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远离,却靠近】

送走父亲灵柩,惠澄奉旨进宫谢恩。佑帝很快便通传他进了书房,并制止了惠澄下拜的举动,让人赐座。他在下首坐了,不敢抬头直视当今天子,听他道:“惠尹当年十六岁入南书房,与还是太子的昭宗理政,后来又成了朕的太傅,既于朝政精通,也不因国公爵位矜傲,实属难得的忠正清廉之臣。”

惠澄抬手作礼,道:“谢官家称赞,家父在天之灵,定然感怀昭宗与官家器重恩德。”

佑帝摆摆手,“如今斯人已逝,惠氏嫡系又没有其他在朝有官职的。你们孤儿寡母,还有幼子要抚育,只靠钟国公那一份月例,恐怕度日维艰。”他往前坐了些,“朕会额外恩赏你母亲柳西郡夫人的诰封,另外,你曾在佑德三十四年入举,但并未参加殿试,是么?”

“是,官家明察,”惠澄不知话头怎么转到了自己身上,有些紧张,“当初侥幸中选,但草民自认学识浅薄,并不懂为官之道,便没去殿选。”

“哎,这话不是自谦,倒是对你父亲不敬了,”佑帝含笑道,“太傅肯定教子有方,况且你那份文章策论朕也瞧过,讲疏通民怨,胜过重压强堵,朕很中意。”他叫惠澄抬起头来,和颜悦色问道:“若朕有一官职给你当,你可愿意?”

“草民……听凭官家安排。”惠澄神色一肃,连忙道。

“不是什么高位,但切实重要。”佑帝见他识趣,往后靠了靠,“太子蕴如今年已二四,上书房读书十数年,也该亲政了。朕属意你做南书房直隶都督,正如你父亲当年一般,陪太子蕴理政。”

“草民……”

佑帝打断了惠澄未出口的推拒,继续道,“惠尹曾辅佐昭宗,按理是朕的长辈,虽然与朕年纪相仿。那你身为钟国公世子,如今袭爵,叫朕一句义兄也非不可。”他摸了摸下颌,“不过朕也知道,你惶恐不敢当。只是想告诉惠卿一句,你身份不比太子低,他若糊涂,直接敲打,无需顾虑君臣尊卑。”

惠澄忍不住腹诽,官家和太子还真是亲父子,都喜欢叫人认兄弟,面上还是恭敬应了。佑帝舒一口气,“方才是为君,此刻作为父亲,朕也有几句话想嘱咐惠卿。”他语气和蔼许多,“蕴儿为皇子,虽不是长子,嫡,贤却都占了齐全,秉性也宽容仁厚,只是有时太过心软。朕希望惠卿你在他身边,能替他避一避那些狂蜂乱蝶,在纳妃成家前,别叫人勾坏了蕴儿心思。”

惠澄闻言,略一思索,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原来佑帝是觉得他已结契有了子嗣,不会对太子生出什么妄想,才叫他去推挡韩蕴身边那些狂蜂乱蝶。他叩首应下,佑帝亲自上前扶起惠澄,叫他去南书房见一见自己日后要辅佐的主君。惠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便领了内侍拿来的旨意,往东宫的南书房去了。

南书房直隶都督品级不算高,与太子众师中的最低衔少保同级,但这一官职是圣祖为了昭宗特意设下,意在选肱骨之臣辅佐。昭宗的两位都督后来都官拜丞相,惠澄的父亲更是因为辅佐了两朝太子还额外封了国公,佑帝要他以这一位置入仕,着实是器重。

只是,惠澄打心里并不想辅佐韩蕴,与他朝夕相处。

圣旨已经传到东宫,韩蕴在门口接旨,见惠澄因在孝中,装扮雅素,为进宫穿了一袭黛蓝色锦袍,银簪素冠,只襟前别一朵黑纱押花,衬得面孔更有种出尘的清艳。

“都督辛苦,日后蕴还要请都督多加指教。”他躬身作礼,道。

“殿下客气,”惠澄拱手还礼,“还是官家抬举,臣愧不敢当。”

