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无法挽回的话说出口,接下来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谭樟掸了下烟灰,又吸了口:“四年,咱俩之间的问题该暴露的早就暴露了……性格不合,没办法。”

余晔听着,轻叹了口气:“是我的原因。”

“别这么说,”谭樟笑了下,真没什么不满或者责怪,反倒带点轻松,“你年轻,想追求更好的,我不一样,不上进,我们因为这个没少闹不愉快。”

“哥,我不是觉得你不上进,只是……”说到这个余晔也无奈,在一起四年他还是搞不懂,“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发展。”

谭樟轻笑了声,却是在自嘲:“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对面沉默了下,忽然问,“哥,当初听我的来北方,现在后悔吗?”

谭樟看着指尖外的一点火星,还是笑着,但能听出些疲惫:“小晔,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你别多想了。”

“嗯……”

“……”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吧台的灯只够照亮这一片,谭樟偏头看了下周围的桌椅,是他今天一张张擦过去的。

“如果你没意见的话,店面我就还给老赵了,你如果还有什么东西在这儿,跟我说,看是寄给你还是怎么着。”

“店里……我没留什么,”余晔停顿了下,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听到谭樟明显顿了下的气息,低声道,“上周去过一次。”

“……”混着烟的气息从鼻腔深深呼出,谭樟合眼道,“好,我知道了……那家里的东西呢?”

谭樟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余晔也自然了点:“我之后要回趟扬州,哥,能麻烦你……”

“好,我知道了。”

以前每次吵架,收拾残局的都是他,谁让他年纪大点,习惯性去照顾迁就呢,那就再迁就一次吧。

“我留在你那儿的东西不多,明天去收拾一下就行,你放我这儿的,我打包一下,你给我个地址,回头我连着钥匙一起寄给你。”

余晔听他这么安排,低声说了句好。

“……哥,你接着不会就是要把我删了吧?”气氛有点沉重,余晔半开玩笑道。

谭樟把烟头用力按灭,开口还是平和地笑了下:“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过听你的吧。”

“……那就别删,留着吧,又没闹僵。”

“好。”

“那……不早了,就这样吧哥,我……挂了啊。”

“嗯,挂吧。”谭樟迟疑了下,没说再见。

……

听到电话里的忙音,谭樟把手机扔开。

删不删这个问题,余晔的反应还挺出乎他意料的。以往余晔脾气来得急,一生气直接拉黑一条龙,他嘴笨不会哄人,每次都只能去堵着人,服个软做顿好吃的认个错,再加回来。结果这次余晔却说不删,言外之意也让他别删。

到底是看开了,板上钉钉分手了。

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谭樟站起来,回后厨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

等他解了围裙出来,都快十二点了。面无表情从吧台后拿了包,锁好门离开。

推门出去,吸了口雨后冰凉的空气,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借着不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回头看了眼——

“绿森……”

三四年的光景,就到这儿吧。

晚上吃得舒服,董煊直接回家一觉睡到中午,全身懒洋洋的,心情也好。不过等他下楼才发现,家里只有打扫的阿姨。

“陈姨早……”对上客厅里的挂钟立刻改口,“中午好啊,爸妈昨晚没回来吗?”

“应该是回来了的,”陈姨端着盆,闻言看他,“今早我过来的时候先生和夫人都在,不过他们出门早。”

“哦……”董煊点点头,估计是去酒店了。

刚好是饭点,他去厨房看了眼,因为家里几个人经常在外面,所以没请专门做饭的人,本来以为得自己对付一下,没想到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一锅汤,还冒着热气儿。

“陈姨——”他回头喊了声,“这汤您煲的啊?”

