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相容一惯喜欢这样素淡的颜色,相钰也一直很喜欢看他这样穿。旁人穿的这样素难免寡淡,一眼看去着实无味,偏是相容穿来和旁人不同,他来穿从来不是衣衬人,而是人给这身衣添了光彩,一如远山薄雾里的一杆青竹,端方公子,举世清雅。

相容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什么不对,自顾自继续说:“你踩坏了他的东西,总得赔他个差不多,再说了越宁还小,你和一个不更事的孩子计较什么,你……”

话还没说话,只听相钰突然道:“好。”

话被打断,他应的莫名其妙。

好什么?相容想说,我还没说完你就好,好什么?

相容一边抬头,一边正想说,话到嘴边脱口将说,下一瞬猝不及防正对上相钰的眼,毫无防备,跌进他深长的目光。

“好!”他说。

当天晚上,相容陪相钰扎了一盏兔灯。

稳坐金銮上殿,杀伐决断,坐拥万尺大山河,能治海宴河清。未成想,相钰一代名声差点折在这么一盏小小的纸灯上,他哪儿会摆弄这些小孩儿的玩意儿,但是君无戏言,堂堂陛下欺骗一个小孩子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夜晚,相容伴着夜灯坐在他身边陪他,相钰的手在这盏灯上尽显笨拙,简直能用磕碜来形容,细细一根竹篾在他手里极易被折断,又或者刚扎到半个灯身,正要扎下一根,也不知道哪里,原本扎的好好竹篾顿时弹出来好几根,一下子前功尽弃,又得从头来。

最后,好不容易把刚灯骨扎出来,相容瞧一眼,顿时失笑:“头大身小,哪儿有这么胖的兔子,越宁非哭了不可。”

只见兔灯摆在桌上,可这兔子一张好大的脸盘,脑袋楞是比身体胖了整整一圈,头重身轻,一看就是只贪吃的蠢笨兔子,模样滑稽极了。

相容刚想说,一转头,就见相钰板着一张脸,对着还没糊上去的灯纸拧起眉头。

他惯做不来这种事情的。

“还是我来吧。”

相钰转头。

相容笑了笑,说着便从他手里头接过灯纸。

晚上,床榻边安神香弥漫整个房间,在相钰熟睡后相容如往常一样起身。

放轻脚步,一路静悄悄走到外室,黑暗中,相容行进没有磕碰到任何东西,熟练找到藏在书架上的火折子。

火折子燃一星火光,微弱的光照亮满室,安静的房间里能听见外头风吹雪落的声音。

夜雪,没有白日那边疾厉,落雪簌簌,在夜色中徐徐扬下。

借着光亮,相容看到外室的桌子上摆着相钰做的那盏滑稽的兔灯,唇边不由勾了勾笑,温柔极了。

“吱呀——”

火折子点亮兔儿灯里的烛,相容披衣提起灯,推门走了出去。

最近几日,相容有些咳嗽。

早晨起来,阮安正在外头伺候相钰穿衣准备回宫早朝,内室突然传来了相容的咳嗽声,阮安手里头的玉都还没配上,相钰便抬脚转身往内室里看人去了。

撩开幕帘,一走进去,就看见相容半个身在被子外头,伏身弓腰,咳止不住,跟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咳……咳咳……”抬不起头,相容痛的用手狠攥被角。

相钰急步走到床边,见相容咳成这样,然后一手把相容从床上揽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他拍背顺气。

一阵猛咳过后,相容气喘吁吁,满头热汗倒在相钰身上,胸膛起伏不定,极其虚弱喘气。

相钰低头看他这副样子,脸拉下来:“不是已经在喝药了吗?”

相容听到了他几分斥责的语气,为了不让他担心他连摇了摇头,只是他还没平歇下来,带着咳后的气喘和嘶哑:“没事……不当心吹了风而已。”

相容抬了抬眼皮,只见相钰端着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于是相容勉强自己把嘴角往上推了推,佯装无事,无可奈何笑着:“徐太医不是每天都来给我瞧吗。白日有他,晚上你又守着,佟管家和二串连院子都不让我出,我身边被你们守的跟座墙似的,能出什么事?”

