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正压着火思考接下来怎么办,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喂。”
“诶煊哥,找我有事儿?”
“……刚给你们都打电话了,没一个人接,干嘛呢?”董煊声音低语速快,让人一听就知道心情不好了。
杨开州愣了下,他那头有点吵,好像是去问其他人了,几秒后回他:“兰兰说想玩儿密室,我们今天都过来了,这会儿才出来拿手机呢。”
“……”
平时跟董煊损惯了,这会儿也察觉到他心情不美妙,犹豫着问:“煊哥,怎么了?”
董煊叹了口气:“你们现在在哪儿?来个人接我一下吧,我手机要没电了,这下雨我还打不到车……”
“啊,成,来个地址。”
“我懒得发了,你记一下,就在杨枝路……”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从身后传来,又在雨夜里荡开涟漪。
董煊下意识回头,视线里先多了双腿,小腿骨很直,这是第一印象。再往上的地方都被黑色的围裙包裹着,董煊仰头,借着里头透出来的一点光亮勉强看清了人。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他下意识就觉得这家餐厅的制服应该很好看,宽松合适,又能把人修饰得这么挺拔。
“……你坐这儿有事?”对方一开口,很明显的烟嗓,但不嘶哑,只是低沉,还挺好听的。
就是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董煊愣了下,赶紧回神,才没让自己在本就狼狈的情况下显得更傻气:“我来吃饭的,到了才发现没开门,这会儿又不好打车,就……”
开店的总有些会忌讳他这种一脸苦大仇深坐门口的,觉得晦气,但董煊却觉得对方语气里的不耐烦不是因为这个。
犹豫了下,顺着又补充一句:“这会儿雨太大,我想等它小点。”
对方好像是皱了下眉,直接问他:“来吃饭?提前预约过?有指定厨师吗?”
嚯,听起来这家店格调还挺高啊,都有提前预约和指名的服务。
“没有……”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下,雨声格外明显。
片刻后,对方将玻璃门彻底推开:“还吃吗?还吃就进来。”
“……”
店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里头的灯光淌出来更多,是淡淡的暖橙色,照亮了雨夜里小小的一片地方。但这样就够了,以董煊的美术视角来看,光影结构都恰到好处,有点像曾经去感受梵高笔下露天咖啡店的时候,很自然就让人舒服。
在对方推门的时候,董煊看到了他耳朵上一闪而过的光,是枚耳钉。
“……喂?喂——煊哥?”杨开州在那头叫他,“怎么样了?我还过去接你吗?”
“不用,”董煊猛地站起来,“我这儿有着落了。”
“……”
挂电话后他看着面前的人:“吃。”
跟着人往里走,这才注意到光源来自吧台。几盏小灯提供照明,能将店里布局大概看清楚。而随着人转身,也看清楚他的制服上的名牌——谭樟。
挺普通的,但在心里念了下,这名字有种方方正正的棱角感,倒是跟他给人的第一感觉有点像,一副冷硬不好惹的样子。
进来后看人根本没有要招呼他的意思,董煊主动提了嘴:“你好,请问这里有充电器吗?我手机没电了。”
“吧台后面,自己找吧。”
董煊愣了下,看对方没什么介意的,也就直接伸手从柜台上拿了个充电宝,看着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满意一笑。
脾气也去得快,手机充上电,想到马上也能有吃的,心情立刻就好了。
转身看了眼没人,跟着光亮直接找到了后厨。
对方没关门,他也就倚在门边看,董少爷这些年虽然没有正式管过酒店里的事,厨房还是去过不少回,这姿势一摆就开始自来熟了。
“谭……老板是吧?”
对方从冰箱里端出几个碗碟来,闻声看了他一眼,皱了下眉,只是嗯了声,没说话。
“哦,我是听朋友介绍来的,你们这里一般是要提前预约吗?我今天还来得挺不巧啊哈哈哈……”董煊自认交际能力不错,而且爹妈给了副好皮相,大部分人不说吃他这套,至少也回之以礼。
但这位谭老板就是那小部分人吧,对他和煦的笑容不为所为,沉默了下看董煊也没觉得尴尬,反倒还走进来了。
眉头皱得更深,谭樟终于又说了句:“后厨重地,闲杂人员免进。”
董煊一听这还笑了:“嗐,就当我职业病行吧?”
