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日,当程明远提着行李箱坐上开往警校的那辆车前,他回头看了陆清行最后一眼。
他们彼此都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了。
陆清行努力保持着理智,口是心非的说道:“哥,你别回头,我也不会再爱你。”
程明远轻声一笑,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释然。
他没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作为最后的道别。
车辆启动,陆清行凝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中型大巴,从裤兜里拿出昨晚从人那拿走的那盒娇子冰爆。他放在嘴里猛吸了一下,觉得是前所未有的呛口。
忽而一阵风裹挟着细小尘沙而来,打在他的脸颊上。
陆清行不明白,为何夏风这般绵软,竟也会剜得他生痛?
他木讷般将口中烟抽出碾灭在指尖,十指连心,他痛得却不会恨,只愤懑的骂了声:
“去他妈的爱情。”
而坐在车上的程明远,在车辆开出后,才猛然想起回头。他拼命想将陆清行的身影镌刻在脑海,直到再也看不清楚。
他昨晚彻夜难眠,感受着背部紧贴于人胸膛的温度,那样的相互依偎,是他们留给彼此最后的回忆。
程明远呆坐在车上,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回放着过往。
他想,他与陆清行的爱恋,应该是场短暂至极、又绚烂整个青春的梦。
如果说他们二人是在何时认识的?那恐怕要追溯到十二年前。
每个父母似乎都有望子成龙的梦。
生活与事业不如意的父母,会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想让他们出人头地。
程明远的母亲,叶岚女士便是这样的一位家长。
她有一段不幸的婚姻,她那位游手好闲、好赌成性的前夫,近乎将祖辈留下的家产败坏个精光。
所以在程明远五岁时,她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婚这条道路,并且放弃改嫁的机会,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程明远从五岁起听到叶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远远,你要争气,将来一定要为了妈妈考上个好大学。妈妈已经够苦了,你不能再让妈妈失望了知道吗?”
那时的程明远尚且懵懂,只是看着叶岚女士憔悴的面容,坚定的点头应允。
而他的点头,也换来叶岚欣慰的赞赏:“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妈妈以后可就只能指望你了啊!”
于是在六岁上小学前,叶岚几乎用尽全部积蓄带着程明远搬进了学区房内。
她坚信程明远只要在好的小学里,就会有好的学习环境,将来一定可以争气,可以出人头地。
可年幼的程明远不懂叶岚的良苦用心,他只知道,隔壁邻居家住着一个同龄小男孩,那男孩很是漂亮。
漂亮的事物总会是吸引孩童的注意,人,也是同样。
程明远刚搬进新家不久,就迫不及待的在小区花园里寻找隔壁家男孩的身影,想要人做他的新玩伴,可是接连几天都是无果。
但是程明远不是会轻易放弃的小孩,一连数日都混迹在花园中,就在快要和小区里那群同龄人打成一片时,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看到了那男孩的身影。
“喂!你等等!”
程明远急匆匆呼唤着男孩,可那男孩似乎不知有在叫他似的,走得头也不抬。
“哎,你喊他干嘛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生顺着他目光看去,随后鄙夷的唾弃道:“我跟你说,他这个人孤僻得很,谁也不理。”
“是啊是啊!”另一个男生附和着:“我听我爸爸妈妈说,他是个没爹的野孩子,可不能跟他玩!”
程明远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认为都是胡诌之言,分明就是看人家小男孩长得漂亮,所以心存嫉妒罢了。
“你们胡说八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们了!”
程明远毫不留情的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向那漂亮男孩跑去。
“喂,你站住!”程明远气喘吁吁的拦住男孩去路,“我叫程明远,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抿唇不语,有些惊慌失措的垂下头,他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许久才低声回道:“陆……陆清行。”
陆清行的声音很轻,但是程明远也听得一清二楚。
“陆清行啊,我记住你了!以后我跟你一起玩好不好?我就住你家隔壁!”
程明远满怀期待的看着陆清行,原本以为会等到人的点头或是应允,可谁知,等来的却是被人莫名其妙的推搡了一把,还险些摔倒在地。
程明远有些恼怒,他就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明明自己是要跟他交朋友的,怎么还反而被推了一下?
“你干什么推我!我招你惹你了吗?”
他想要上前一步跟陆清行理论个清楚,却不料又被人推了一掌。这一下可不得了,程明远直接后仰摔了个大跟头。
程明远怒火中烧,直接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留情的攥紧拳头向陆清行挥去,刚往人肩头捶揍上两拳头,就听到叶岚尖锐的惊叫声。
“程明远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可以打人呢!”
“是他先推我的!”程明远有些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不明白,自己就是想跟人交个朋友,怎么还被无缘无故的推了两下?
“那你也不能打别人家的孩子啊!”叶岚全然没有关心摔倒后灰头土脸的程明远,只是紧张的看了眼沉默不语的陆清行。
在确认人无碍后,拎起程明远的耳朵,不留情面的训斥道:“你个小兔崽子,知不知道家里现在穷得要死?为了供你上学,我都多困难了!你还敢在外面给我惹事,给人家打坏了,不得赔医药费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程明远先是被无缘无故的推了两下,又被自己妈妈不分青红皂白责骂一番,委屈感瞬间腾升。
他高声喊道:“我没有!是他先推我的!而且,我就是想跟他玩、跟他做朋友有错吗?”
