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蠢材!就他这般怪模样,连算不算人都未得知呢!

高涉眉毛一皱,当即站立起来,那小子被擒得久了,一时也难以动弹,只在地上不动。他又想起先前被砸的事,摸着额角生疼,气不过,一脚踹上小恶人的腰肋。痛得他闷哼一声,渐渐缩起身子,微微发抖。

觉得自己是片刻也留不得在此了,高涉头也不回,快步出屋。

大约半小时后(或许更短,我下意识地将时间延长),平时照料我的两个人进来了在这之前,我几乎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混蛋!杂种!狗娘养的!变态!我终于明白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了!那副道貌岸然的表皮下是个彻底的疯子、施虐狂,借助权势为自己创造娱乐条件……

对了,我明白了!我准是落在这混蛋的势力范围内:从最初的花园到牢房,以及现在的医务室,全是这家伙的地盘!在这里我完全没有人权!妈的!

我被两名仆人小心翼翼地扶上床,依然像之前那样被照料着。真可笑,不是已经拆穿我装病的事了吗?哦,对了,现在我是他们主人的新玩具,他们肩负着维护其性能的责任……哈!这都是他妈的什么鬼东西?!

但医生却没有再来了,应该是那个混蛋命令的,这里的一切果然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傍晚的时候,来了几个人进到这房间里。我因为无聊而躺在床上发呆,但那两个仆人却坚持要我下床像他们那样跪在地上。

我发怒了,大吼一声后用被子蒙住头,钻进床的最里面蜷着,朦朦胧胧听到一个人用念诗的口吻大声宣布些什么,然后那个年长的仆人用同样腔调回答就像在演莎士比亚戏剧。

再过没多久,年长的仆人过来隔着被子推我,好像要跟我说什么。我想即使听不懂,也可以从肢体语言了解点信息,就把被子掀开这个人对我还是不错的。

我盘坐在床中间,被子披在身上,像主教的斗篷,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对我露出欣喜的笑容。他比划着说了一堆话,最后让开身体,指着对面木沙发上被一块光亮红布盖好的东西。

在他走过去揭开那层掩盖之前,我就认出那下面的物品我的宝贝吉他,还能是什么?

【第四章】

听到有人以字呼他,沈境不紧不慢回头一看待人走近,才认出是他昔日的老师、当今宰相之一,尚书令管引。便站住作揖道:「恩师唤学生何事?」

「应风果然疾步如风,让老夫追得好苦。」管引令气喘吁吁道,想是有急事找沈境,一把年纪跑得如此辛苦让人于心不忍。

「学生无礼了,望恩师恕罪。」沈境又鞠一躬,顺便等管引把气歇匀了。

「无妨无妨,老夫不自量力,拿老骨头与你等后生较量,岂非自讨苦吃。」管引说着,掏出手帕擦汗。

「恩师言重。」沈境微微瞇眼一笑。此时正是早朝完毕,他不久要去上书房待命,路上遇见管引,不免在心里将其目的猜度一番。

「应风,」管引恢复过来,清清喉咙:「关于圣上秋后南巡之事……」

果然如此,沈境自在心中嗟叹:管相果然不死心,他实在太不了解皇帝的性情了。

「圣上贤明,体恤万民,实乃我朝之幸,然而……恕老夫直言,临川庆王那边,还是不要叨扰为好。」后面那半句,管引是看过周围后小声说与沈境。

沈境轻轻一笑,「管相之言,在下曾考虑到,然而这南巡之事是圣上钦定的行程,恐难以有所更改,纵我斗胆进言,以皇上的性情……」叹气,摇头。

「应风与皇上乃自幼相识,不同我等老朽你的话,他恐怕还能听进去五分。」

沈境摇头更甚,「我如此与恩师讲罢,皇上登基不久,今次南巡为的就是临川。」

「这……」管引无言以对,失望摇头。片刻,又想到什么:「前阵子在御花园里捉住的那名番国刺客……」凑上去,靠近到沈境耳边。「可与临川那边有关?」

沈境摇摇头,笑容又变轻松了,「非也。大内管事的已查证为花园某处围墙坍塌,那番人卤莽无知误闯进来,引起一场虚惊罢了。」

「哦,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带着八分的失望,管引摇着头走开了去。

沈境目送老师走远,甩甩袖子,更加快步往上书房前行。

又一朵云把太阳挡住了,我稍微睁开眼睛,天空像画似地被树叶组合的画框镶嵌咬在嘴里的草茎随着我牙齿的动作招摇。

真完美啊!在我和老爸住的公寓房子,必须跑上楼顶才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点缀在边缘的是摩天大楼的生硬轮廓。只有这时候,我还觉得这个地方不坏。

就像瓶子里的金鱼,没有撞上坚固的玻璃墙之前,牠对安置在鱼缸这大房间还是满意的。

我在干什么?我接下来该干些什么?

