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篇《初恋了意外》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家里光线晦暗的洗衣房里,洗衣机滚动声嗡嗡作响,墙面潮湿阴冷,广东回南天里,反着一股子沉闷的潮冷,淡淡的霉味儿和薰衣草味儿混在一起。

这些老旧的东西里面遮了些东西。

窄细的腰被烫人的手握着,后腰抵在震动的洗衣机上,嘴唇微张,舌头不够似的与那个人缠吻,怎么也分不开了。

肾上腺素好像在一路飙高,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捏着,又像在洗衣机里搅动的校服一样,被一潮一潮的水掬起来,鼓动的心跳让耳朵短暂失聪,洗衣机震动传到尾椎,从那里有一种陌生的、麻痹神经的东西在肢体蔓延……

他和江津南,明明几分钟前还在打架,打得难舍难分,恨不得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扔进洗衣机里洗干净,再安回去。

可打斗中那么一个不经意,嘴唇碰了一下,他俩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刚刚他俩谁先伸的舌头?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轻闭双眼的男生。

这是妈妈刚嫁的那个男人带来的崽子,和他一届、临班,今年读高三。

他俩在从很久以前关系就差,并没有因为父母的结合而变好,反而更加厌恶对方,因为他们两个都喜欢同一个女孩儿。

那个漂亮得像芭比娃娃一样的姑娘,她的嘴唇和眼睛,就像三月樱花那样美好,像一汪泉水那样清澈……他在作文里是这么写的。

他自己想过很多次,自己和她的初吻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是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对方的薄唇也是软的,微凉,个头也很高,他不得不仰着头。对方的吻很重,具有强烈的侵略性,帅气的脸近在咫尺,是和女孩子迥异的棱角分明。

撑在洗衣机上的手缓缓蜷起,他一个冲动,抱住了江津南的背,然后,江津南扶在他腰侧的手紧紧勒住了他的腰,将他带进了怀里。

两个死对头还从来没距离这么近过,姜纾甚至能察觉到江津南有力的心跳声。

事情怎么会这样?姜纾混混沌沌想着。

舌头被不断纠缠着,含不住的口水从唇角溢出,滴在了江津南干净白色卫衣的衣袖。

搅动出的水声被洗衣机的声音淹没,窗外过近的楼距让阳光晒不进来,广东冬天应该冷的,他怎么脸烫得这么厉害?

江津南的手勾着他的腰,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压着,唇在他的嘴上摩擦碾压,磨起的陌生的酥让他几乎站不稳了。

明明他们是情敌啊!他是不是在做梦?

“小南,小纾?你们在家吗?”

门外,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个好像妖魔鬼怪弄出的奇怪结界,姜纾触电一样后退。

江津南动作一僵,从他茫然的双眼能看出,他愣了一下。

姜纾低下头,疯狂擦嘴,心脏跳得像是野马脱缰,他压根儿不敢看江津南了,方才张牙舞爪的劲儿早就消失不见。

“在。”江津南轻抿嘴唇,垂在身侧的双手蜷起,冷冷淡淡地应声道。

他对妈妈总是这个态度,像谁欠他的似的,姜纾心里又涌上了火气,可想起方才的事,他又缩了回去。

洗衣房的门被打开了,姜纾妈妈探头进来,笑道:“快出来,吃饭了。”

姜纾先一步挤开挡路的男生,快步出了洗衣房。

江津南终于答应来这里住了,妈妈特意把他房间的床换成了上下铺,东西提前一个月弄的,都准备得齐备。

他爸妈离婚后,江津南一直跟着爸爸住,在一年前他爸和姜纾妈再婚,他就去了他妈那里,但是确实,这边距离学校更近一点。

俩人一起住了半个月,几乎每天都在吵。两个人的家长也很头大,每天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留神两个人又打起来。

刚刚……刚刚是因为他们两个谁先用洗衣机洗校服吵起来了。

姜纾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闷头扒饭。

半分钟,江津南也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一声没吭。

江叔叔和妈妈忙着端菜,不大的房子里充满着寻常烟火气。

江叔叔把第一道菜放在桌上,姜纾把碗放下了,低着头匆匆说:“我吃好了。”

两位家长面面相觑,看着那一个空碗,两分钟而已,一碗米饭被硬吞了下去。

姜纾的房间不大,向阳,不过阳光被隔壁一臂距离的楼房挡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潮湿又憋闷。

