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被两名警卫用粗暴的方式拖拽出牢房,根本没有顾及身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我居然很安静,已经疲惫得发不出声音了。

那是一间比阴森地牢还恐怖的房子,充满残忍的味道,我彷佛可以看见空气中飘荡着密密麻麻的血细胞。到处摆放着希奇古怪的器具,形状和氛围很容易让人明白它们是刑具居然有人能想出这么丰富的方式来折磨同类,除了在俱乐部里。

面前传来了光亮,我努力睁开眼睛:三个身着斗篷头戴兜帽的人,高大魁梧……死神来了吗?他们的镰刀在哪里?

「……」

「……」

最高大的那个说了句话,其余中的一个用非常恭敬的语气回答。我从声音知道这就是白天审判我的那位法官。

也就是说,他们全不是死神。

却比死神更可怕当被猛地揪住头发,把脑袋往一个水池里沉的时候,我这么想。

「哈」再被扯出来时,我高喊着喘一口气,把水喷出来。还没等吐干净,膝盖后面被人用力一踢,我完全跪倒在那个最高大的「死神」面前。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虽然我跪在下面仰视,但昏暗的灯光使得余下的那一部分也完全看不见了如同没有形状的幽灵。

「……」他对我讲了句话,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人,而且很健康。

在身后押住我胳膊的人对我大声训斥,似乎我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妈的!」我条件反射着回头看一眼,习惯性地咒骂。

一只手箝在我的下颌,将我的脑袋转过去力道之大,哪怕我现在精神满满也未必能拒绝。那个人在看我,即使我现在完全看不到他的眼睛,甚至脸他揪着我的下巴,像看一件物品一样打量我。

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人站过来说了句话,被他抬手制止(从声音判断,那个人也是年轻的)。这必定是非常有权势的人,我由此认定,不知不觉紧张起来,小心地吞咽着,视线转到一边。

「……」他用冷淡的语气对我讲了句话,似乎是问句。我当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自觉地咬嘴唇。

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全身绷紧了那个人的手指、拇指,触碰到我正咬着的嘴唇……

从上面抚过。

鸡皮疙瘩一定让我的皮肤变得跟刺猬一样了!

「去你的!」妈的!我才不是「玻璃」!我立刻想到摆脱,努力绷直身体往后仰。

但由于这样的不合作警卫给我的头上一记用力的捶打,几乎产生了脑震荡。等我浑浑噩噩地再次抬起头时,出现在我面前的人,让我刚平复下来的大脑稍微激跳一下当然,这就是那个戴兜帽的变态,但我没想到他的脸居然非常漂亮,我是说,英俊。

他正跟身边的一个人说话,对着我的是侧脸,挺直的鼻梁和高耸的眉骨简直完美我见过的很多亚洲人都没有这样的优点坚毅的下颔线条更是让我羡慕。他留着罕见的长发,乌黑笔直,其中一部分梳成严谨的发髻顶在头上,这让我想起某些异教的神职人员。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那时的确被他吸引了,以至于片刻之后,他转过脸的瞬间,我都来不及收回视线。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或者说,我们注视着彼此,只有不到一秒。我震惊了,第一次被一个人的眼神吓到。

如此冰冷。

在侍卫把那张脸从水缸里拖出来时,高涉想大概是干净些了,于是亲自上前细看。当日在御花园捉得此贼时,他正在枢密院与大臣们议事,并未见得丝毫,还真依宫女、太监们传言的把他想成个凶神恶煞的精怪模样。

结果却差之何止千万里。

似这样深目高鼻的人种大约西域一带就有,常有商贾借贩货之便,带几名当地女子来京城教坊司里献艺,见者谓之绝色。

只是这黄毛碧眼,倒真显得灵怪了些,且西域多烈日刚风,少有人生这等白净的皮肤。

只是他看得真切,而那少年竟猛得一挣,眉毛扭做团,竟是十分厌恶之样。侍卫见状果断予以惩戒,高涉原本恼怒的情绪才勉强按捺。

接过沈境递来的手帕擦干手后,他又不经意回头去看那个长相奇异的少年看到那对眼睛后,高涉感觉心里在遏制着什么。

是想挥手打过去?

大概吧。那副眼神太无礼,竟如此直接!