相容笑容中,相钰睨眼审视了他。只不过片刻后,阮安的声音硬生生插了进来:“陛下,快赶不上回宫的时辰了。”

原本在相钰犀利目光下逐渐走向弩张的氛围被这句话凭空插来打破,清早的这样催促让相钰露出极其不悦和不耐的表情,但是他又不得去,因为他是皇帝,这本就是他的责任。

“等我回来。”

相钰望着相容对他扬起的嘴角那抹轻浅的笑,顿了顿,长望一眼,他抿唇克制下所有心头踊跃的冲动,随后转身离去。

幕帘落下,阮安随在相钰脚步后踏出门外。

“吱呀——”

随着门关上,门里相容唇角笑容一如一副被骤雨湿淋的画,一场暴雨疾下,浓墨顷刻晕散,苍白涌上。还没松缓半刻,硬咽下去的那阵强烈咳意顺着喉咙爬上,相容立刻撕心裂肺猛咳起来。

“咳咳咳……”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追咩?

第八十二章

相容已经很久没见过怀禹了,具体多久,他已经数不清了,但是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瞒了所有人,包括相钰在内,二串佟管家他身边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见过怀禹,相容一字不言,从来没有说过。

可夜灯熬油,烛油迟早会被熬干,相容用自己的命来圆这个拙劣的谎,可他的身底压根经不起这么一夜一夜的耗。

他就像是一棵患了虫害的树,虽然从外面看起来还是完好,但是其实里头的木心已经被啃食的千疮百孔。蚁虫一日不除,长此以久,在蚁虫的肆无忌惮的蚕食下,这棵树始终会有倒下的一天。

很快,相容就撑不住。相钰每天早晨起来,相容都安安静静蜷在他怀里,可是他眼下的那抹淤青越来越重,屋里的炉火烧了一晚上,相容蜷缩在他怀里的双手双脚却冷的像一块病。

慢慢的,诊脉时,徐翰元又开始叹气。

佟管家眉眼的担忧越来越深。

连最迟钝二串都看出来了,忍不住到他跟前来问。

可是相容仿佛看不到,也听不到一样,谁问都一样,白日时,他摇头,笑他们多疑。其实没到夜晚,为了躲避那个宁怀禹他几近病态的在夜里清醒独行。

因为他直到自己坚持不了,可是他一定不能跟宁怀禹走。

不能走!这是相容唯一的信念。

相钰扎的那盏小兔儿灯相容没有给越宁,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莫名想晚几天再给越宁。

三月暮春,可今年还在下雪,淮王府的梨花树已经冻了一整冬天,不知道雪停还要多久,佟管家说下完这一场大概就要停了。

“吱呀。”

夜晚,风雪交加,就在整个人淮王府的人都睡下的时候,主院的屋门被轻轻推开。深夜,只见相容提着那盏灯走出来,跨出房门然后转身轻轻遮上门。

夜晚徐行,灯火幽幽,他的影子被拉长,行走间,长斜的映过抄手长廊,带着咳声他一直往前走着。

“咔嚓——”

踩着雪,他一路来到了后院。这里还是老样子,偏对着后门的老亭檐顶上落满了雪,前些日子相容找了个由头让二串和几个身强力壮下人去王府的库房里抬了几扇梨木的亭门,改了一下敞露的老亭子。

按理说,王府的几道门无论白天黑夜都有奴仆守着,但是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相容每次来都见着夜里看门的奴仆。

一开始还疑惑,后边接连两三次都没见着,相容夜里来便不那么小心翼翼了。

兴许是雪大天冷,佟管家没给安排吧。相容这样想着。

相容有些疲惫,踩着迈进老亭子里,把灯放在那面石桌上。

因着前几日徐翰元一番话,事情差点遮掩不住。这几日为了不让他们瞧出大恙来,相容白天打起所有精神来周旋,

前几日,相钰瞧见相容一直不见好,信不过相容的遮掩之词,便直接召了徐翰元来,要徐翰元给相容诊治一番,再由他告诉他相容的病情。

医者父母心,没有什么能瞒过大夫的眼睛,徐翰元虽然一眼窥不出真正的原因,但是相容憔悴气虚逃不过他的眼睛。他长叹一口气,当着相钰的面直言不讳:“忧思则少眠,少眠则损内,再精细的法子养,多好的药来补治的都是外头。若外补而内耗,外头再好也无用,长此已久,焉能长久。”