韩蕴迎他进了东宫,要让人去安排惠澄住处,他赶忙抬手阻止,道:“臣家中还有幼子,并不能在宫里住下。每日辰时朝会前臣一定赶到,不会耽误职戍。”

“可这样你也太辛苦了,”韩蕴目露关怀,“清晨出门,夜里戌时过半才能离宫,小公子在家岂不是孤单。”

“他有乳母丫头陪着玩闹,尚是三岁稚子,不通人情,”惠澄淡淡笑着,态度疏离,“太子殿下不必多虑。”

“我瞧着元儿那孩子很是聪慧,这般被丢在家里,也是会想念父亲的,”韩蕴仍是温声劝,“我不介意,东宫上下地方大,空殿室多,不如惠卿带着他一起……”

“殿下这般喜欢孩子,”惠澄不欲与他纠缠,抬腿继续往书房走,“不如早些听了官家指婚,与太子妃生一个。也免得官家担忧,您身边莺燕缠身,还要臣来驱赶。”

韩蕴站在原地,听到这话,尴尬地抖了抖袍袖,跟上了他的脚步。不知是不是错觉,韩蕴觉得惠澄对他的冷淡是有几分刻意的,并不只是寻常乾坤之防。按理他已结契有子,并不用太防备韩蕴,但凡有些理智的乾元,都不会去欺辱已有印契的坤泽。难道自己在他心里会是那般恶劣的人?韩蕴本有些委屈,想起几年前那件事,又莫名心虚起来。

那时他新封太子,四皇子的母亲瑾妃很是得宠,眼看要封贵妃,心底不忿。他们处处针对韩蕴,他只是避让,不想与庶母兄弟起争端。

瑾妃变本加厉,竟找人给韩蕴的吃食里下了药,想让才化成乾元的他在大宴上出丑,惹官家生气。韩蕴用了点心不久,就觉得头晕恍惚,腹下却升腾起一种莫名的灼热,他知道事情不对,连忙赶走了身边伺候的宫女丫鬟,让从小贴身伺候的小厮扶自己去了花园中一处假山洞亭里躲避。服了小厮送来的安神药,却没有好转,韩蕴只能在山洞里头硬熬着一波胜过一波的情潮。

偏偏这时有个不知何处来的坤泽,带了一身清新甜美的玉兰花香,不仅不听他劝,还顶撞他瞧不起坤泽,摸索着往韩蕴怀里跑。担心这也是瑾妃安排,韩蕴想斥他离开,可纠缠的信香让他再也按耐不住,把那人强占了。那紧热吸纳着他的处所仿佛销魂窟,被困在怀里的人哀泣哭叫着也唤不回韩蕴的神智。药效在他与那小坤泽云雨三四回后才是解了,他本想道歉,但陡然脱力,昏了过去。

醒来后,身边早已没有人影,韩蕴想起自己所为,痛恨乾元热潮期如兽类一般的狂悖本性,更对瑾妃加害忍无可忍。之后他一面让人悄悄探查母亲生辰那日,有哪些坤泽进宫,或是到过东宫花园,一面开始搜集瑾妃母子平日作乱为祸的证据。

但直到韩蕴扳倒瑾妃,她被贬出宫,四皇子也出嗣为宗室庶子,那个坤泽都没有出现过。韩蕴知道了他不是瑾妃安排,更觉愧悔,听说乾元与坤泽结契那回最易使其有孕,或许他已有了血脉流落在外。歉疚不安的韩蕴干脆默认了瑾妃之前散播的自己不能人事的传言,面上冷心断情,推拒指婚和通房,暗地里继续寻找被自己欺负的那个坤泽。

此时惠澄的冷待和提防让韩蕴又想起旧事,不由更加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