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也意识到我在看他,会意地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勺子伸到我嘴边。我感到吃惊,嘴唇把勺子里盛的东西碰洒了,下意识地去舔被沾湿的嘴边……好甜。
不管那里面放的是氰化钾、吐真剂或者催情药,我只知道我的身体非常需要它,那股带着奇异芬芳的甜味。
当新的一勺送到嘴边的时候,我简直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住勺子,结果液体流进气管,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还听到那名年轻的仆人咯咯的笑声。然后年长的那位好像吩咐他什么,使他很快从身上掏出块手帕来给我擦脸,还轻轻地为我拍打后背。
我当然觉得舒服,但却面临一个新的困惑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们从虐待我变成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
冥冥中的预感,这一切跟那个英俊的男人有关。
【第三章】
今日的西御花园是难得地热闹,几位重要的嫔妃都聚在一起,少女们的玩笑声此起彼伏,渲染着初夏的晴空。
「萱姐姐,妳看这乐器这么大,弹奏出来会是何等音色呢?」一脸稚气未脱的慧妃管悦伊举着团扇指向眼前琴师手里抱着的大东西,问身边的秦昭仪道。
虽然秦紫萱只是个嫔,但论辈分,她是管悦伊的表姐,不谐世事的小慧妃还是像进宫之前那样与她姐妹相称。
果然,懂事的秦紫萱谦逊地一笑,「回娘娘,婢子虽略懂音律,但皆是中土乐器。不过,」话虽客套,她却不卖关子,「我见这琴的构造似琵琶之类,而身子又比琵琶肥大许多,弦也更长……」
秦紫萱微抿下唇。「估计比那琵琶之音更为圆润浑厚,只不若琵琶透澈罢了。」
管悦伊当下拍手笑道:「萱姐姐好生聪慧!不如妳去弹那琴来听听好么?」
「使不得,皇上亲自指派了乐师研习此琴之演奏法,今日我等只好专心做个陪客,带上耳朵听便是,且不可造次。」
「唉。」管悦伊失望地叹气,双手托腮坐在椅子上望天,突然,「姐姐可曾听闻人说起那小番贼的相貌?」
「倒是听翠儿说起过。」
「哎呀!是不是黄毛绿眼,满口獠牙,嘴里还会吐火……」
「呵呵!」秦紫萱掩口一笑,「这话未免过于离奇,如此形容倒成了『哼哈二将』了婢子听说……」
「圣上驾到」
高涉快步走到那把雕花扶手椅边,顺手指向静候在前的乐师一下,然后沉沉地坐下,一套动作丝毫没有游玩的闲雅。
原本兴高采烈准备上前依次行礼的嫔妃们,见这阵势心头大多凉去半截,纷纷退在各自位上站好也不多话,只待聆听今日的节目,并暗暗祈祷乐师一曲绝响能博得龙颜大悦、皆大欢喜。
谁知一开头便生纰漏。
胡子已经斑白的宫廷乐师长颜祖蔻不紧不慢地,将那番邦怪琴立于膝上,如平时抱琵琶的姿势。高涉一见此景眉毛即深深一皱,那日同去过天牢的大学士沈境站在一旁也甚觉不妥,心中不禁为老乐师捏把冷汗。
端坐好后,颜祖蔻依照琵琶指法,用那怪琴弹起了时下流行的曲牌《鹧鸪天》,大概是觉得蛮夷的器乐不配奏大雅之乐罢。
话说这琴的音色实在独特,正如先前秦紫萱所言,的确是圆润浑厚,配上《鹧鸪天》这样起落不大的曲调倒也相辅相成。
然而皇帝的眉毛却没有因此舒展开来。
高涉一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背靠在唇边,姿势自乐音响起就没有变动分毫。
有女眷不喜音乐,便偷偷观察皇帝的神色,开初只觉得皇上这样冷静沉着的仪态自是俊逸非凡,但那眼眸中渗出的寒意却让人越看越惧,收回目光后竟不敢再看。
乐师颜祖蔻自是没有心思留意皇帝的神色,一味专心演奏。他当日接到圣旨命他研习这怪琴时,就如在心头压了块巨石。
这不比酒宴助乐、祭祀盛典,身边谁也未曾见识过这希奇玩意,要让他五日之内学会弹奏以回皇命,无疑是棘手的冒险。
听说当日那番人就是以此奏得一曲,博得圣上欢欣,留住了性命。能让从不喜好音乐的当今天子如此开恩,这乐器所奏之音不知该是何等的天籁。
此时他以一曲《鹧鸪天》开头,为的是这曲子旋律流畅,通俗简练,想来圣上鲜少赏乐,必定难懂那雅乐颂歌中的精妙,还须循序渐进,步步引导。
如此一来,或许皇帝就此喜欢上音乐也说不准,那样,他们这些乐师的地位就有望攀升。
然而一曲终了,高涉一言不发。其它人也不敢出声叫好,明明是花红柳绿,蝶飞蜂舞的御花园,此时竟肃穆得如同刑场。
终于,皇帝有了动静放下一直靠在嘴边的右手,倏地站起来,甩一下袖子,兀自走了。随行人员有条不紊地跟上。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快跑着回来,经过那群怨气冲天的女子,站到面如土色的颜祖蔻面前宣布:「圣上口谕:宫廷乐师长颜祖蔻懒惰无能,有负皇命,自即日起革除职务,驱逐出宫,钦此」