大约两小时前我吃了顿丰盛的午餐。我以前是绝对不喜欢中餐的,但这个地方的食物味道跟那些纸盒子里的肉片大不一样,尤其是甜食。

唯一恼火的是我不会使用筷子,而那种陶瓷勺子太大太滑。还好年长的仆人总是乐意为我挑些菜到碗里。

对了,我听其它人用「Jensen」这样的名字称呼他。好吧,我就暂且称他为「Jensen」吧!

地面传来那阵已经算得上熟悉的急促脚步声,是Rachel来了。就是那个少年男仆,我听出他的名字好像叫「Ricci」或「Victor」

之类。

鉴于他雌雄莫辨的外貌,我私下为他命名「Rachel」,而且念起来也更像他们的语言虽然我从未喊出来过。

准是来叫我回去弹吉他的。就这件事,我得叹气:自从那天吉他回到我身边后,我被安排了新的苦役……好吧,不算太辛苦,但我真的讨厌被人督促着做自己原本很喜欢的事!

那些人要我每天弹奏吉他给他们听,要知道,光是弹琴而不唱歌,对一直身为乐队主唱的我来说实在是难受,但让我对着这群不懂英文的人陶醉地自弹自唱,又显得傻气十足!如果有女孩子还好点。

年轻的Rachel连蹦带跳地踏进我所躺的草丛,跪在我身边的地上,粗暴地推我的肩膀让我起来。

「好了,别催了!见鬼,真烦!」我嚷嚷着坐起来,强烈的阳光晒得我两眼昏花,只好伸出手请他拉一把。

「老天!」站起来后我感叹一声,并在Rachel的尾随下离开这个狭小荒芜的伊甸园。

既然他们只是无辜的仆人,我也没必要与他们作对为难。

前段时间Rachel

离开了几天,来了个比他年长些的男仆接替工作(直到现在他也没离开,而且主要职务就是监督我弹吉他,妈的!)。后来我再看到Rachel竟然感到很欣慰,但他的脸色却非常不好,好像生过病或受了伤。

我同情这家伙,像他这样年纪的男孩应该看漫画、去野营、骑着自行车满街跑……唉,我们都是那个变态的受害者。

吉他被擦得铮亮摆在那张椅子上,新来的仆人Fuller

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朝我微笑鞠躬,我却没办法还给他好脸色。相比其它两人,他显得狡猾且虚伪,但我不明白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讨好我。

我抱着吉他坐好,下意识地摸摸右手指尖。这也是我不愿意弹吉他的原因之一,现在没有拨片,缺少硬茧保护的手指有好几处被弦刮伤了。Jensen

发现后用一种药膏为我涂在伤口上,但只能止血和疼痛,新的伤口仍不断产生。

「」最大的一处旧伤裂开了,我气得将吉他搁在地上站起来要走。再也不想干了。

我推开大声嚷嚷的Fuller,径直走回卧室往床上一倒:真想换上电吉他胡搅一通!

「管引向你问及南巡之事了?」正看着江南各省地方志的高涉冷不丁地一问。

「正是,管相问过皇上的行程安排。」一旁待命的沈境如实回答。

「哼,」高涉冷冷一笑。「还是不放心临川那处么?」

「回圣上,尚书令大人的考虑,臣下也不是没有想过,毕竟您登基不久……」

「你在是说朕卤了?」

「微臣不敢!」

高涉嘴角一翘,垂眼看弯腰埋头的沈境一眼,唤他平身:「老朽枯木只管正襟危坐,岂知洪水、烈火皆是不请自来,专毁那挪不动的主?」顺手挥掉一只书角上的蠹虫。

「陛下圣明。」

皇帝皱着眉,表情古怪地看着沈大学士,「应风,朕记得你从前尽爱刁难挖苦,怎么近日学了这般小心谨慎?」

沈境摇头淡笑,「回陛下,若今日于臣面前的仍是东宫太子,应风倒不惧一逞口舌之能博快俱是戏言,又有何妨?」言毕,用惯常的半瞇眼看着皇帝。

话虽只说一半,高涉已明了他的意思,无奈地笑笑,心思重新回到手里的书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幽嘤嘤的旋律从某处传来,回荡在这宽敞肃静的上书房里显得格外诡秘。打扇的大太监八喜转着脖子四下寻觅,才发现声响竟是从面前的皇帝那里发出的!

「皇上?」终究是沈境大方进言了刚才二人的一番对话,让这对旧友无意间寻回些往日情谊。

高涉立刻抬头,不解地看他。

「不知刚才皇上哼唱的是何曲目,如此优美,听得微臣竟无心阅读了。」

对方当下一愣,随即明白他话中的辛讽,一阵大笑自胸口冲出:「哈哈哈……这张利嘴果然出其不意!」

沈境也笑,一如往日的得意神色里多了份难以察觉的艰涩。

嬉闹过后,高涉清嗓,那副一丝不苟的面具又戴在了脸上。只是在这下面,一股小小的波浪被小心地抑制着明明只听过一遍,为何终日萦绕不绝?

