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程明远被陆清行带到街边那家宾馆时,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几个小时前摔门而出时,叶岚尖锐的谩骂声就紧随其后的传来,到现在还萦绕在他耳畔。
“程明远,你还要不要脸!不跟男人搞你活不下去是不是?”
那个疑似更年期提前的女人似乎还骂了些什么,可程明远懒得听,也不想搭理她。毕竟今天过后,叶岚就会如愿以偿了——因为,他就是要去跟陆清行提分手的。
陆清行是他的男朋友,他们在六岁时,机缘巧合的成了邻居,又彷佛被上天注定般,从同一所小学读到同一所高中。
他们大概是从半年前起开始谈恋爱的,但是纸包不住火,很快就被叶岚女士发现。从那天起,这样的谩骂声,便时常响在程明远的耳边。
可是他就要解脱了。
因为明日一早,他就会坐上那辆前往警校的大巴,与这糟心而又支离破碎的家诉说再见。
同时诉说再见的,还有他那谈了半年多的男友。
彼时已是六月末,暖风宣告着夏季的来临。
程明远倚靠在街边旧墙旁,手边摆着一个半大的行李箱。他时不时将手机屏幕摁开又熄灭,似是等待得不耐烦了,原地轻跺了一下脚。
“帅哥,能加个好友吗?”
一道娇柔声音响起时,程明远才抬起头来,漫不经心的扫视了面前人一眼。
那是个化着淡妆,身穿淡黄色长裙的女孩。她将手机举到程明远眼前,脸颊上还泛着红晕。
倒不知是腮红抹多了,还是害羞的。
“帅哥?”
见程明远迟迟没有动静,女孩又轻声呼唤了一句,举着手机的手却固执得没有放下。
程明远这才回过神来,愣是将手机当人面塞进裤兜里,随后大言不惭的扯谎道:“抱歉啊美女。我没带手机,加不了你。”
那女孩笑容僵持在脸上,明显怔住了。
她分明是眼睁睁看着人刚将手机收起来的,怎么能说没带?这不想加就不想加呗,还在这胡诌。
当她是三岁小孩一样好骗?呸、真是长得帅的男人都有点病!
就在女孩要翻脸与人辩驳一番时,又一个让她怦然心动的少年走到他们身侧。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冷漠般瞥了她一眼,就当着她的面,握住了程明远的手。
“他都说了不加,你还站在这干什么?”
女孩直勾勾的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瞬间恍然大悟,逃也似的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丢一下句:
“居然是个给子,我还真是识人不清啊!”
程明远在女孩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后,不着痕迹的松开陆清行的手。
他平淡的问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陆清行只当人是因为等待许久而发出声抱怨,正要加以解释,却看到程明远旁侧的那个行李箱。
“你怎么带着行李箱来的,要干什么去?”
相处了十二年,程明远自然知晓人这狐疑语气下掩藏的不悦。可他不在乎了,因为今天过后,他们或许就再也不会见了。
“没什么,我明天要走了,去警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特训——”
“你进了警校?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陆清行拧眉打断了程明远的话,显然是对人这么久以来的隐瞒产生强烈不满。
被打断话语的程明远深吸一口气,疲惫脸颊上强撑出一抹笑意。
“之前参加了一个比赛,拿了个省级名次,所以作为特招生免考进了。”
程明远说得云淡风轻,可是话落在陆清行耳中,却被人听出另一层意思。
他想逃,逃离开自己的身边。
陆清行抬掌捏住人肩头,手腕都在细微颤抖,他质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程明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明远看着面前喜欢了许多年的人,想要鼓足勇气说出的话,却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不愿再与人相对视,他怕自己再看着陆清行,就不忍将那句分手说出口。
程明远偏过头去,咬紧牙关道:“还能有什么意思,分手啊。”
“程明远,我不同意!”