陈姨的声音从厨房外传进来:“是先生煲的,还让我提醒你中午喝呢,说是该贴秋膘了。”

“啊,好……”

汤勺在里头搅了搅,浓郁的羊肉味儿扑面而来,董煊勾了下嘴角,心里挺暖。

不用想都知道,这锅汤肯定是他爹妈昨晚回来炖上的,不然没这么浓。这么些年虽然他跟家里时不时别扭一下,但做长辈的,还是心疼他。

尝了一小口,味道很好。食材新鲜用料简单,时间就能发酵出好滋味。嘴里是羊肉汤的味儿,但不自觉就回忆起昨晚的牛肉面。

立刻掏出手机在网上找到那家融合餐厅,本想着正儿八经预约一次,结果一看人家今天还闭店,不接受预约。

有点遗憾,还是下次再说吧。

“陈姨,您吃了没?一起啊,反正这么多。”

陈姨笑着摇头:“不用不用,我这儿干完活儿得马上回去。”

“那给您打包点儿呗,我爸这次炖的真挺好,带回去尝尝,这锅没加什么重口的调料,给叔也补补。”

“诶这……”陈姨本来想拒绝,但董煊已经翻出打包盒了。

陈姨家比较困难,丈夫卧病在床,儿子儿媳工资都不高,她没有退休金,经人介绍才来董家做保洁阿姨的。不过董家人没什么架子,对她很好,知道她情况还把薪资待遇提高了。看着董煊利索地装好打包,很是感激。

“谢谢少爷了啊。”

一听这声少爷董煊还笑了:“我这什么少爷啊,您别客气。”

他自己跟朋友开玩笑这么喊倒无所谓,人家陈姨可是打心里这么认为的,正正经经喊出来,董煊每次都觉得怪怪的。

一边吃饭一边跟陈姨唠,没多久他工作号进来个电话。

“喂,您好……诶是的,之前发过去的是最终版,”董煊盯着碗里的汤,听对面说了会儿,语气表情都没变:“……您知道的,原则上是终稿提交后三日内没有反馈我们这边就不会再改了……嗯,我明白您的意思……”

两头拉扯了几分钟,董煊有点无奈,但说话还是很和气:“那……行吧,我再给您改改,可真就这一次了啊哈哈哈……嗐应该的,您之后多给我们工作室介绍点客户就行,嗯……嗯好,我尽快给您反馈。”

……

挂了电话,董煊叹了口气,加快了吃饭速度。

昨晚忘记是几点睡着的,谭樟再睁眼,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忍着头疼洗漱,看了眼冰箱里的东西,视线掠过各种蔬菜肉蛋,最后合上,从冰箱顶拆了包速食面出来。

作为一个厨子,他也就在工作中愿意细心对待每一道菜,至于自己,凑合凑合得了。

一顿午饭食之无味,简单收拾后谭樟回到卧室,拉开了衣柜。

对着略显杂乱的衣柜,头更疼了,但昨天主动提出给人收拾打包,该做还得做。不过,虽然早就对两人的结果有了心理准备,亲自做这些还是挺难受。

从衣柜顶上拖出个硕大的行李箱,擦干净后打开,挑着余晔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收进去。

其实他和余晔都有自己住的地方,在这边的四年里,就算同居也是两边轮着住,所以他这儿属于余晔的衣服不太多,一个行李箱应该就能收满。

谭樟干收纳这活儿还很生疏,他自己糙得很,不爱整理,以前都是余晔看不下去了,无奈一边数落他一边把两人的衣服分类理好。看着装了一半马马虎虎的衣物,他扫了眼衣柜,拉开了中间的抽屉。

入眼的是一堆各式各样的金属配饰,有他的,也有余晔的。把余晔的那部分用收纳袋装好,塞进行李箱隔层里。

看着还没装满的行李箱,谭樟心情也跟这玩意儿一样,有点空。

他跟余晔是四年前在扬州认识的,那会儿谭樟替师父去出差学习,认识了还在东道主店里做白案的余晔。

隔着人群对视一眼,他们这种小圈子的人一眼就看出彼此是一类人,又是同行,交流自然就多了。

在余晔之前他短暂地谈过几次恋爱,但都没什么结果,而这个比他小几岁,看起来还有点腼腆的年轻人却在短暂的十多天里让他有了一种想安定下来的感觉。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浪漫细胞,出差结束前他向余晔表达了自己的好感,而余晔也表示对他印象不错,两个人可以试试。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成了谭樟奔波最多的时候,每周一次,从祖国的西南到江南水乡,车票不便宜,但他没一次落下。余晔也被他这样的热情和真诚打动,两个人正式在一起。