当时相钰就在他旁边身边,徐翰元说的话他听的一字不落,当即就拉下的脸。

可直到那时候相容都还在骗他,撒谎撒太多,偶然一刹那竟然连自己差点相信。

那天匆匆遮掩过去后,相容一连好几个晚上不敢离开相钰身边,他不敢这个关头打草惊蛇,怕相钰发现。可是一晚上清醒着不能动也是一种极刑,短短一个夜晚被拉的无比漫长,如石缝滴水一样难消磨,等待天明的时时分分都难忍艰难。

今天晚上相容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便悄悄遛了出来,只有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敢歇下满身的疲惫。

深夜风吹雪落,四面亭门把风雪阻隔在外面,灯盏里的灯越消越短,一团莹莹的光晕好像把时光带回从前。

曾经就在这里,一扇老门,一座小亭,一盏老灯,相容守在在这小小一隅,春夏秋冬,等着相钰来。

都说大风大浪容易走,最难熬的是细水流长。其实若两个人把日子走到他们这个年头上来,会发现这两者其实并没什么太大区别。

别个人或许需要用什么来证实彼此两人密不可分,可他们两个人不一样,他们两个人原本就是一体,同生同长,生来连血脉都连在一起,别人轰轰烈烈,把溶于骨血当做捧至高天的深爱,可这对他们而言不过这只不过是理所应当而已。

只不过爱的太坦荡,毫无保留,毫无防备,所以轻而易举摸到对方的最痛处——戳下去!

天光总是难等的,但是伴着火光总比前几日手脚僵硬在未知的漆黑中熬时辰强,相容之前每夜都是掐着时辰正正好好回去,但是前几日徐翰元一番话让相钰起了疑心,相容不敢离开太久。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突兀的敲门声突然在深夜响起。

“咚咚咚——”

暗夜里,枝头上的雪都被震了下来,相容恍惚的神思一下子被声响惊醒。

谁在敲门!

这么晚,又是大雪,谁会敲淮王府的后门?

夜里声响不断,相容觉得不对劲,推开亭门想出去看,那声音却突然没了,戛然而止。

“吱呀。”

亭门已经被推开,相容放眼亭外,什么都没有,刚刚响动的那扇后门就在那里,此刻静悄悄的。

相容甚至看到一簇雪从冬日的枝上震落。

“哗啦……”

就像是轻飘飘的一叶,无端激起平静湖面千层浪,随着这声雪落相容心头突然“咯噔”一下,他没有来的一个颤抖。

明明还没到时辰,甚至离天光还久的很,可是脚底却突然窜起一阵慌乱——要回去了。

是的,他该回去了,早一点回去,别让相钰发现,做到万无一失,等到天明又是新的一天,又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相容转身提灯,慌乱的动作,连带着兔灯的蜡烛都晃了一下,转身抬脚正要走,一转身……

“砰——”

手里边的那盏兔灯应声而落,重重摔在地上,长烛倒下,一簇火光在脚边烧起来,照亮相容煞白的脸庞。

一阵风雪从亭前扬过,相钰就站在亭外纷纷的白雪中,正望着他。

他踩碎白雪一步步向相容走过来,寒风吹开他的墨黑的发,几缕横逆在眼前,遮住他那双啼血的眼。

他来到相容面前:“没有什么重新来过,对吗?”

“我……”相容哑口无言。

看他说不出话的样子,相钰觉得极其可笑:“你根本不想好起来,我做那么多都是徒劳,白费!”

相钰百思不得私聊,万思不得其解!到底哪里错了?出了什么问题!相钰想不通相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