之前放着一张床,现在是靠墙位置的上下铺,姜纾住下边。

他用力用手蹭着嘴唇,想把上面残留的酥麻给擦下去,越来越用力,几乎把嘴唇擦破了。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很轻,男生走了进来。

姜纾的手一僵,咬紧唇,偏开头,没看过去。

江津南也没吭声,从小沙发上拿起背包,将书本全部塞了进去。

江津南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姜纾心里隐隐松了口气,刚刚那种冲击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缓过来的,更何况,就算缓过来他能说什么?一开始接吻是意外,后来是自己先搂上去的。

“我退出,”江津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背对姜纾,微低着头,说:“我不会再追求曲灵了。”

姜纾胸口一闷,下意识想质问他什么意思。就因为刚刚那个意外,所以让步退出?

江津南已经推门出去了。

姜纾脸色泛红,气的。

客厅里江叔叔和妈妈和江津南说了几句话,模模糊糊的,姜纾只听见江津南答了两句,然后房门一声开合,他走了。

姜纾书包里背着一套校服,一大早上,怨气几乎让整条走廊阴郁起来。

早上刚起床,妈妈就把烘干的校服交给他,让他带给江津南,那天他落在家里,没拿。

12班来的人已经不少,姜纾走到门口,扯出衣服袋子,往门口那张桌一放,面色不耐道:“江津南的。”

最前边桌的他认识,江津南兄弟,替他给曲灵送礼物、送早餐的小鸿雁。

小鸿雁瞪眼看他,再看看衣裳,再看看他,一度怀疑自己没睡醒,但出于和姜纾作对的本能,他抱起手臂,扬起下巴,阴阳怪气说了句:“你不会自己给啊?”

姜纾眯起眼,阴沉沉盯他一眼,开口道:“他不想要,我就帮他扔进厕所。”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他的身后伸过来,拿起了桌上的袋子。

姜纾下意识转头看,却冷不防撞上了刚进来的人,鼻子擦着对方的下巴过去的。

陌生的触感让他皱起眉,看清那个人的脸时,他立刻低下头。

出于本能地躲开对方视线,冷斥了声:“好狗不挡道。”

高挑的男生侧开身,姜纾立刻抬步离开,察觉到自己表现得有点慌,他又欲盖弥彰地放缓脚步,昂首挺胸。

刚刚他和江津南面对面了,江津南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以往他这样嘴坏,江津南早就嘲讽回来了。

其实就算是以情敌的角度来说,姜纾也不得不承认江津南是优秀的,他纯粹是那种中学时代白月光类型,气质干净、成绩优越,那张脸长得清俊帅气,微分碎盖的头发、高挑修长的身材,就算不看脸,在人群里也很容易让人注意到。

姜纾忍不住蹭了一下鼻子,上面残留的触感让他心底发毛,他整理好心情,走过10班的时候,偷偷从窗户向里看。

曲灵已经来了,穿着干净的蓝色校服,梳起高高的马尾,往那里一坐,就足够赏心悦目。

曲灵不喜欢他,姜纾心里清楚。那是个好姑娘,脾气好性格好,对谁都是一样温柔耐心。

姜纾摸进背包,准备把带给她的奶茶交给她,摸来摸去,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低头在书包里翻找,除了几本书,什么也没有。

他明明放进去了。

大脑卡了一下,他意识到什么,迅速转头看。

走廊上学生已经少了,就快上课,12班班主任刚刚进班。

他把奶茶装进江津南衣服的袋子里了,意识到这件事后,他整个人都有点魂不守舍。

那事之后,他又给人送衣服又给送奶茶,江津南不会以为自己对他……

“疯了疯了!”教室里,姜纾疯狂揉自己的头发,整个人接近崩塌,他完全学不进去,脑袋几乎被一个个离谱的事件烧坏了。

同桌周末小心翼翼捏紧自己的十字架,与他隔出一段距离,警惕地问:“你怎么了?”

