很浅很淡的笑,竟似少年时,相容看的一怔,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以为回到了从前。

相钰没有走,留在了淮王府。

睡前,相容在内室床榻边点了一片香,在香炉袅袅升起的安神香中薄青色的帷幔放下,床榻上两人相拥。

因为怕碰着相容的伤口,相容面朝里外侧,相钰在他身后拥着他。鼻息间相容的气息就是最好的良药,连日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终于有下放。黑暗中,相容听见身后相钰的呼吸越放越长。

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让相容的四肢僵硬发麻,正想挪一个姿势,这时候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相钰拥上来的动作让相容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是一番动作,紧接着身后又没了任何动作,这让相钰无法辨别相容到底是清醒着还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他不敢大动。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耳边静的只有窗外风来雪去的声音,终于身后的人动了动,伴随着他声音,他炙热的呼吸紧紧贴在相容的后颈皮肤上:“相容……”

黑暗中,相钰埋在相容的后颈,传到相容耳边的声音很低很压,像磨着一粒粗糙的沙石:“你能忘了吗?做错的都算了,说错的都不作数,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这样,你把白清瑾忘了……我也忘了。”

黑暗中,被相钰抱在怀里,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着他,相钰小心翼翼的每一个字都击痛相容。

就像是慢火煎一碗毒药,他不仅要亲自看着相钰一口口喝下去的,还有眼睁睁看着毒药在他体内发作,看他受折磨,看他痛苦。

当年,他为了掩盖事实对相钰撒下了这样一个谎。话从口出,瞒天过海往往只需几句话几个字。可是相钰却困在这个莫须有的谎言里,被这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折磨了整整五年。

他想把事情最真实的样子原原本本告诉相钰,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他:没有白清瑾,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白清瑾,自始至终只有你。

相容睁着眼,努力睁眼,他想从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望到一丝什么。

相钰问他:“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对吗?”

漫漫五年,他的夜晚永远都是如此黑暗。他央求着,求谁能施舍恩赐他一点星光,那样,他想把它捧到相钰的夜里,照亮他。

“……嗯。”

哪怕,只是一个谎言。

一夜安眠,安稳至天明。

第二天清晨,床榻上两个人还拥着时,阮安轻轻推门进来,恭敬侧在外室的幕帘外,唤道:“陛下,回宫的时辰到了。”

相钰还要赶回宫里上早朝。

没有应答,阮安随即又喊了一声:“陛下,该醒了。”

好一会儿,被帷幔掩住的床榻里头才有声响,相钰低哑懒倦的声音穿出来:“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寅时了。”

他抬手揉眼缓解,让自己更快的从一夜冗长的睡眠中清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昨晚睡的格外沉,以至于阮安叫他醒来时他都有种恍惚感。

对了,他昨晚睡在淮王府。

醒来意识到这一点后,相钰立马往怀里看去,相容正枕在他的臂怀中,就只见他一头乌发披散掩住他大半的面容,帷幔漏进来微光,缕缕映在他雪白的皮肤上,照见他薄白下淡青色的脉络。

冬日倦懒的清早,相钰心一动,俯身凑下去,嗅着他发间若有似无的木香,相钰贴着他的额际厮磨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落下一个吻。

一番收拾后,临走前相钰回来看了一眼,见相容还睡着,便吩咐阮安让王府里的奴仆手脚轻些,晚点再让徐翰元过来瞧。

关门的声音响起,脚步声远去后,床榻上,原本绵长均匀、熟睡的呼吸节奏戛然而止。

高宇倾塌,其实很多人并不是死于瓦砾废墟,而其中,最可怕的不是倾塌带来的死亡,而是倾塌时,那巨大的、投到地上的那道影子,从脚底心往上蔓延的无力感吞噬了整个人,求生的本能也被吞没。

山海覆来,蝼蚁岂可挡。很多人,他们连一下挣扎都没有,在倒塌之前就仰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人,往往在现实来临前,会先屈从于内心的怯懦,而相容同样不能免俗,所以他怕怀禹来,怕自己朝他再度伸出手。

而为了这个,相容用了最蠢的办法,为了避开宁怀禹他强迫自己随时随地保持着清醒的状态,相钰在的那夜,相容没有睡,他一个人清醒的在黑暗中熬了一整个晚上。

最开始,借着这场大伤来遮掩没有人发现相容真实的病情,相容成功瞒过了所有人。每日睡前,相容都会在床边点一片香,相钰问他,相容如实说是安神香。

相容没有撒谎,他点的的确是安神香,但是相容没有告诉相钰这是他从前在江南时大夫特意为他调制的安神香,安神催眠的效用比寻常安神香大,与其说是香不如说是一剂药,而相容嗅太多了,现在对他已经失了效用。

