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识】

元儿午前就被悄悄接进东宫,韩蕴又派人去找了个擅小儿方的太医来。惠澄忧心地握着孩子滚烫的手,一边等太医给他把脉,一边用宫女送来的浸了凉水的帕子擦着他的脸颊。国公府小厮悄悄递给他一封信,说是老夫人给的。惠澄转过身走开两步,打开一看,母亲娟秀的笔迹只写了一行字:

我儿,府上一切都好,善自珍重,莫为元儿委屈自己。

合上信纸,惠澄深深舒了一口气,看来母亲已经知道自己在东宫辅政的事。将那信收进怀里,他又去看孩子,太医摸了摸胡髯,安慰道:“大人不必担心,小公子只是受凉发热,臣已给他穴上施了针。等服了药,您用信香安抚他睡去,醒来应该就无大碍了。”

“多谢贺太医!”惠澄赶忙抬手对他作揖道谢。贺太医去拟方子抓药,惠澄脱靴上榻,将元儿抱起来,取下贴身的药囊,释放出一些信香,安抚着刚挨过银针的孩子。等宫女端了药来,他戴上药囊,喂怀中元儿喝了药。

重新哄睡了元儿,摸着他额上没那么热了,惠澄才放下悬着的心,打算去洗手用些东西垫垫肚子。一出门,便见韩蕴站在外头,背手似乎在等他。顿了一下,惠澄本能抬袖闻了闻,确认身上没有信香溢泻,才上前去。

“殿下,”他轻声唤了一句,韩蕴便回过头来,“是有话要跟臣说么。”

“我让他们在院子里备了膳,”韩蕴笑了笑,“边用边说吧,想来你也不舍得离了元儿太久。”

没想到他如此贴心,惠澄颔首,跟韩蕴一同走了过去,在园中开得最盛的那棵玉兰树下坐了,石桌上果然摆了两人的膳品,凳上还垫了软垫。

两人落座后,韩蕴饮了清口茶,问:“小公子病势如何?”

“烧已经大褪了,”惠澄抬袖挡住饮了茶,“多谢殿下,为小儿费心。”

“你是官家赐的近臣,”韩蕴笑着摇摇头,“东宫上下都倚仗你我,关怀也是应该的。”他夹了一箸菜吃了,“而且元儿这孩子很是可爱,谁能不疼惜呢。”

“的确,”惠澄提起孩子,也难得带上些笑意,“他从小就听话懂事,没怎么让我烦心过。真是为他做什么,我都乐意。”他状似无意地看了眼韩蕴,继续道:“虽然和他的父亲之间不算愉快,总归还给我留了个心肝肉。”他说到这里,忽然问,“殿下既然喜欢孩子,为何不早些纳妃生一个?”

“你没听说过么,”韩蕴露出一丝苦笑,“我身为乾元不能人道,所以才不娶妻。”

猛地听到他这么说,惠澄一个没忍住,被呛得咳嗽不止。韩蕴一急,想给他拍背,又想起他先前排斥,连忙招手唤来两个宫人,给惠澄倒水抚背。

等他安稳了,韩蕴让他们重新退下,才道:“那是别人故意放出去的话,我认了,是因为……”他目光转向身边的玉兰树,“我曾犯过大错,也偏是那回,结识了心上人。”说到此处,他垂下眼,没看到惠澄复杂的眼神,“他走得彻底,只留下一阵玉兰香气,倒让我宿寐难忘,所以才命人在东宫庭院中遍植此树。”

韩蕴看向惠澄时,他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笑道:“殿下原是长情念旧之人,那为何不寻了心上人来,也是了却官家心思。”

韩蕴叹了口气,“我对不住他,他不愿出现,我也只能暗中派人寻找,只是一直没个结果。”

惠澄低下头吃菜,却尝不出什么滋味。他忍不住想,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呢,孽果已经种下,就算韩蕴给他再多的歉意,也弥补不了那时的伤害二三。

见气氛沉肃下来,韩蕴转了话锋,道:“小公子这一病,暂时不便挪动。而且大夫也说了,他是思念父亲才病倒,不如惠卿就带着他暂且在东宫住下,免得孩子难受。”

“殿下好意,臣不该推辞,”惠澄应下了,他实在承受不起元儿再病一回的心痛折磨,“但此事还请殿下不要声张,我是不打算与人婚配了。可元儿还小,臣不想他日后…被流言侵扰,不得安宁。”

