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媒婆上门

农家中午的饭食很简单,一大家子也就炒了一个野菜配上黄米粥和掺面饼子。

姜家大伯出去做瓦工,中午不回家,老三姜知遇去县城的私塾上学,上七天才回来休息一天半,大姐姜瑞莲早上去县城赶集也没回来。

姜余坐在桌前捧着碗吃饭,年纪最小的老四姜旭看着桌子上的菜,嘴撅的老高,满脸的不高兴。

“我不吃,这菜可苦了,我想吃肉,昨天我看小虎家里就炖肉了,闻的老香了。”

王桂花直接把筷子拍桌上,张口就骂:“吃肉,吃肉,就知道吃肉!你知道那猪肉现在多少钱一斤吗,十五文一斤,一升米才七文钱,一斤肉都够买两升米了,快吃!”

姜余趁机夹了一筷子野菜,这是他今天上午挖回来的野菜,其实也有别的野菜,没那么苦。

但是好吃的野菜数量少,村里人都抢着挖。每年这时候村里都会有人因为挖野菜的事吵架拌嘴。

姜余只管挖这些普遍的野菜,家里没人给他撑腰,他又吵不过村里那些阿婶,因此自然不会去争着挖那些稀罕的野菜。

嚼一口白面和黄米面掺在一起,做的掺面饼子,姜余又夹了一筷子菜。

王桂花因为小儿子哭闹正在生气,看着姜余又夹了一大筷子菜的动作刚想开口训,就见小儿子又闹起来了。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吃这个,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姜旭是家里最小的,又是个男孩,早就被惯坏了。

王桂花一把他拽起来,往屁股上打一巴掌,“吃什么吃,要吃去别人家吃去!”

姜旭顿时哭的跑到奶奶身边,一边哭,一边道:“我就知道,是娘把钱都给三哥了,我才没有肉吃的,是三哥把家里的钱都花了。”

这句话可不得了了,三儿子姜知遇可是王桂花的命根子,她闻言立马就怒了,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抄起放在墙角的扫把,做势就要打。

姜余眼疾手快,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咬住掺面饼子,端着碗就往角落里缩。

王桂花在气头上,下手一点也不留情,姜奶奶护着小孙子,姜旭干嚎。

堂屋里顿时乱做一团。

老二姜禾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姜余正蹲在一边吃东西。

姜禾走过去,蹲在了姜余身边,叹一口气。

“真烦人。”

姜余吃饭,不理她。

姜禾只是自顾自的继续道,“娘在年前就拿了二两给知遇,说是过年了要给夫子买些东西做拜年礼。过完年又拿了八两,说是县城私塾上学要交的入门费。开春以后,又给他做了一套新长衫,后面又给了三两,说是要买笔墨纸砚。”

姜禾越说越吃不下东西,“你我过年的时候,连个新衣裳都没有,我身上这件还是用大姐不穿的旧衣裳改。”

姜余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的确是旧衣裳改的,但是自己连用旧衣服改做的衣裳都没有。

姜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道:“之前在村里邹童生那边读书,一年也就两银子。这县城读书也太贵了,一年竟然要八两。”

见姜余开始搭话,姜禾可算是打开了话匣子。

“可不是嘛。县城的私塾都贵,听说那些举人老爷们办的私塾,一年的入门费就得十五两。”

姜余是真惊讶了,“这么多!”

姜禾点头,“不仅如此,在县城上学还得必须穿长衫,八两只是入门费,像是吃饭、喝水这些花销还没算呢。”

姜余又咬了口掺面饼,心想怪不得前段时间大伯娘又想重新织布了,原来姜知遇在县城花销这么大。

姜禾看了一眼堂屋里,然后压低声音道:“小弟说的没错,家里的钱,都被知遇拿去了。”

大家都羡慕他有个童生弟弟,还说她日后凭借着当官的弟弟,找夫婿也能找个富贵人家的。

但是姜禾现在完全没感觉有个当童生的弟弟有什么好的。

自从这些年三弟开始读书,家里生活的一日比一日紧巴。

原本她以为三弟考上童生以后,花销会小些,可是谁能想到,这花销比以前更厉害了。

屋里声音渐渐小了,王桂花骂骂咧咧的出门,姜余和姜禾两个人才敢进屋。

屋里,小弟正趴在奶奶怀里抽泣。

王桂花一向强势,性格泼辣,娘家又是本村的,家里没人敢惹她,就连姜奶奶也不是这儿媳妇的对手。

姜奶奶道,“把桌子上收拾了吧。”

“奶奶不吃吗?”姜余拿起一个掺面饼,“奶奶吃个饼吧,这个饼老香了。”

姜奶奶叹了一口气,接过饼子,掰了半块递给小孙子,姜旭躲闪不吃,嘴里不停念叨着,“我想吃肉。”

姜奶奶看着怀里的小孙子实在心疼,“家里有个老母鸡不下蛋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吃了肉好不好。”

姜旭听到奶奶的话,这才破涕为笑。

……

下午,等王桂花回来看见已经杀好的鸡,气的倒仰,但是鸡是婆婆杀的,她又没法像骂孩子一样骂婆婆,只能忍着。

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王桂花手里拿着勺子,掌握给众人分鸡肉的大权。

姜余碗里的肉要比家里其他人的都要小,他也不做声,低头开始吃。家里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荤腥,今天能吃到肉,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农家吃饭一般都早,烛火贵,舍不得点,因此都是趁着天还亮,赶紧把饭吃了。

天刚擦黑,姜余在灶房收拾碗筷,就听见大姐在外面叫他。

“姜余,你前天洗我的衣裳都放在哪里了?”