每晚,待相钰在安神香中沉沉睡去后,相容便轻手轻脚从相钰的怀里挪出来后,摸黑从床上起来。

披衣起床,撩开帷幔,穿过内室,出去后再把横隔内外间的幕帘严严实实放下来。

不一会儿,外室的蜡烛被点亮,幽幽烛火升起,照亮相容苍白而又清雅的脸庞。他安安静静一个人坐在外间那把藤椅里。伴着那盏豆灯,他整个人沉落在昏黄密织的光里。

灯夜漏长,烛油一层层脱落,门缝里的风把火苗吹的微微颤颤,幕帘上他孤零零的影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从幕帘上坠下来。

整个后半夜,相容一直坐在那里,到第二天早上乘还没天光的时候,他吹灭了面前的灯,清理完所有的痕迹后回到里室,这时安神香已经点完了,相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丝缝,好让风吹进来,吹淡安神香的香味。

做完这一切,相容才回到床上,重新躺回相钰怀里,阖上眼睛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第八十一章

元宵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越宁一直念念记着今年没和相容一起过节,这几天他一直央着二串陪他扎了盏小兔儿灯。

小兔儿灯是江南元宵节小孩子提着满街满巷跑的小玩意儿,做出来并不是什么艰难的活儿。寻几根篾先扎出个的结实的兔身出来,再用纸糊上,黑墨描身,再用红墨点出一双灵巧的兔眼,憨态可爱的模样极讨小孩子的喜欢。

灯一扎好,越宁立马就把里头的灯点上,迫不及待提着灯跑过来给相容看,小兔儿灯伴着越宁跑来的脚步在半空不停左摇右摆,相容瞧着倒还真像只活泼的兔子。

小孩子这是这样,只要得了新玩意儿便得宝贝一阵,更何况还是自己亲手做的。越宁很喜欢这盏兔儿灯,就连晚上睡觉都小心翼翼放床边。

这天,越宁乖乖巧巧正坐在门槛上摆弄他的灯,等着二串送点心过来。

“咳咳……”突然从里面传来一阵咳声,越宁听见相容又在咳,连忙起身跑进去看相容。

越宁着急,光顾着看相容去了,手里的兔儿灯便被他放在门槛边,越宁哪能想到他前脚一走,后脚他宝贝的小兔儿灯就遭了大祸。

天子大驾光临,不防门边有这么个小玩意儿,跨过门槛,御脚一落,兔脑袋直接被踩瘪。

感觉到踩到什么,相钰低头看去,还没等他分辨清楚地上的是什么东西,越宁远远看见相钰脚下立马就跑了过来。

灯纸崩裂,灯骨也断了,望着相钰脚下那可怜的小兔儿灯遗骸,心血毁于一旦,越宁眼圈发红,愤慨抬起头。

偏偏身为罪魁祸首相钰瞧一眼下来,理直气壮的越宁直接一个寒颤怵的不敢说话,更何况最开始进宫越宁就瞧出来这位皇伯伯不大喜欢他。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两个人都瞧对方不顺眼。

相钰高居临下,气场太过强大威严,相必之下越宁人小势弱,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越宁立马选择投靠友军,他委屈把目光投向里头的相容。

看着前头一大一小对峙,相容的心自然往小的那边偏,相容朝相钰那头扬了扬下巴,对越宁使了一个眼色。

越宁顿时会意,身后有了人撑腰自然底气十足,转回头,小小一个人,端的毕恭毕敬朝相钰鞠了一礼:“从小爹爹和老师就教我,君子敢做敢当,皇伯伯身为天子,为天下人表率,此番自然以身作则。”

相容教出来的孩子没有半点像他,稚子胆大,缺了两颗牙,说话都还漏着风,偏跟镶了一口金似的,话说的冠冕堂皇,敢伸手到天子面前,跟天子要赔。

身居高位多年, 这些细琐事相钰已经习惯由下边的人处理,更何况相钰哪会应付什么孩子,他看了孩子直头疼,于是便下意识唤人来:“阮安……”

后边的阮安闻声立马上前,正准备收拾着,传来相容一声深深的叹气,无可奈何:“这盏灯笼是越宁自己做的,好不容易做好,就这么被你一脚就踩坏了……”

相钰抬头看过去,就看见倚在窗边的小塌上的相容,膝上正盖着厚厚的白狐裘,肩头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衣,他正看着他们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