「把他那件凶器带来!」他下达了命令,话说得有点脱离思维。

「遵旨。」傅侍郎立刻指派属下。片刻工夫,便将那木头玩意抬了过来。

「Giveittome!It's

mine!(把它给我!它是我的!)」跪在地上的犯人激动得要跳起来,与先前表现出的虚弱判若两人。

高涉眉毛一动:此物果然是关键?但沈境说它只是把乐器,莫非也是出自西域?

「说,这是什么东西?」他不顾周围阻拦,将该物夺入手里分量不像武器,全无金器之感。

「Giveittome!Youmotherfucker!Theguitaris

mine!(给我!去你妈的!吉他是我的!)」

从少年接连嚷出一连串毫无头绪之话音,确非中原之音。看来沈境也不曾听过这样的语言,对此束手无策。

不由得又对上了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手,一对瞳仁分明,因而倍显其愤怒。

高涉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年幼贪吃的五弟高汨抱了个鸳鸯饼盒,见有人靠近也是这副眼神。

「松开他。」

「皇上!」

「朕说松开!」

侍卫们只好照办,缓缓收手后握住腰间的配刀。

「拿去。」高涉将木器递到少年高挺的鼻前。

我被这个人的行为困惑了,这个英俊的中国男人,他把吉他递到我面前。要我演奏它?也许吧。那副表情是我前所未见的高傲见鬼!我从没想过会在别人的命令下弹吉他!

有种预感:这是机会决定生死的机会,甚至自由。

我看着他的眼睛,完全不躲避,从他的神色判断自己要把握的是怎样的机会。

大约几秒后,我接过吉他噢,我的宝贝,她可真沉!

接触到那樱桃木面板时,我的指尖像要沸腾了,还没有哪个女孩让我这么激动过。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叙旧,由于身后的伤,我只能直起背,跪着弹奏我发誓今后无论是谁都不能让我以这样的姿势演奏,绝不!

「当」

我习惯性地试探琴弦的松紧度,突然的声响让处在过于安静房间里的人多少受到惊吓。警卫冲过来警告我,从腰间拔出明亮的刀,幸好他们的上司挥手阻止了他们。

必须承认,这个人的一切举动都是那么优雅而充满权势,致密地让人几乎透不过气。

好了,我伸展一下手指,它们显然已经蠢蠢欲动,看着这几天长出来的指甲:刚好合适。

无关听众的数目,这将是我最重要的一次音乐会,绝对「DowninAlbion,They'reblackandblue……」

「Ohcomeaway,won'tyoucomeaway「We'regoingto……」

待那人唱完第一句后,沈境就把目光收回来看高涉:他应该下令停止了,既然证明这是毫无危险的乐器,而且皇帝从来不是喜欢音乐之人,凡他参加的宴会,基本上不会有歌。难道因为这是罕有的异域奇音?

但这听起来全不悦耳啊!乐器的声音还好说,那少年用夷语唱的东西简直粗陋不堪,连上等歌伎唱的曲都嫌嘈杂的高涉,为什么今天听着这呕哑嘲哳的夷人番唱竟浑然忘我了?

沈境不敢贸然多想,不动声色地察看其它众人的表情:一边的傅燕只是一副作惯了的毕恭毕敬,再看随行而来的几名侍卫,有疑惑惊讶也有不堪噪音之烦皱眉歪嘴者,俱是合情合理的表现。

沈境不敢,却又越发想要证实一下他的猜想。

「当」

众人皆惊了一跳,乐声也戛然而止。

「沈大人……」傅燕不禁脱口一问,而沈境已经弯下腰去捡什么了。

「无妨,乃是下官腰佩不慎落下,惊扰了诸位,」把捡起的那块翠玉盘龙壁的碎片拿白帕包好后,对高涉作揖道:「望皇上恕罪。」

过了有一阵,皇帝才转过身,低着眼皮看他,「平身,大惊小怪!」

沈境拿出平时的轻谑神色,朝高涉一笑,待皇帝不再理会后,又瞟一眼去看那唱歌的少年……

「不好!」眼见那人倾身朝皇帝而去,沈境丢开尚未揣进袖中的碎玉,冲过去试图抵挡然而却是高涉抬手将他挡开,未能反应过来的沈境被推开好几步远,竟是蹲坐在地上。等到心神稍定,只看到高涉微微弓起的背影,手里扶着那名少年此时双目已是紧闭。

眼前是几朵摇晃的火苗,眼眶里的泪水使它们看起来像一座座跳舞的十字架我还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受伤的身体依然疼痛,胃也还是空的。仍然不能确定我还活着。

虽然这里已不是那间阴森的牢房。

没法移动身体,我只能转着眼珠把这里观察清楚:很大的屋子,估计我最多只看清了它的三分之一非常干净,而且豪华看看那些古典风格的画吧,我敢打赌它们都是真的古董!

