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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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的朝会上,佑帝让内侍宣了钟国公世子惠澄袭爵,并入仕南书房,辅太子政的旨意。惠澄从前深居府中,还是个有子未婚的坤泽,朝下百官虽未哗然,但面色各异。佑帝似乎早有准备,摆摆手,几位内侍便将惠澄当年中举那篇策文的抄录分发下去。等了片刻,众人差不多都读完,佑帝倚在龙椅上,问:“众卿觉得,这篇文章如何啊。”
前列几位臣子互相望了望,最终吏部尚书道:“回禀官家,此文以民生为切要,十分恳切,又能列出可行之策。作文者实乃心中有沟壑,为民造福之人。”
“说得不错,”佑帝笑了笑,“这策文,就是惠卿十八岁时科考场上所作。众卿现下还觉得,让他入仕南书房,是朕任人唯亲,抬举了他么。”
“臣不敢!”众臣跪伏一片,站在韩蕴身边的惠澄轻笑一声,对他们前后大相径庭的态度并不以为意。
从前他是为了好好抚养元儿,加上毕竟这孩子来得不光彩,涉及天家,才深居不出。这不代表他就是如一些不受教的坤泽一般,只能相夫教子,做人附庸。那日惠澄从东宫回去,告诉母亲官家赐了官,但他未明说是在太子身边辅政,只说是在翰林院安了个修书的官职。母亲听了欣慰又担心,让他好好替官家分忧,她和两位庶母会好好照顾元儿。惠澄笑着为她奉上茶水,温声道,“母亲善自保养,别为父亲离去过度伤心,坏了身子,他在天之灵,才能安心。”
此刻众臣都明白过来,惠澄的父亲从前就是由昭宗南书房辅政入仕,这位置几乎就等同是来日的丞相。一朝天子一朝臣,佑帝欣赏惠澄才学家世,但不直接重用,是在为太子蕴做打算。这么看来,韩蕴的太子之位恐怕是八分稳固,轻易不可撼动。暗中支持别的皇子的,心中也有了计较。
回了东宫,惠澄准备为韩蕴理好这一日送上来的折子,军报和外交奏报仍是佑帝自己掌握,留给东宫的多是民生水患一类。他正将六部三省递上来的奏折分开,有小宫人过来,低声道:“大人,外头秦妃娘娘来探望太子。”
惠澄的手一顿,面上露出些不堪其扰的神色来。因为韩蕴没有太子妃,他这个南书房都督,其实就是东宫的管家,要陪韩蕴理政,还要打点东宫上下,应付宫中往来。
太子亲政是大事,意味着别的皇子离那个尊位就更遥远了些。除了从前跟着四哥一起给韩蕴下绊子的老五韩筠,其他皇子公主,和他们的生母不免要来讨好试探,想在韩蕴面前博一分好印象,这几日惠澄也帮着应付了几回。
但秦妃不同,她是官家这两年新宠,没有子嗣就封了妃,年纪也轻,似乎比惠澄还要小上两岁。也因此,她的殷勤显得有些突兀,正是得宠,又年轻不怕不能生养,比起太子,明明应该抱紧官家这棵大树。急着来讨好韩蕴,为自己留后路的意味太明显了。
惠澄深知不能让她进东宫,一是免得韩蕴与年轻庶母来往惹非议,二来让官家知道了,秦妃恐怕也讨不了好。
深吸了口气,惠澄放下奏折,跟着宫人出去。东宫里遍植玉兰,如今正是时节,惠澄闻着与自己用药囊盖住的信香无异的花香,心下才松快了几分。门外的秦妃打扮得并不贵重,一袭鹅黄宫装,绢纱的披帛迤逦,也不用金钗步摇,发髻上只簪了几朵白净小巧的茉莉,瑞香,显得楚楚婉约。惠澄看她宫女臂上挽着的花篮,眉心一跳,客气道:“娘娘玉步劳动来此,是有什么事么。”
“都督大人,”秦妃笑着对他行礼,“本宫与婢子从御花园来,采了些新鲜花朵,想着东宫没有女眷,小宫女们说不定喜欢这些,无处寻找呢。就是不知,是不是打扰了殿下和都督……”
