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醒来时,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却重心不稳从床上滚了下来。一个老妇在一旁惊呼一声,随即来扶我上床。

我这才发现我双腿关节处绵软无力,站不起来。

心头积怒之余,和老妇交谈了几句,才知此身号伯灵。

伯灵在魏国因才华出众,遭同门庞涓嫉妒。庞涓心怀不轨,暗中设下毒计,致使伯灵蒙受膑刑,双腿残废,行动艰难。幸得齐国使者慧眼识珠,助其脱离苦海,将其迎至齐国,才使他重见曙光

而这老妇,便是此身母亲的陪嫁丫鬟秀娘。我二人一路风餐露宿,忧心魏国的人前来追杀,好不艰苦。

这身子已是疲惫至极,意识渐渐模糊,昏睡去前,只隐约看见秀娘瘫坐在地,双目红肿,泣不成声:“本以为上天怜我家少爷免于苦难,怎知病了一场竟变得痴傻……我该如何向小姐交代啊……如何交代啊……”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助,回荡在耳畔,渐渐远去。

梦里,一方红桌上摆着一只香炉与酒菜,我挑开女人的红盖头,厚重的粉盖不住她一双红肿眼泡,她灿然一笑:“我的郎君聪慧无匹,别死在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前。“。

我心里一突,眼皮弹开,就清醒了。

此幻境的主人怕是这个女人。又忿忿不平,如果有仙力在身,十个这样的女人也杀了。

这几日我安抚了秀娘,又在她陪同之下把皇城繁华之地都逛过。这日看到一个悬赏,谁能补出这下半句,谁便能得千金——一剑斩邪惊九界。

他乡逢故知。

我心里一阵激动,这句是我以前与师弟一同作的。前半句是我绞尽脑汁写的,下半句是——孤高绝世无双生。

掌门曾言,灵山师弟修道天资卓绝,诗词歌赋亦堪称惊才绝艳。我素知于此道难与争锋,故少作诗文。

他一能挥笔成章,才情洒脱如水,二能想到用诗在茫茫人海中召唤友人。而他若在此情景还用出我那首绞尽心力、苦思半月方得的拙作,岂不分明显得我才不及他、智不如他。如此这般,他肯定是在嘲笑我怎妄想攀附师尊这高岭之雪了。

我揭了榜,问围观群众借了笔墨,内心不平:我配不上,你就配得上了?于是挥笔而就——才情惊绝非为侣,心剑相投始合盟。

我只会直抒胸臆:小师弟的诗才虽高却无关修仙大道,迟早有一天与师尊分道扬镳而我赵立与师尊在心志与剑道上万分契合,自然对师尊志在必得。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截胡了老子的诗,在灵山面前也答不出来真正的后半句。

不出半柱香功夫,只见一顶八抬大轿穿过人群,秀娘以为师弟派人来接我,喜迎上去。

却见轿帘一掀,清隽贵气的人目光灼灼,一眼就在熙攘人群中看到了我。

轿中,师弟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握住我双手,一双柔荑抚过我手上冻茧,呢喃道:“师兄。“。秀娘坐在我们对面,以为我们一见如故,于是喜不自胜,竟感动得涕泗涟涟。

待灵山下了轿,我才想起那木制拖车竟未带上轿子。

正懊恼间,身体一轻,我从未在这个角度看到过灵山瘦削的下巴。冬日暖阳本不炽烈,可为何我竟觉一阵晕眩:桃花树上长出了人参娃娃,掌门师叔正挥舞水袖翩翩起舞,而那腰细如柳的师弟,居然……把老子给抱起来了!

在一众侍从女婢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我看天不对,看这混小子更不对。偏偏他还俯身凑近,在我耳边轻声道:“莫慌,不过幻境所化之人罢了。”话音轻柔,仿佛真在安抚。

于是我很有骨气的头一歪,眼一闭,装做晕了。

灵山在此处,竟是个将军。我一开始眼前一亮,这投奔大捷不就板上钉钉吗?

灵山默然一瞬,道:“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办法你肯定不愿。“

我想到白日女婢巴不得奔走相告的神态,身上发毛。只得赶紧想正事。

还真让我想到一件要事,我把梦里那个女人要嫁聪明相公的事讲给他听。

他眉头微蹙,手上的扳指转了几圈,又在屋内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后,忽而展颜一笑,道:“我听闻三日后有一场赛马,这场马赛就是考验你的机会。到时候,你只需放一番话即可。”

他抬手示意,语气从容又带着几分笃定:“先放话,让我押下重注,保管稳操胜券。接着,我们下等马对上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以上等马对中等马,以此三局两胜,胜局自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年秦国为了瓦解合纵连横,给六国重臣每人一万金,让他们各自背叛国家。由此可见,一千金已是巨款,在这注定耍赖的马赛中,若田齐君主也跟着押下重注,而众公子附和其后,最后君主不得不赔付罚金,那便足以证明——此将军在齐国,已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势了。”

“只有证明了你有足够的才能和眼力,才能让田齐君主不惜与魏国交恶也要保你。“

“如果将军没有这么大的权势怎么办?“

“我和田齐君主有宗亲关系,他又忌惮我的军权,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

赛马宴上,我照师弟所说,表现了一番。田齐君主交了千金,却看不出丝毫不快。

宴毕,有侍者传唤我见郡主。

转入一方秀雅小阁,正对上那日红盖头下见到的脸。我心脏咚咚,跪下行礼。郡主上前扶我起来,笑道:“我的郎君聪明绝顶。你很快就到了马赛一年后,你被田齐君主赐姓孙,你还受到了将军重用。“