不远处的桌子上摆着一只造型简洁的花瓶,天蓝色,里面插着一根开着粉红小花的树枝。然后是整排窗户,用的是磨砂玻璃,外面的情况一点也看不到。

视野到这里结束,一块华丽的红幔帐把外面大部分情况阻挡了。

算了,看这些有什么用?我既不喜欢古董也欣赏不了艺术品,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一团粉红的棉花糖,白色也可以我喜欢甜食。

住在这里的是谁呢?我盯着床里的幔帐顶:从色泽上看,似乎是丝绸,有着不明显的几何花纹谁会使用这样的奢侈物品?

一双冰冷的黑色眼睛。

这是在我头脑里最先出现的事物,然后很快被自己抹掉我不喜欢这家伙,在我最屈辱的时候,他是看得最清楚的人。

但他的权势和气质的确是压倒性的,在这里,简直像一位君主。

哼,开什么玩笑?我知道中国的元首是一个叫「Who」的戴眼镜的老人。而像那样一名留长发的英俊青年应该出现在好莱坞或米兰,而不是学着独裁者的姿态,在地牢里冲一名战斗力几乎为零的美国中学生耀武扬威!

垃圾!

我的精神反抗到此为止有脚步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很轻,也很快,我想到的是一个穿保龄球鞋跳踢踏舞的小个子爱尔兰人。

当这个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困惑了:这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她穿着青灰色长袍,一顶黑帽子遮住了绾起的发髻这里的人似乎全都蓄长发,然后梳成高高的髻从服装来看,我应该将他归纳为「男人」,一个尚在发育初期的男孩。

如果他她没有在看到我之后,用尖利的嗓音大叫一声,然后跑开的话。

我敢打赌,学校合唱团的女孩都叫不出这么高的音。

约一分钟后,更多的人进来了,包括那个尖叫跑开的家伙。我又一次成了被参观的对象。更糟糕的是,这次更像是学术研讨当我看到一个坐在那边、下巴留胡子的年长男人伸手过来翻看我的眼皮和鼻子时,悲哀地想。

他对站在后面的其它人平静地说了些话,语气让我想起学校的训导老师Lowe

先生那个说话慢吞吞的老秃头……见鬼,他还掏出手帕擦自己的手,难道我是一具躺在解剖台的尸体?

然后,「训导老师」站起来伸出手指对那些人说了什么,那副姿态彷佛是在下达命令。随即发生了让我骤然紧张的事:他的手下突然涌进我所躺的床里,一个人将我盖的被子揭下来我看到了让我下半辈子都不敢回想的情景:我的下半身居然一丝不挂!身上唯一的遮挡是一件只到腰的白色日式睡衣!

天吶!我无法不去臆想在我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我的下半身发生了什么事?

不,还是关心一下现在吧!那些人推着我的身体将它翻转过来,这样的姿势让我的脸立刻发烫了:不,我不是「玻璃」!

别那样对我!

我简直是在拼着命挣扎,但无论这里哪一个人都可以用一根手指将我降伏。我彷佛听到他们猥亵的笑声……上帝啊,我错了!让这一切结束吧!

他们要干什么?我斜着眼看到有人端了一只盆子过来,里面热气腾腾的是水吗?另一个人从里面捞出一块手帕,拧干后拿在手里朝我过来了……不,他要干什么?天吶,是在做清洁工作吗?见鬼!

噢!这样的热度施加在伤口上实在太疼了!我条件反射地痉挛一下,终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全身松弛下来。

当我明白过来他们只是要为我受伤的地方上药时,已经没有精力去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或者感激这些人对俘虏的怜悯了无论如何,我太累了,连眼泪淌到嘴唇上都不想去舔。

再后来,屋里的人少了一些,我看得见的只有那个分不清性别的孩子,他她站在床边用一把圆型的扇子,朝我上药的部位轻轻地搧仍然曝露在外。因此,我认为他最好是个男孩,这样我就不用那么难堪。

又一个人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已经算是中年,眼角各有几条明显的皱纹,似乎随时都在微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