“职业病?”谭樟手上动作不停切着小料,“同行?”
“可以这么说吧,”董煊顿了下,想到跟家里的一些事,语气平缓了点,“就当我来看看同行的食品安全规格,参考参考。”
“同行……”谭樟忽然也笑了下,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讽刺,“同行勿进,你不知道?”
“……”
这人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董煊看他一眼,没接茬,倒是在担心他这顿饭能不能合胃口了,嘴巴这么狠的人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
不过他注意到就算他在后厨里头走动,对方虽然那么说但也没管他,手上的活儿也没停。
他又凑近了点,看了眼其中一个大碗里盛着的东西,不明显地瘪了瘪嘴:“面?你们这儿不会都是自由菜单吧,也不问问客人喜好什么的?”
“还是会考虑一下的,”谭樟将发好的面团随意揉了两下,在中间掏了个洞,盘成一圈后扯开,滚了滚开始抻面,不过嘴上还是那副语气,“但你看你有选择吗?”
“……”
怎么做生意的?
“今天不营业,本来就没备什么食材,有什么就吃什么,”谭樟一边抻面一边看他一眼,“挑食会营养不良。”
??
这话里隐晦的指向让董煊不乐意了,他最近一段时间是疏于锻炼了,但这个子这身板也不能是营养不良吧,看不起谁呢?
听到这儿什么“再难交流的人也有办法聊天”,“吃饭重要别斗嘴”都被抛到脑后,董煊刚想争辩几句,就听到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抻面这个活儿,他以前看董记的师傅们干过,但却是第一次觉得这么流畅好看。
这时候注意到谭樟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没有什么毛发,肌肉饱满有力,线条分明,血管青筋的凸起、分布和走向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摔面,手臂上的肌肉都会绷一下,舒张自如……
董煊这么些年不知道临摹了多少人体,这样的一双手臂刚好就戳中了他的审美。
怎么说呢……相当性感。
对,性感。
很奇怪,他以前从没用这个词来形容过哪怕他觉得最完美的模特,这会儿自然而然就浮现出来了。
一声声听着越摔越有力,董煊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再性感也抵不上他说话难听。
但视线落到人脸上时,他还是认真端详了下。
看起来肯定比他年长,算不上俊美,乍一看五官也没一个精致的,但凑到一起就很协调,甚至有种很独特的味道。就像一幅画,并没有要求每个部位都是黄金比例,都要用上最好的技法,但成品就是很和谐。
尤其鼻梁很挺,但山根下凸了点儿出来,还挺有意思的。
本科的时候没事儿跟画室里一自称算命先生的神棍聊过,学了点什么相面之类的东西,套在这人身上倒真没品出冷漠刻薄来。
董煊其实挺喜欢观察各种各样的人,这会儿也安静下来,以一种礼貌正常的眼神打量对方。
注意到视线后谭樟看了他一眼,见小子还站在这儿,也懒得管。
谭樟本来不是个多事的人,但一个人在店里待了一天,刚准备出去抽根烟,结果看到这么个人,坐那儿还怪可怜的,就问了句。
结果也没想到今天第一次开火是在这种情况下,给一个看起来就挺……轻浮的人弄吃的。
算了,就当脑子抽了吧。
董煊还不知道自己在谭樟心里的定位已经带上了“轻浮”这样的标签,抄着手欣赏完了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抻面煮面活儿。
得出结论,这碗面应该差不了。
回到吧台边,看了眼手机的电量,充得还挺快。
谭樟端上来的是碗清汤牛肉面,香味儿直往鼻子里窜。是真的饿了,没管那么多,直接拿过吧台边的调料罐,端着辣椒油就要往里倒。
“等等——”谭樟皱眉,伸手挡了下,“先喝汤,再调味。”
“啊?”董煊抬头看他,又看了眼被挡在一尺外的调料罐,顿了下乖乖按他说的做。
厨师对自己的菜品都是心中有数的,怎么做,怎么吃能获得最好的体验,董煊也明白。
但当他吹开表面一层葱花香菜,喝了口还烫嘴的烫时,眼睛瞬间亮了:“不错啊……”
是真的很不错,董煊虽然能凑活能对付,但舌头还是很敏锐刁钻的,一口汤就能品出这碗面的质量。汤底应该是用高品质的牛骨牛肉炖出来的,时间肯定不短,味道很醇厚。
他难得放下了辣椒油,抱着大瓷碗认真吃起来。
也是真的饿了,没管烫不烫,一开口吃相就很豪放,吸溜面条的声音让人听着都能馋。
谭樟收好托盘看他吃,表情松了点。
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下,董煊没管,认认真真吃面。
倒是从他身后经过的谭樟停了下,忽然问他:“你今天过生日?”