姜纾忽地平静下来,回南天里,吸入的空气都是冷潮的,他面无表情地翻开了自己的课本。

第二天早上,曲灵给他买了一杯奶茶,是还昨天下午他的那杯。姜纾殷勤地追上去,边喝着奶茶,边陪着曲灵往十班走。

他喜欢这个姑娘,和她在一起,简直空气都清新了。

目送曲灵回了班,姜纾并没有回去,而是多走了几步,往十二班门口晃。

也是巧,他刚走到门口,班里出来两个人。

他直接和江津南狭路相逢,面对面了。

姜纾脚步顿住,江津南也稍稍停步,垂眸看向他,面色挺平静的,平静得姜纾都不大习惯。

阳光照进教学楼回廊,落在高挑少年色彩分明的褐色眼瞳里,里边映着姜纾的影子。

姜纾微微昂头,眯起眼眸道:“看什么?”

江津南的目光略微向下,落在了他手里的奶茶上。

姜纾眼眸闪过一丝精光,来了!

他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曲灵给的。”

江津南重新看向他的眼睛,没说话,他一边的小鸿雁急了,嘲讽道:“你有什么好显摆的?”

姜纾才不管他说什么,目的达到,他直接转身,往班里走。

走出几步后,他听到小鸿雁说道:“你看什么呢?”

姜纾耳朵微动,刚要转头,听到江津南淡淡地说:“没看什么。”

他才不信江津南会放弃追求曲灵,这个人人品不好,高傲自大,脾气又差,对妈妈和江叔叔态度都不好。

下午放学,他飞快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十班门口等曲灵,送她回家。

然而他还是晚一步,十班放学早,教室快空了。

他背上书包,快速下楼,打算追上去。

刚刚跑出教学楼,他就看见了曲灵的身影,她的身边……

姜纾咬牙,江津南,你真够小人!

他迈开步子,追了上去,脸上扬起笑,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女孩儿的马尾。

女孩儿转头看,大眼睛里笑盈盈,说道:“姜纾,真巧。”

她的另一边,江津南和小鸿雁一起走,江津南单肩背着书包,一身蓝色校服干净比挺,那张脸确实很吸引人目光。

姜纾暗暗咬牙,开口道:“江学霸,你也是凑巧?”

江津南转眸看他,没有和他说话时一贯的火药味儿,语气挺无辜的:“是凑巧。”

小鸿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似乎看到他就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姜纾冷笑一声,面对曲灵时又扬起了温柔的笑:“曲灵,学校附近开了一家书店,要一起去看看吗?”

曲灵果然被他吸引注意力,笑着说:“好呀。”

他就这样一路与曲灵交谈,完全不给江津南插嘴机会,到了校门口,终于摆脱那个头号情敌,他可以开开心心和暗恋的女孩儿一起去逛书店。

晚上回到家,在妈妈的絮叨声里,他捡起餐桌上的一块饼,跑进房间,直接关了门。

他坐在沙发上,飞快编辑了一条关于书店的空间动态,仅江津南可见。

那条动态,江津南也不知道有没有刷到。

姜纾有点焦虑,这种焦虑显然与江津南有关,他总是不自控地想起那天在洗衣房的事,甚至晚上做梦也频道回到那个潮湿的狭小空间。

半夜,他从梦里醒过来,恍惚一阵,立刻摸起一旁的手机。

凌晨两点钟,他的空间动态下面的小眼睛多了一个“1”。

他看了!

姜纾点进去,确定里面是江津南的头像,一瞬间睡意全无。

他浏览了!浏览了为什么不点赞?

他肯定对曲灵贼心不死,说放弃了,却一点也没有诚意。

他咬唇往自己被子里面瞄了眼,翻身把身体压下,愤愤扣下手机。

那天绝对不是自己先伸的舌头,绝对不是!

最近姜纾比以往更加殷勤了,每天都去十班晃,手上拿着奶茶或者零食,和曲灵在回廊上聊天。

严鸿很着急,从班门口缩回脑袋,跑向后排,拧眉道:“那衰仔又去十班了,又是奶茶又是零食,我说老大,你怎么现在开始怂了?”

江津南做卷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他:“他好像以前没这么殷勤。”

严鸿用力点头,以为江津南终于想通了,却见他又低下头,解那道他看不懂的数学题。

大概题确实有难度,学霸也觉得棘手,所以眉心微皱着。

严鸿都替江津南着急,看他这样无动于衷,急得剁了两下脚,又溜达到了门口,往外看。

这都一星期了,就算曲灵对姜纾只是朋友态度,可谁也保不准他这样频道刷存在感。

他为自己兄弟不平,上课都没有好好听讲,躲在下面玩手机。

他在私聊姜纾。

八班,正在上英语课。

姜纾英语很好,他生父是香港人,父亲离世前,他一直在英文环境下长大。

所以他稍微走神也没什么关系。

他垂眸看着手机上小鸿雁跳脚,心想,江津南果然是坐不住了。

小鸿雁:“你离曲灵远点,你也不看看自己配吗?”