“这是自然,”韩蕴连忙应下,“不过惠卿也不必太灰心,”他温声劝慰,“你是东宫重臣,谁敢议论。而且元儿这般活泼可爱,肯定有乾元,或中庸,愿意接纳的。”

“倒不是怕人不接受孩子,”惠澄悠悠叹了口气,“只是我经过从前的事,对乾元本能抵触,早晨还冒犯了殿下,实在无法再与人谈情婚配了。”

听他这么说,韩蕴竟有些心疼,想来是被负心人伤心又伤身,才在大好的年华灰心至此。

元儿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便彻底退了烧,太医再把过脉,确认他已安稳,惠澄连连道谢,送他出去。回到榻上,他抱着元儿,给他读连环画上的故事,元儿依恋地抓着父亲衣襟,问:“等会儿阿爷是不是就要送我回去了。”

“不回去了,”惠澄摸了摸他的脑袋,“乖乖近日就跟着阿爷住在这儿,也让祖母歇歇。”

“这是太子哥哥的家吗?”元儿病中隐约听到有人提起太子称谓,问,“阿爷跟哥哥是一家人?”

“没有,”惠澄有些失笑,“阿爷现在是太子的臣子,所以借住在他宫里,不是一家人。”

正说着话,有宫女过来,“大人,殿下让奴婢送些东西来。”

“什么?”惠澄掀开帘帐,就见她托了一只金丝楠木托盘,上面全是各类玩具,十分精致。他愣了一下,让人放下,道:“烦姑娘回禀殿下,我稍后去谢恩。”

“是。”宫女退下了。元儿一眼看中那几只彩绘的泥娃娃,兴奋地摆弄起来,惠澄看着他快活,也笑了。

病中毕竟乏力,夜里元儿早早便睡下。惠澄想着虽是休沐日,也耽误了一日功夫,打算去理会儿折子。走进书房,却见韩蕴正在伏案书写什么,惠澄轻轻咳嗽一声,“夜深了,殿下怎么还不休息。”

韩蕴抬起头,对他笑笑,“那些玩具,元儿喜欢么。”

“他很喜欢,”惠澄抬手道谢,“多谢殿下赏赐。”

“不必如此多礼,”韩蕴摆手让他在案边坐下,“那是我儿时玩过的,今日叫他们翻出来,竟还是簇新的。”他推过一本书,“官家要在津北兴修大坝,但我不通水文,寻了两本前人写的治水书籍来,惠卿也看看。”

惠澄接过那书册,打开仔细阅读起来,不时在书上圈画几下。韩蕴则研究着津北的水文地图,两人不时商议几句,很快便到了亥时。惠澄刚想告退,就听韩蕴挽留道,“今日小厨房新制了样点心,叫糖酪浇樱桃,我让他们留了两份夜里用,惠卿操劳了这一日,不如一同用了再去睡吧。”

他这么说,惠澄也不好推辞,宫女送上一只食盒,两碗盛在琉璃盏中的樱桃鲜红莹润,上面浇着乳白的糖酪,闻着甜美,颜色也令人食指大动。惠澄尝了一口,面上不由露出愉悦神情,韩蕴暗暗瞧着,心想都说坤泽生性喜食甜食,果然不假。

或许是元儿的事韩蕴费心相助,也或许是午后那一番交谈,惠澄对韩蕴虽不说多热切,到底没有之前那么冷淡了。

两人提出的大坝修建之法,工部审过觉得可行,佑帝龙心大悦,在朝上褒扬惠澄辅佐有功,手一挥赏了他三千两白银。就算是念在父亲的面子,这赏赐也很是丰厚,惠澄领了赏回去,让母亲去珍宝阁精心挑选了一套蓝山玉头面,请韩蕴转交皇后。

韩蕴知道他的俸禄加上国公月例并不算多,惠尹清廉,家中恐怕体己也不丰厚。这一套头面价值百金,不仅把官家的赏赐还了回去,自己还要添上不少。他给母亲送去,着意夸奖了一番老国公夫人用心。皇后听了高兴,把惠澄母亲周氏又从郡夫人封为了佑国夫人,食沐邑翻番,是与皇后母家同等了。惠澄接旨连忙进宫谢恩,直道愧不敢当,皇后只是笑道,“本宫父母皆已故去,没什么冲撞,惠卿你又是蕴儿身边重臣。之前秦妃的事,本宫听说了,你料理得很好,一心为了蕴儿,也护着官家名声。所以你母亲得封赏,是应该的。”

惠澄只得依言领旨。想来这恩赏十有八九和韩蕴有关,他这些关怀体恤,对元儿的态度,若是寻常坤泽,很难不感动。但惠澄忍不住想,难道韩蕴已经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坤泽?顿住回东宫的脚步,惠澄有些心慌,如果他察觉了,这些算是补偿,还是要带走元儿的交换?