喝了最后一口汤,董煊擦了下嘴:“是啊。”
这下是吃饱了,董煊满足地呼了口气,揉了揉肚子,快一个月没吃这么舒服过。回味着这碗牛肉面的滋味,一整天的烦躁也都散了。
他刚想说点赞美的话,手机铃声响了,不是他的。
谭樟从吧台后拿起手机,董煊注意到他这个没上保护壳,跟他的手机居然是同款。
拿着手机往旁边走了两步:“嗯……我还在……”
董煊有点诧异地看过去,感情这人还是能好好说话的?刚才隐约听到的几个字可温柔多了。
……
把充电线拔掉,拿了手机准备等人过来付钱。
而谭樟回来时手里的电话还没挂掉,两个人的视线在灯下对上,董煊没出声,屈指敲了敲面碗,又晃了晃手机,以眼神询问价格。
“……不用,赶紧走吧,没下雨了。”
靠,这态度……
董煊挑眉,问他:“为什么?”
谭樟有点不耐烦,但也还克制,低头看着自己手机:“生日免单。”
“……”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注意到他的手机后猜想估计是还得接电话,董煊也没纠结,大不了下次来再说。
“那行,谢谢了啊,味道很好。”
……
等他重新站在店门口,雨真的停了。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颠颠儿地下台阶往大路上去。
走出几步时回头又看了眼,还是黑黢黢的,不过这会儿饭店的招牌亮了起来。
“绿森融合餐厅……”
门上摇铃又安静下来,谭樟才再又接上电话。
“好了,你继续说吧……”声音还是低沉,但真的柔和很多,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余晔在电话那头笑了下:“你又给别人生日免单呢?”
“反正今天就接了这么一个客人,还是随手下的碗面,不影响。”
“我知道不影响,”余晔沉默了下道,“这位客人挺走运的,你随便的一碗面平时别人花钱还吃不着呢。”
谭樟抬头看着灯,嗯了一声。
两端陷入安静,彼此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还是余晔先打破沉默,他也没强撑着笑,叹了口气:“哥,我……还是那个打算。”
“……”谭樟眨了下眼,摸了根烟出来点上,“……好,你想去就去吧,也是好事。”
“哥,”余晔听起来有点无奈,“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谭樟却笑了下:“小晔,你知道的,我是个粗人,书都没读多少,出国什么的,别丢人了。”
“哥——”
“何况,我一个中餐厨子,要学什么沉淀什么,留在国内就够了。”
余晔知道这个跟他说不通,毕竟他们也因为这个冷战挺久了,要不是今天日子特殊,估计也不会有这通电话。
“那好吧,我明白了,”余晔犹豫了下,吸了口气才低声说,“那……我们就这样分手吗?”
谭樟吐出口烟圈,看着吧台后面柜子中间的相框,沉默片刻道:“分了吧。”
“哥,我真的……”余晔一口气堵着,平稳的声线有点抖。
谭樟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没事儿,不用觉得谁对不起谁,就算没有这档子事儿,我们迟早也得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