他轻蔑地回了个问号。

小鸿雁:“你也不看看人家曲灵什么成绩,你什么成绩?”

姜纾又回了个问号。

小鸿雁:“你比不上江津南,有点自知之明,懂?”

他手指倏地收紧,深吸一口气,咬牙打字:“江津南不服气,让他来找我。”

发完那句话,英语老师下来了,他立刻把手机藏了起来。

一直到下课,他趴在桌上装作小睡,偷偷拿出手机。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来自江津南的消息。

早知道他们有联系方式,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话,所以他们的聊天界面只停留在好友申请初始动态,那还是江叔叔和妈妈逼着当他们面加的。

江津南只发了一句话——“我服气。”

姜纾倒吸一口冷气,又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得冷静分析分析,江津南这是不是在挑衅。

周末也探头过来,看清他手机上的话,顿时拍桌:“他什么意思他?挑衅是吧?”

姜纾被一句话辅助,气愤地啪啪打字:“少阴阳怪气,不就是成绩吗?我早晚超过你,除了这,你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江津南将手臂横抵在桌沿,手机放在桌下,宽大的校服挡住了外面光亮。

手机的蓝色映入褐色的眼眸,他静静看着那条新消息,几秒后,他动了动手指。

姜纾看到屏幕上出现的新消息:“身高也稍微有一点。”

姜纾呼出长长一口气,收起手机,闷头就要往外走。

周末死死抱住他的腰,高呼道:“主公三思,三思啊!”

旁边座位的好朋友也闻声而来,看此情形,纷纷挺身而出,飞扑上来凑热闹,一人抱着一条腿,齐齐高呼:“主公三思!打架会被开除的!”

姜纾要气死了,坐回座位,捂着胸口,怒而起誓:“我早晚有一天要让他跪下求我。”

他仍继续给曲灵带奶茶,早上在超市看到了新款巧克力,他也买了一盒。

早自习下课,他提着奶茶和巧克力往十班走,目光又不自觉往十二班门口溜,江津南班上的学生进进出出。

潮湿的回型走廊上,穿着校服的学生声音吵闹纷杂,他故意走慢了一点,好碰运气让江津南看见,让他知道自己对他没有多余的想法,上次那只是个意外,也让他知难而退,不要纠缠曲灵。

曲灵恰好从班里出来,怀里抱着卷子,看到他时文文静静打招呼,姜纾立刻追上去,说:“去办公室吗?我陪你一起。”

曲灵弯唇说:“去送作业,对了,昨晚你问我的那道题,现在懂了吗?”

姜纾尴尬地挠挠头,还没说话,曲灵就已经明白,好脾气地说:“回来我再给你讲一遍。”

去一趟老师办公室用不上多久,两个人回来后,曲灵取了纸笔,两个人就站在回廊上讲题。

姜纾将巧克力和奶茶放在一边,撑着腮看那白皙纤细的手在草稿上写写画画,看着看着就开始不自觉走神。

他的目光慢慢挪到了曲灵漂亮的脸上,不自觉有点呆住了。

阳光轻柔地洒进教学楼,驱散皮肤上的潮气,落在女孩儿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她的校服干净清香,长发乌黑柔软,他觉得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人就在他眼前了。

“嗨——”

曲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呆愣,他抬起头,看见江津南和小鸿雁就站在他们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小鸿雁热情地和曲灵打招呼,江津南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插在蓝白校服上衣口袋,向他看过来,没有说话。

在江津南看过来的瞬间,不知怎的,姜纾的心脏突地跳了下,下意识扭开头,避开他的视线。

带了点他不想承认的狼狈和心虚。

他和江津南自那件事之后,就没正面对上过。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曲灵收起纸笔,说:“姜纾,下课我再给你讲吧。”

姜纾点点头,这才记起他的奶茶和巧克力还没给。

他正要开口,一只修长的手横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