那时候谭樟刚好处于一个做选择的阶段,不年轻了,到底是长期留在西南,还是去别地儿闯一闯。师父没给他什么压力,让他想去哪儿去哪儿,而余晔说想去北方繁华的都市闯一闯,于是两个人结伴来了这个地方。

几年时间他们在路边餐厅,高级酒楼都干过,最后安定在朋友租借的店面里,做他们自己的融合菜。每天接待的客人不多,但以质取胜,风评很好,每天忙是忙点,但日子充实。慢慢的,谭樟也从一开始的心有隐忧逐渐觉得安稳。

但两个人的感情却没有跟事业一样安稳下来。

相处的时间越长,越能接近最真实的彼此,同样也能看到这段感情的问题和即将走向的未来。

余晔是个挺有抱负的人,他最初是学白案的,但出来这几年也接触了很多不同的技法,做出的东西越来越好,食客评价都很高。但他一直都不满足,总想学更多,做更好,因此他们的现状也让他有点不满。而谭樟不是,他能有今天的水平已经很满意了,他也在学,不断进步,尝试新花样,但远没有余晔那么执着。两个人因为追求和态度,产生过不少争执。

态度之下,也是两个人性格的冲突,原本以为能磨合,但时间长了,却发现他们俩都挺固执,说着理解配合,事实上谁也没有真正退步。

“我们才三十多岁,还能有很多可能,但如果你还是这样,那我们真的不太合适,我不想一辈子都只在绿森做个点心师傅,没劲。”上一次不欢而散时,余晔这么跟他说。

坦白说,对谭樟而言,一辈子在绿森做个厨子没什么不好,现在是绿森融合餐厅,以后指不定就有连锁店加盟店,未来也不是余晔说的那么没有前途。

但这一次谭樟没有跟他说这些,以前说过太多次了,而余晔在冲动时不经意间侮辱到了他的师父,他的专长。虽然意识到后立刻给他道了歉,但谭樟还是先一步离开了。

倒不是他赌气,那个气氛下他也真正看清楚了两个人的未来。的确,他们一开始都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但走到这里,不是一路人,已经没有什么好结局的希望。

其实在这次争执前两个人就在冷战,最后到分手,谁也不意外。

两个人彼此冷静了半个月,他们还是正常开店,但没有工作以外的交流。谭樟知道一周以前余晔决定接受曾向他抛出橄榄枝的米其林甜品大师的邀请,去国外参加学习培训。

余晔之前就在旁敲侧击问他去不去,他每次都说不去,一开始余晔会说那自己也不去,而到昨天,才告诉他决定,以及分手的决定。

昨天是绿森的休息日,谭樟习惯性过去待着,那里让他能放松点。余晔直到最后也没来,心里仅存的侥幸也没有了。

……

谭樟把余晔其他物品也收了个箱子,昨天更晚一些的时候,余晔给他发了消息,说东西直接放他家里就行。

还得把东西搬过去……

叫了个车,拉着沉重的东西跨越几个区,到了余晔的住处。

东西放在门边,找到自己之前留在这儿的行李箱,把为数不多的自己的东西收好。

他动作很快,一点都不想多待了。

收拾完去浴室洗手,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个剃须刀在这边,拉开旁边的柜子,看到了瓶崭新的剃须膏,是他和余晔以前都说不好用的牌子。

……

拿着剃须刀沉默合上柜子,谭樟拉上自己的行李箱,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