当那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到听不见的程度,我像前几次一样睁开眼睛,不慌不忙地坐起来该死,还有一点痛!赶紧换成侧卧姿势溜下床。
大概三天前,那些可怕的伤口就愈合了,只要不像刚才那样重压它,基本感觉不到疼痛。那些难闻的像粪便一样的恶心药膏还真有效。虽然我始终不能安心接受医生(那个像训导老师的老头)和他的助手们,兴师动众的换药方式。
在这些人的照料下,我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不过你要是以为我会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间医务室,那就大错特错。
是的,我依然装作很虚弱,为的是拖延留在这里的时间谁都知道,装病住院是越狱最常用的伎俩。
每天都有段时间,只要我装作睡着了,那个照看我的男孩(我已经将他定义为男孩)就会跑出屋子,过大约一小时后才回来。他好像精力非常旺盛,任何行动都是用一种脚擦着地板的小跑,这也方便我掌握他的行踪。
把腰间的睡裤带子系好,我站在屋子中央开始今天的观察……
那几排窗户已经被我发现后面有一个杂草丛生的花园,周围的墙还不算高,如果我能恢复成来之前的状态,应该能爬过去。
还有一件让我吃惊的事:那些窗户里安的不是磨砂玻璃而是一层白纸!不可思议。
这间屋子只是一个房间,属于这整座大建筑物。
我本来想走出去看看情况,但怕会遇上这里的警卫,这样他们就会发现我已经差不多痊愈,没必要留在这里浪费他们的药和食物了……说起食物,我得承认,那些甜美的汤和米粥真是不错!
晚上的时候,那个男孩会睡在我对面的木制沙发上,完全就是监视,我不敢轻易冒险。
让我真正关心的是这里的警卫布置。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看过一个带武器或者穿着我在牢房里看到的那种装束之人,但绝不能轻举妄动。
虽然现在看来,他们的装备似乎很落后,主要还是使用冷兵器,然而谁也不能保证在我跳过那堵墙时,不会被身后射来的子弹打成网球拍。
好吧,让我想想能不能在这里找到可以当作武器用的东西:就算能逃出这里,谁知道在外面还有什么危险。
算了,我承认我的真实想法:如果偷偷逃跑行不通,那还有一个糟糕的法子就是挟持人质除了那个瘦小的男孩还能是谁?
唉,良心不安。
在屋子里看了好几遍,我确定只有那只天蓝色的大花瓶,和摆在另一张桌子上的陶瓷小摆件可以采用。
花瓶要等到行动开始时再准备,我走到桌子边,打算先把那个白色的小玩意藏在床里如果被抓住,再加条盗窃罪,对现在生死不明的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那件东西拿在手里出人意料地沉重,我才明白它不是什么陶瓷而是种玉石,被雕刻成某种动物的形态正好!攻击力增强!
我转过身,把它托在手里掂量几下,竟然得意地笑了。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几天来这第一次露出的笑容居然停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被那双眼睛里的寒冷冻结了吗?
当他们突然面对彼此时,显然都吃了一惊。高涉虽事先知晓,让他诧异的却是对方的脸:奇异的模样,那对净蓝色的眼珠简直不像天生而成的。但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莫非是在笑?
午后难得闲暇,离开御花园,他独自进到这座院落,怀旧之余看看那几日前捉获的稀罕。结果出现的却是教他情绪复杂的一幕。
那意料之人即使看不到脸,头上那把黄不溜秋的曲毛也能证明是他无疑正站在屋中央抓首挠耳。从动作看来,绝非如胡太医上报的那样「体虚弱,行动犹不能,昏睡以终日」的状态。
高涉顿时有种被人诓骗的愤怒感,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中漫开……
然后发现对方手里抓着一样东西白玉卧犬!不错,正是与他书房里那只成对的。他拿这东西做什么?
「原来你是个贼?」
少年双目一瞪,慌得退了一步背贴上身后的香案。
「哼!你就是偷得了这些,又该如何出去盗卖呢?」高涉站在原地,与他相距不过两尺。
「DoyouspeakEnglish?(你说英文么?)」
对方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些夷语,高涉再次皱起眉毛,「说人话!」
「Whata
shit!(什么狗屁!)」他又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小声说了什么。又忽然抬起头,拿着玉犬的手举起来指着高涉身后,鼓起眼睛,嘴张大……
高涉自然是立刻回头去看脑侧一记重击,满眼的闪光。
没想到我的机会来得这么快!几分钟前,它还是头脑里一幅不成形的蓝图,现在却连最好的材料都摆在了面前一个足够分量的重要人物,而且拿他做人质,我的良心不会有丝毫的不安!