惠澄心底冷笑,送花是假,自己这朵花想让韩蕴瞧瞧才是真,他推拒道:“殿下此时正与太傅学书,不便出来见客,娘娘好意臣替殿下心领了。只是宫女们都有份例的宫花,园子里也有不少香树,多了也怕宠坏她们,还请娘娘自己留下吧。”
说完,他让人送秦妃娘娘玉驾,头也不回地进了东宫。正巧韩蕴送太傅出来,在庭中遇见惠澄,想问他从哪儿来,结果被睨了一眼,甩手进了书房。韩蕴有些纳闷,拉住跟着惠澄的宫人问过,才知道秦妃来送花的事。他颇感无语,转身也去了书房。
惠澄正在将奏折分开,差不多类别的放在一起,上头用纸张标注是哪省哪部事宜。有他这边理过,韩蕴看奏折时脉络清晰,也不会几桩事混在一起或是同一件事反复出现。听到脚步声,他略一抬眼,又不感兴趣地低下去,“殿下不是到了去猎场的时辰么,怎么先来书房了。”
“我跟秦妃从前真的没什么来往,”韩蕴开口解释道,“她入宫时,母后把我从疆外带回来的一串和田手串随手赏了她,想来是觉得那物贵重,才一再来讨好。”
“殿下跟臣解释这个作什么。”惠澄只是翻开又一本奏折,“您一向孝顺恭敬,讨哪位庶母喜欢也是正常,”他对韩蕴轻轻一笑,笑意并不入眼底,“毕竟她们的孩子,日后也要仰仗您这位新君。”看着韩蕴,他摇摇头,“只是太子一日不纳妃,就总有人心思活络。臣就是希望殿下心里有数,别惹上什么麻烦才好。”
他的话韩蕴并非听不懂,秦妃不比其他庶母为了子嗣,而是总在他面前显摆姿色,任他无动于衷,她却不肯放弃。这回是被惠澄推脱处置了,韩蕴有种在近臣面前丢了脸的难堪,出去便嘱咐宫人,传他的旨,以后秦妃再来,东宫远闭门庭,不许与她有牵涉。
因为每日清晨惠澄便要进宫,回府的时辰元儿多是睡了,他只能坐在榻边,替他牵牵被角,想亲昵,又怕打搅了孩子。只有休沐的时候,他才能像从前一样整日陪伴元儿,抱着黏人许多,不肯从他怀里下去的儿子,惠澄不免也有些心疼。
没过一旬,惠澄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外头宫人来报,国公府有人求见。他一愣,府中来人,自然只能是母亲或者元儿有事,连忙快步出去。韩蕴已经在正殿接见了来人,惠澄一过去,便听他跪地哭道:“公子,咱们小公子,小公子昨日大约贪凉着了风,今日晨起便高烧不止,哭闹着要寻您!”还好元儿身上有太子给的荷包,才让他们进了宫。侍从说,孩子年幼,大夫不敢下重药,因为元儿是从前跟惯了惠澄,如今身边没有父母信香滋养,乍离了人,所以格外不适。惠澄听闻只觉心碎,要对韩蕴告假回府,韩蕴却道:“府中大夫既无法,不如把小公子接来东宫医治。”他对眼圈急得泛红的惠澄道:“太医的医术总是强些,也有专擅小儿病症的。而且大夫说了元儿是不能离人,你带在身边照顾,好得也快。”说完,他解下腰牌递给国公府仆从,让他赶紧去接元儿入宫。
几人匆忙离去,惠澄脚下一软,跌坐在椅上。韩蕴知道他心疼孩子,倒了杯茶,递过去,想拍拍他的手臂安慰,忽然被惠澄一把掸开,“别碰我!”他厉声一喝,别说韩蕴,周围的宫人都吓了一跳。惠澄很快反应过来,别开脸,“臣失仪了,殿下恕罪。”
“无妨。”韩蕴叹息一声,屏退了众人,让他们去给小公子收拾一间居室出来。惠澄握着那瓷杯,仿佛想从温热杯壁上汲取一分力量。韩蕴离开前又看了他一眼,惠澄来往东宫,两人独处的时候并不多,身边都有宫人随侍,惠澄表现还算正常。但他从不与韩蕴同桌用膳,他去练习骑射回来,好几次都瞧见惠澄正与宫人温和交谈,显然并不是冷傲的性子,人前人后,唯独对身为主君的韩蕴没什么笑脸。结合今日他这一排斥举动,想来打心底是厌恶乾元了。难道是与元儿的生父有关?韩蕴默默思索,只能这么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