陆清行近乎咆哮的吼着。他眸中腾升出怒火,掌下也难以自控般施力,将程明远双肩捏得生痛。
程明远被毫无预兆的疼痛激得本能性将人推开,陆清行脚下稍有不稳,险些一个踉跄。
“我管你同不同意,反正明天开始我就走了,你必须跟我分。”
陆清行听到这话后,不可思议般看着程明远,却只能望见人脸上的冷漠与坚定。
显然,人不是在与自己商量或是诉说着玩笑话,而是直接向他宣判了分手这一结果。
陆清行眸中原有的怒意一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般的哀求。
他抓住程明远的手腕,试图再将人挽回:“哥,你不能跟我分手,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你……”
“陆清行!”程明远毫不留情甩开陆清行的手,厉声呵斥着:“我说了明天我就要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何必再求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许是他们争吵声音太大,引来了路人的目光。
他们似是听到了程明远的话,目光中纷纷带着审视与猜忌。这样犀利的目光,似是在鞭挞他们这份见不得的爱意。
还有过路人鄙夷的谈论着他们,讽刺他们居然会跟同性谈恋爱。
“这是两个男孩子啊?居然在大街上提分手。”
“可不嘛,世风日下啊!搞同性的都跑到街上演苦情戏了,还以为多光荣呢?怕是把自己爹妈的脸都丢尽了吧。”
“看着真恶心,快走吧,我看他俩应该都有病。”
……
路人的谈话声被程明远尽收耳底,他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智,不去理会他们的言语。
又低声对一言不发的陆清行道:“我们换个地方,别在街上闹了。”
陆清行晦暗不明的望了程明远一眼,就强行拉住他的手,径直向街边那家宾馆走去。
在宾馆前台,程明远拖着行李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陆清行在他裤兜里摸出张身份证,再眼睁睁看着人掏出自己的那张,一并扔到桌上。
“开间房。”
前台小姑娘被陆清行的阵仗吓得手抖,她胆怯般瞥眼旁侧的程明远,在替人报警和立刻给人开房间,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后者。
“好的先生,等您稍等。”
毕竟这不关自己的事。而且他旁边那位,短袖下方手臂间露出明晃晃的精壮肌肉,看起来似乎挺能打,不像是什么强迫行为。
就是甩她身份证的这个男生看起来也太凶了,真不知道人哪来的火气。
前台小姑娘以平生最快速度开好房间,将房卡交到陆清行手边时,稍有片刻迟疑。
可陆清行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夺过那张卡,又攥住程明远的手腕向电梯间走去。
程明远一路拖着行李箱亦步亦趋跟在人身后,直到滴的一声响后,整个人连带着箱子被陆清行推进昏暗房间中。
行李箱被丢倒在地无人理会,在一片漆黑中,程明远感觉到胸前衣襟被人大力扯拽,随后整个人身躯后仰,摔进宾馆那张还算柔软的床上。
“程明远,想逃是吗?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陆清行欺身而上,他指腹摩挲着程明远的面颊,低下头来一吻又一吻亲着人唇瓣,眼角似是湿润了。
程明远察觉到人滴落的泪,瞬间生出慌乱,想要抬手替人揩拭掉眼泪,却被骤然钳攥住双手。
陆清行脱下衬衣,用单薄布料绑缚住程明远的腕部,让他难以挣扎和逃离。
程明远眉头皱得更紧,相处这么多年,他知道陆清行这个人有点疯,但是疯到这种程度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拼命挣动手腕,企图用呼唤勾起人仅存的理智:“陆清行,你先放开我!”
虽说程明远心知肚明人带自己来宾馆是为了什么,分手炮而已,都是成年人,这点事他还是懂的。
可是他没想到人会用这样的方式,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做下面的那一个。
陆清行嫌他太吵,俯身用嘴堵住人的唇,又在人衣服上胡乱撕扯。煽风点火的手指太不安分,程明远逐渐放弃了挣扎,唇边转而溢出三两声喘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明远此时的声音已有几分颤抖,衣料的禁锢磨得他腕部都有些许痛意。
“你话太多了,能不能在这种时候安静一点?”
陆清行嫌他聒噪,毫不留情的启齿落下,在人唇上留下属于自己的齿痕。
程明远痛到惊呼出声,在昏暗中怒视着身上的人,却只换来变本加厉的耳鬓厮磨。
他不再言语。只是想着明日去警校,顶着这样“负伤”的嘴着实不光彩,若被旁人问起,该找个怎样的借口?