情况发生的时候,我跟仆人们正要一起吃晚饭。还没等我拿起勺子去构自己最喜欢的甜肉团子,另一群穿着仆人制服的家伙冲了进来。Jensen

他们马上跪在地上,我只是坐着,惊讶地看这突发的闹剧。

他们又用话剧腔调对答了一次。因为没有看到警卫打扮的人,我稍微不那么担心,但刚进来的人并没有要走的打算,Fuller和Jensen

更是推着我往卧室去。

他们找来一套华丽深红色丝绸长袍要我换上,感觉就像是出席正式场合的礼服,还用一条宽的黑腰带扣好。在此之前,我都是穿一套简单的米色长睡衣及睡裤。

然后他们拿出一顶黑色的帽子,有点像过去一种可笑的女帽!不,我绝不戴它!但Fuller

将住我的脑袋让我不能动弹天吶,这看起来挺女气的家伙力气可真大!

一番郑重的「装扮」后,我的怀里被塞上吉他,由新到的仆人送出大门。突然间,一个想法在头脑里产生,我不再慌乱了,安静地钻进那个用灰布装饰的,电话亭一样的小房子里。

我知道这种东西叫「轿子」,迪斯尼乐园里也有这样的小道具,像Molly

那样的小女孩可以坐在里面体会一番公主般的奢侈。依我看来,他们聘用这里的轿夫来操作,倒是可以开发出比海盗船更刺激肠胃的项目。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差点跌倒,一脚踩下去像是水泥色的海绵。被人扶着才勉强站稳,隐约听到周围细碎的笑声,是因为我特殊的长相还是刚才丢脸的一幕?讨厌的地方。

更正:一个富丽堂皇到极点的讨厌地方。

眼前这座建筑物差不多有一座市政厅的规模,且装饰得更加精致,看起来不那么严肃,只是优美……嗯,带着一股威严。

从坐到那遭罪的轿子里开始,我的策划就被非主观地打断,现在意外更是层出不穷,除了一步步应对,再也腾不出多余的思维。

不过在路过的时候,我还是不露声色地留意了一下周围:站了不少携带兵器的武士没机会了,至少在这里是。

从看到这个地方起,我的头脑里就有种类似预感的东西,或者说,是在我看到那个人后,主观地将前面的一些事情联系起来制造的错觉。

正是那个人你知道我指的是谁,那个变态他坐在差不多是这间豪华大屋子正中的一张桌子边,距离我站的地方大约十码,始终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此时,在一大群仆人的簇拥下越发像个国王。

我想吐。如果能吐在他脸上就更好了。

那个将我领来的人走过去,向他的主人鞠躬说了一些话。国王……不,变态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我,懒洋洋地用目光上下打量我是否真的穿了两层衣服?

站在我身后的仆人们走上来压着我的肩膀,似乎是要我跪下。没门!我才不向这个变态下跪!变态大声说了什么,他们立刻松手,退到一边去。

我抬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呸!别指望我感激!

一张凳子被搬过来放在我身后,使我差不多明白来这里的目的了为先生们的宴会助兴看那一桌的美食,还有那些拿着陶瓷酒瓶和餐巾的年轻女仆。好吧,我倒是乐意为姑娘们表演,而且她们看上去都很可爱呢!

好了,Percy,想想你是怎么让台下的全体女孩尖叫的,用同样的办法煽动这些老实规矩的女仆们造反吧!

我的感觉逐渐变好了,朝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变态一笑:白痴,等着瞧!看看谁才是这里的主角!

这人进到此屋,不下跪就罢了,竟然还敢如此大胆地朝皇帝微笑,神色简直与挑衅无二。沈境一边揣测他的用心,一边掂量高涉的情绪,小心望过去,只见那张难辨喜怒的俊美面孔上冷冷地罩上一层霜,便是他刻意隐藏心事的征兆。

召他前来演奏的主意正是沈境提的。先头皇帝看书之际,竟无意哼唱出那日于天牢中所听此人演奏的曲调,沈境便知他对那异域之音念念不忘,建议于晚膳时,召此人前来助兴。

他不久前听说这人已被封上乐师头衔,安置在宫中某处,估计此前的「行刺」嫌疑已被彻底勾销了。

再次见到此夷人,沈境仍不免惊异。一则那清奇的相貌始终让人无法适应二来他今日换上中原正装,一副宫廷乐师打扮,又被帽子遮去了黄发,这样看去,那张脸上五官分明,唇红面白,甚是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