这是叶岚第一次听到程明远对自己大喊大叫,她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不明白以前那个听话懂事的儿子,怎么会突然变了一个人。
但是叶岚不做过多考虑,直接对他稚嫩的脸蛋就甩上一巴掌,厉声道:“你在跟谁喊?我是你妈!真是反了你这个不孝子了!”
程明远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传来闷痛,他不争气的掉着眼泪,随后不敢再出声,只是饱含怨气般的看了眼陆清行,就转身向家里跑去。
叶岚跟在他身后一路叫骂着,引来不少小区内过路人的视线。
陆清行直到他们进了单元门后仍伫立在原地,他惊讶于程明远方才所说的话。
原来人刚刚,真的只是为了跟自己做朋友吗?
年幼的陆清行对于朋友两个字有些陌生,他确实从小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只是知道妈妈每个月都会出去几日,再带回来一笔能让他们母子二人生活富足的钱。
因为没有爸爸的缘故,他在幼儿园时经常被同班的小朋友们嘲笑,以至于一直被排挤,极其抵触与同龄人交流。
在幼年时的陆清行眼里,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只是为了嘲讽他而已。
但是程明远却说,是为了跟自己玩,是想要与自己做朋友。
一颗种子在陆清行心中悄然种下。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偷偷跟在程明远身后,可直到小学一年级开学前,也没能跟人做上朋友。
但缘分来得就是这样巧,他们被分进同一个班级,成为了前后桌的同班同学。
因为被妈妈责骂的缘故,程明远每天对着陆清行的后脑勺,都有难言的委屈与怒意。他想,他应该是很讨厌这个漂亮的邻家男孩。
程明远这份讨厌的情绪没能持续多久,很快就不争气的被陆清行用从家带来的小甜品给哄好了。
那些小蛋糕是陆媛亲手做的,她平日里闲来无事,最是喜欢研究些甜品。毕竟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些甜点就能愉悦自己。
程明远觉得陆清行带来的甜品成功俘获了他的胃,所以再看着人后脑勺时也没觉得那么讨厌了。甚至开始主动跟人一起上下学,课间带着他一起玩耍、嬉笑打闹。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程明远和陆清行一定会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后来上了初中,他们仍然在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班级,但是程明远却结交了一个新朋友,他的名字叫做许世。
许世家里开着一家散打馆,专门设立青少年防身课程,同时也培养参加特长比赛的优秀学员。
在他的撺掇下,程明远初二时也报了他家的课,不过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来没有认真坚持过。
倒不是程明远不想坚持,最重要的原因是,每次当他要勾肩搭背的跟许世去散打馆训练时,总被陆清行以各种事情叫走。
而叫走他的理由也五花八门,或是补习功课,或是买了新游戏机,又或者要请他看电影。最过分的一次,陆清行干脆扯谎说家里停电怕黑,要程明远回家陪他。
时间久了,许世不由觉得陆清行总是莫名其妙的敌视自己。
尤其是每当他把胳膊搭至程明远肩头时,人就会投来清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那神情,彷佛下一秒就要挥刀剁掉他的胳膊。
许世因为从小混在家里散打馆的缘故,难免有几分早熟,他严重怀疑,陆清行对程明远的感情不一般。
终于,在陆清行第不知道多少次,将程明远从他身边找借口带走时,忍不住发出声质疑:“明远啊,我怎么感觉这小子喜欢你呢?”
程明远觉得许世有病,他跟陆清行都是男的,哪来的喜欢?
他没好气的剜了人一眼,转而拍了下陆清行的肩膀,信誓旦旦道:“别犯病啊,清行是住我家隔壁的好弟弟,你可别胡乱造谣。”
“哦对,你俩还算是青梅竹马。”许世恍然大悟,嘴边扬起一抹坏笑,“竹马好啊,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有点感情也正常的是不是?”
“许世你给我有多远爬多远哈!别在这教坏我弟弟!”
程明远毫不留情踹了许世一脚,后者故作龇牙咧嘴的满地乱跳。而陆清行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独自陷入了沉思。
喜欢吗?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里,陆清行对喜欢的定义还不明确,只是觉得程明远应该一直在他的身边。
他也觉得许世很碍眼,似乎总是跟自己抢夺哥哥,抢夺他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陆清行彼时尚且不明白,他对许世的这种敌意,是青春期萌动间的占有欲在作祟。而他对程明远的感情,早已在这些年的朝夕相处里,发生了变质。
而在初中那段时光里,叶岚一直高标准、严要求的对待程明远的成绩,那句让他争气的话,近乎快让人耳中磨出茧子。
程明远也算听话,最终考进家附近的那所重点高中——省实验中学。
可是在程明远步入高中生涯后,叶岚的服装事业也逐渐起步,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总留着程明远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家。
平日里忙于工作,她也不会打电话加以问候,只有在每次考试后,准时发来询问成绩的短信。
每当看到程明远严重下滑的成绩单时,她都会回到家后严厉的责备人一番,随后也顾不得询问人近况,就急匆匆的回到工作室里,继续忙碌她的工作。
本就缺少家人关爱的程明远,面对叶岚的不再归家和不断施压,整个人都开始变得低沉而又阴郁。
然而,也就从那段时间开始,曾经与他形影不离的陆清行,忽而身边出现了一个女生,彻底打破了他心里的最后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