秦妃正巧从另一侧花墙下出来,见到惠澄,殷切上前。惠澄见是她,恭敬往后退了退,垂手道,“秦妃娘娘安。”

“大人多礼,”秦妃笑盈盈道,“多日未见,大人风姿依旧。”

“这话该臣对娘娘说才是,”惠澄抬起脸,“娘娘是有什么事要臣办吗。”

“大人如今是官家,太子眼前红人,我岂敢让您办事。”秦妃态度十分和悦,道,“只是不知我何处得罪了太子,如今东宫总是闭门,我瞧着,柳嫔姐姐和二公主,还是常来往的呀。”

惠澄不动声色,道:“娘娘多心了,殿下每日课业繁忙,还要理政,实在无法亲身迎客。公主是殿下亲妹,去一叙亲情罢了。”他对秦妃拱手,“您是殿下庶母,成年母子,自然是要避嫌的。就连皇后娘娘也不常叫殿下去,偶尔请安罢了。”

秦妃有些噎住,看着惠澄,半晌才道,“我总觉得大人眼熟,咱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娘娘说笑了,您玉颜天香,臣即使是坤泽,若见过,定然难忘。”惠澄抬手作礼,顺势掩住自己半张脸,“东宫事多,臣先告退了。”

他匆匆离去,留下秦妃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一定是见过,只是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了。正想着,被她指去拿外裳的宫女来了,道:“娘娘,咱们去园子里赏花吧。”

回了东宫,就见韩蕴正牵着元儿在院中玩耍,两人似乎在踩影子笑闹。惠澄走过去,蹲下身搂住跑向自己的孩子,给他擦了擦额上汗水,“怎么不跟宫女姐姐玩,来打搅殿下?”

“太子哥哥来找我的,”元儿抱着他颈子撒娇,“我也喜欢哥哥,不能跟他玩儿吗。”

“殿下事忙,而且你风寒还没好全,传给他可怎么好。”惠澄摸了摸他小脸,虽在说教,也忍不住笑。

“我又不会亲哥哥,”元儿说着,吧唧一口亲在惠澄面上,“祖母说了,这样才会传病。”

惠澄被逗得笑开了,又搂着他亲了两口,招手唤来一个宫女,“回去吧,等会儿阿爷来给你读书听。”

元儿跟着宫女走了,一边等待的韩蕴则对惠澄道:“我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惠澄迎上他目光:“殿下有何事,直说便是。”

韩蕴踌躇一瞬,道:“先前说的我那个心上人,想来国公府在宫外,外出也方便些,惠卿可否替我打探一二,能否寻到他的踪迹。我只记得他是个坤泽男子,身材修长,身带玉兰香气。哦对,能在佑德三十三年母后生辰那日进宫。”

惠澄镇定应下,转身离开,心中呸了一声,找,你得罪的坤泽就在你眼前,去哪给你找。官眷和宫中,信香是玉兰的坤泽恐怕数都数不清,你难道全都要认下?

而韩蕴看着他神色如常,不由露出些疑惑神色。遇见惠澄以后,他总觉得熟悉,越了解,越在意,元儿与他也是格外亲近。倾心之余,惠澄的身影和梦中那个坤泽倒是渐渐重叠。想起那日听惠澄说与元儿的父亲之间很不愉快,韩蕴不免猜想,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坤泽。他偷偷问过元儿,阿爷身上是什么味道,但稚子不识花名,想了许久,只说有苦味,有时又甜甜的。想来应该只是避味药囊的气味罢了。

所以韩蕴故意请惠澄去替自己找人,想看看他的反应,气恼愤恨都正常,再不济也可以试试他会不会吃醋,那至少也是对自己有意。结果惠澄这般镇定,显得他不仅猜错,还有些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