似是因为察觉到人不够专注,陆清行又将二人间缝隙拉扯得更加狭窄。变本加厉的手掌下移,直接掐攥上人腰身。
他含糊不清唤了声哥,企图炸裂程明远最后的神经防线。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祈求。
程明远彻底放弃了反抗,迷迷糊糊间想着,陆清行简直太尖锐了。
他的齿、他的性子、包括他这个人,仿佛包裹层带刺的躯壳,总在他试图稍微拉扯开距离时骤显锋利。
陆清行眼底泛满猩红,诉说着浓烈的欲与爱。
他贴靠在程明远的耳畔低声道:“哥,我要让你彻底属于我,这样你就不能离开我了。”
程明远懒得再多说一句,只是在心中暗想:就当我欠你的,这一次,就算是对这段感情结束的补偿。
他们在初夏暖风里彻底放纵了一回,像是沉醉在温柔乡的游客,将一切生活琐碎的烦心事抛掷脑后,短暂沉沦于暧昧缱绻之中。
程明远在最后一瞬时想,他们大抵是疯狂到了极致。
不知是过了几个小时后,程明远一动不动趴在床上,骨节分明的指仍紧攥着床单。
陆清行随手扯条被子为他遮盖住身躯,随后起身下地,从散落满地的衣服里翻出盒香烟,还是那熟悉的娇子冰爆。
他抽出一根,点燃后咬破爆珠,薄荷与尼古丁的气味同时弥漫在口中。
“给我一根。”
程明远的嗓音低沉而又沙哑,偏头向陆清行所在方向看去。
陆清行闻言将那一整盒的烟丢到人手边,看着程明远近乎脱力般摸索出一根,只是叼在口中却迟迟未有动静。
陆清行想走到人身侧替他点烟,脚下似是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来定目一看,正是人来时不离手的行李箱。
他忽而想起来了,几个小时前,程明远说他明早就要去警校参加特训,还说要跟自己分手。
想到这里,陆清行一脚踹开那个行李箱,快步走到床边,抬掌扣住程明远的下颌。
他的声音透着寒凉:“你还要跟我分手吗?那你给我个理由。”
“你想要什么理由?我都说了,我们不是一路人。”程明远尽量让自己声音变得平静,可是眼角却忽而酸涩了。
几日前陆清行母亲——陆媛找到他时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
那个即使已然年近四十的女人,岁月却没能在她眼尾余留下痕迹,仍然是面容憔悴也遮掩不住的貌美。
她一改往日的温柔和善,言语间是前所未有的犀利,近乎命令般让他与陆清行分手,说是莫要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我不信,哥,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
陆清行再也强装不下镇定,他将仍然趴在床上的程明远小心翼翼拥在怀中,语气间满是祈求与不舍。
他快难过到抑制不住眼角的泪了。
“陆清行,我扛不住了。”程明远合上眼眸,此时倍感身心俱疲,“我妈自从知道我们两个人的事后,每天就跟疯了一样。我真扛不住了。”
陆清行自然知道人的遭遇,可他仍耐心的哄道:“可我们马上就要解脱了不是吗?你去了警校,我也跟你一起远走高飞——”
“你够了。”程明远打断了他的话,残忍的斥责着:“什么远走高飞,不过是去另一个地方躲躲藏藏而已!你愿意见不得光,可是我他妈不愿意!你不想再被人这么指指点点的活着!而且你往哪走?你不管媛姨了吗?清行,你也该长大了,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
陆清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未再言语,只是眼角缓缓流淌下清泪。
他明白,他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程明远许是真的累了,自从他们恋情被发现后,便接连几月没有过安生日子。他也可能早就想跟他分手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可若是房间稍微亮一点,陆清行就能看到程明远眼中划过的不忍,就能读到他眸中诉说的欺瞒。
可他没有开灯,只是将那根烟抽完后,神情低落的躺到程明远身侧,紧紧将人拥在怀中,满是不舍的感受最后温存。
“我明白了。哥,睡吧,明早我送你。”
或许明天过后,他们便是陌路人了。
程明远会踏上前往警校的路,成为那白而耀目的光。
而陆清行呢?他会去找那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答应人向自己提出的要求,然后成为黑不见底的暗。
或许终有一日,他会继承那个男人所拥有的全部,但是也不再像现在一样清明。他们会是殊途、是陌路,更是彻底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