话音未落,只见小阁之外,太阳落了又升,如同一卷书页被人急促翻阅,越翻越快。窗前那一树梅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花开花败,唯有一支探入小阁的枝条依旧繁盛如初,仿佛不受时间侵扰。

我伸手去碰那枝条,它却在触碰的瞬间整枝断裂,轻飘飘落了下来。我拾起细看,才发现窗外时光如流水飞逝,这枝条的养分尚未进入小阁便已耗尽,渐渐干涸成疤,早已与阁内之物再无相连。

再抬头望向郡主,方才只觉不过尔尔的容颜,此刻竟艳丽如斯,目光交错间,一阵无由的心悸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像已爱她许久。

我咬牙切齿:“你干什么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异常猩红:“你对我一见钟情,与我数次幽会,你我早已珠胎暗结。今日你向我国主哥哥求娶我。”

我深以为然,浑浑噩噩上了奏表,又浑浑噩噩回了将军府。

见到师弟,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好像有什么被忘记。

我喝尽了他沏的茶,摆手让他不要添茶了,这才想起自己非此境人。

师弟也同样经历了一次斗转星移。

我向他道来我今日遭遇:“田齐君主说我身份不够,所以让我领兵救赵国首都邯郸,事后赏我军衔,以便郡主不落一个下嫁的口实。我是你的谋士,田齐君主却跳过你让我挂帅,他想用我制衡你。我答应他了。”我对分析得意,翘着二郎腿看他。

他皱了皱眉:“就算我不介意,其他人会怎么想?一个能和救命恩人叫板的人是可以追随可以重用吗?你难得军心,这仗多半是打不赢的。

田齐君主不知你我前缘,在他看来最坏的也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救赵成功,娶得郡主,暂时风光无限,很快就因为众叛亲离一落千丈要么你出尔反尔,在我帐下随我出兵,记下一笔我功高震主目中无人的帐,日后只要放出我要谋反的消息,我们便难逃一劫。

而且别忘了郡主才是幻境之主,你不能不娶她。”

我有些悔恨勤政殿上受妖女蛊惑,灵台不清明,竟应下来一件大错事。

我们对视一眼:只有造反了。

我与师弟披坚执锐,率三千精兵。我大步踏入勤政殿,剑架在一国之君的脑袋上,“这八年来,你懦弱无能,德不配位!如果你退位让贤,让我将军坐这个位子,我可饶你不死,只断经脉!”

“你知道孤的妹妹瑶凤郡主怀了你的孩子,我要你发毒誓:一辈子不加害我田齐家人,否则瑶凤郡主将比我今日处境更惨!”

郡主被两个侍卫从殿后押上,双眼圆睁,看上去感到不可置信。

她不大的声音在殿里回响:“哥哥一直对我很好的,不让我委屈,许我风光大嫁……哥哥一直对我很好的……哥哥你说句话呀。”

灵山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造此幻境是为什么?”

从她零碎的言语里,我们了解了真相。

在孙膑拒绝了出兵救赵,还将郡主推给了邹忌,称自知身份低微,只有丞相才配得上高贵的郡主,还坚称孩子不是他的。又过了几天,听闻孙膑另寻新欢,远走高飞,本就郁郁寡欢的瑶凤郡主一个不稳摔了一跤,一尸两命。

她的怨恨化作两道关卡:第一关,男人若愚钝,不足以自保,就放他一条生路第二关,男人若抛妻弃子,将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她恨聪明男人夺女人一切,又弃之如敝履。

然而田齐君主长叹一声,脸色复杂地说道:“你以为情郎抛弃了你,但他从未背叛,只是不该跟了田忌。”

齐威王,也就是她的兄长,表面上对她关怀备至,实则亲情淡漠。为铲除田忌余孽,他甚至可能连瑶凤一并除去。情郎为保郡主安危,只得远走他乡,而郡主始终蒙在鼓里。

“至于你的母妃……”田齐君主缓缓道,“鸩杀了我的母妃后被父王赐死,他将你交与我抚养,我待你亲厚不过是为了多一个和亲的忠心郡主,你竟以为是真的兄妹情深。”

郡主听罢掩面痛哭:“我最后竟害死了他……”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悔恨:原来摔倒之后她有临盆之兆,在床上挣扎两日未果。弥留之际,她托与她情同姐妹的婢女出宫寻孙膑,抱着空襁褓,骗他说是他的孩子,借此靠近他后以匕首刺杀。

一代军事家孙膑,在颠沛流离时目力已差极,只能趴在纸信上看清是“母子平安”,他喜极而泣,反复摩挲信封上郡主画的水墨桃花,高唱一首“山居喜乐”,敲破了他吃糠菜的破碗。

婢女来见,他伸头将襁褓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扫视了个遍,也没看到一个哪怕瘦小的孩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一个哆嗦才看清,襁褓之中空无一物,唯有一块布帛,上书“福泽绵长”四字。婢女随手把匕首上的血在他麻衣上擦尽了,用他的破草席卷起他的残破身躯。他取下手上的玉扳指,端详一阵,本来赠与孩子的马上要变成别人的东西,还是有点心疼的。

欲放到婢女掌心,却手滑摔碎了,死到临头连点小事都做不好。罢罢罢,本来就与孩子没缘分,原来多年前说他命里无子的道士是个真的。

被扔到乱葬岗时,他有感而发:”席兄,席兄,想不到最后的关头还是你陪着我,你破洞来,我缺脚你污糟来,我刺黥。真是天作之合。“

幻境破碎,郡主的哭声如悲风,逐渐微弱,最终消弭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