天吶,我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就像哪部电影里的情节!对了,就是电影,虽然那些故事早就被我扔进回收站,但关键时刻,大脑总能将最有用的部分恢复出来使用!
接下来怎么办?我实在太兴奋了,简直手足无措,那了不起的玉石玩具还在我手里。对了,花瓶!我需要它的碎片!
我激动地朝另一张桌子走去,甚至把手伸出来好尽快构到目标……
不世界就是这样崩溃的。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我这样想,配合着紧接的那一声清脆的巨响,其实只是被我碰倒的花瓶。
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提醒我事情有多糟没有确定所袭击的对象是否真是失去反击力是个致命的错误!我彷佛看到自己骨头碎裂的样子。
还好那块玉石仍在手里,我静静地趴在地上,等待下一次机会经验告诉我,这个人虽然强壮,却很容易被一些小伎俩骗过。
他靠过来,我听到使力发出的呻吟。他一定气疯了,我开始考虑是不是该立刻有所行动,即使像这样假装束手就擒也未必能得到宽待对方可是被我拿石头用力砸了脑袋的人!
他抓住我的头发!妈的!我装不下去了,咬住牙哼一声:太痛了,作为男人,我不指望会被温柔对待,只是脑子里不断跳转出那些关于伊拉克的新闻所有虐待俘虏的杂种都该去坐牢!
「……」
虐待狂在我耳边说了句话,抛开里面的意义,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愤怒和残忍。翻不了身,一只膝盖死死抵在我的腰背处,即使武器还在手里也没法发挥作用。
不可避免的恐惧让我徒劳地挣扎起来,本能地想摆脱那份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制。
坚决的力量扭着我的脑袋转到一边,我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男人的脸靠近,那目光让我毛骨悚然,上次在牢房里他也这样看过我。
再也把持不住,我抓着石头的右手不顾一切地反过去要砸他至少让他把那的恶心表情停止!
「噢」
手被敏捷地擒住并反剪真是个厉害的变态!我不会被吃掉吧?当那张脸又一次靠近,那张嘴里的呼出的气体越来越热……
第一次被人如此重伤的高涉理所当然是恼羞成怒了,眼前的昏黑过去后,脑中一有三个字斩、立、绝!
好在这凶悍的蛮人胆大有余而谨慎不足,只顾逃脱,未曾提防身后,被他抓着机会绊倒,又凭借自己一身不差的武艺重占了先机,并伸手揪起身下那小贼的头发。
这是他的手第一次真正碰到那堆黄如稻草的怪毛,意外的细软感竟让他有些于心不忍,倘若这是名少女,或许就被他饶放了过去。
「果然有胆量,没准比站在外面那帮饭桶管用!」高涉将对方揪起,在其耳边说。刚才那只龙泉窑花瓶坠地造成的响动,竟未引得任何人进来一探究竟,看来那帮平日里威风凛凛之徒不过虚有其表。
那人却将眼睛睁得更大了,说不清是挑衅或惊恐,中间的瞳仁一阵阵地收缩。高涉只一味地看他,全然不顾自己流露出的古怪表情,整个人就像被这奇异的双目蛊惑住。
如果不是对方突如其来的又一次袭击,高涉真不知自己要看到什么时候才满意。这一着,他却不似先前那般恼火,一则那少年并未伤到他丝毫,再就是自己也说不清的对此人越发明显地宽容。
高涉慢慢靠近想再看个明白,浑然不知自己对这小番贼的兴趣已经有些失控了。
房门被人突然推开!
站进来的是照看这宫院的小太监瑞喜。他先是被屋里的情景惊了一诧,随即又认出那名处在上方的男子正是皇帝本人,更是吓得两腿发软,不知所措。
这小太监每日守着个不说话的夷人,无趣得紧,也是少年贪玩,便趁着其昏睡之便,从后门跑出去与别处的小太监、宫女们玩笑。算着老太监金顺在外院做完杂务了,就又跑回来当班。
几日下来均无差池,谁料到今日竟撞上这样的大岔子!
看这二人眼下的光景,和那一地的碎瓷片子,瑞喜脸色先是一下刷白,紧接着又愈渐泛红。他也是十四、五岁大的人了,伺候好主子们房事也是分内该懂的活路,只是他常年驻守这冷宫,哪得那机遇。
也亏得他机灵,没有造次,深深弯着腰,算是行礼。也不言语,一直这样躬着身小步往后退出屋,轻轻地又将门掩好。
高涉还没想到如何应对这突发的一幕,那个不期而至的小太监竟又恭恭敬敬退了出去。以他的心智,怎会不明白对方原何有此举动!
心中一堵怒气顿时消散,如同陪演了出哭笑不得的闹剧看看自己的动作,也难怪那小奴才心生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