大伯母一向看姜余不顺眼,因此家里杂七杂八的活,一般都是他在干。

姜余随口回答道:“前天的衣服是今天上午收起来的,可能是放衣箱里了吧。”

没一会儿,姜瑞莲拉着一张脸站着灶房门口,看着里面的姜余。

“我找不到!”

姜余动作先是微微一顿,接着继续干活,“我不知道,上午我去山上挖野菜了,衣服不是我收的。”

姜瑞莲眉毛一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从门口进来个大概三四十岁的妇人,妇人面生,明显不是她们本村的。

坐在堂屋编筐子的姜父看见来人,惊讶的道:“王媒婆,你怎么来了?”

王媒婆捂嘴笑:“好事,好事。我是来给你们家大姐儿说亲事的。”

姜余突然想起今天白天挖野菜时听说的事,他想这媒婆现在来,不会真的是顾屠子家请来说媒的吧。

“鸡都赶到鸡圈里了吗?”王桂花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余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转头就见大伯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灶房门口,“我这就去看看。”

王桂花皱了皱眉,“这么大的事你都能忘?真是越大眼里越没活,赶紧去。”

姜余去后院把鸡赶到鸡圈里,然后再回自己屋里。

家里的孩子多,小弟跟着父母睡,三弟一个房间,大姐和禾姐儿两个人住一间,再然后就他自己住一个房间,而他住房间隔壁就是灶房。

他住的房间也不仅仅只是他的房间,靠墙的位置仅仅放着一张床,床边放着一个装东西的大木箱,床尾靠墙的地方,放着几个装粮食的大缸,墙角处还随意摆放了一些农具。

姜余锁好门,点了烛灯,把烛台放在地上,然后推开木箱子,把其中的一块砖掀开,然后取出里面的布包。

布包里一共有一千三百文,其中的一千文被他用棉绳串起来,这些都是他攒下的私房钱。

从口袋里掏出两文钱放进布包,姜余在把箱子推到原来的位置后吹灭烛灯,便心满意足的躺在床上。

此时,姜家堂屋里,灯火通明,媒婆已经离开,但是姜家气氛却有些奇怪。

姜大牛坐在椅子上,嘴里抽着旱烟。

姜奶奶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王桂花喝了一口水,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激动:“二十两呢,二十两,平常人家给的喜钱能有个三千文就算多的了。那顾家小子本就是咱们大姐儿未婚夫,顾家的日子又好过,村里盖的青砖大瓦房,又是……”

姜老太蹬了一眼儿媳妇,压低声音骂道:“那顾家小子都快死了,你女儿是卖过去冲喜才有的二十两银子。”

王桂花本来就因为今天婆婆杀鸡的时候心里不爽快,现在听婆婆这样说,立马道:“婆婆说话也忒刻薄了些,顾家上门求娶请的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媒婆。那媒婆刚刚也说了,成婚时的纳采、请期、迎亲都按照县城里的人家娶亲规格来,这怎么就成我卖女儿了!”

姜老太无奈,道:“刚刚那媒婆也说了,顾家娶妻要找六月生的人,咱们大姐儿是五月三十晚上生的,不是六月。万一嫁过去那顾童生死了,这不是白白惹事吗?”

王桂花觉得婆婆小题大做,她亲生女儿的生辰除了他们自家知道,难道外人还能知道吗?

他们农户人家和那些城里的大户又不同,就连吃饱都费劲呢,哪里有过生辰的传统。

她女儿的生辰的什么时候,还不是她说算,只要她说大女儿是六月生的,那就是六月生的。

王桂花看婆婆一脸铁青,又看了一眼抽着旱烟一句话不说的姜大牛,顿时气急了。

“我这是为了谁!知遇好不容易考上童生,去县城里读私塾一年的入门费就得八两,不仅是入门费,在县城里吃的、喝的哪样不得用银子。送知遇第一天去县城私塾的时候,婆婆没去,我可去了。我亲眼见到那私塾里其他童生身上穿的长衫一水的都是好料子,就咱们知遇身上穿的是普通棉布。”

姜父继续低头抽着旱烟不吭声。

姜奶奶道:“咱们是农家,知遇是咱姜家孩子,能和县城里的那些富户相比吗?”

王桂花这就不乐意听了,她儿子可是童生,这么多年以来村里第二个童生,未来可是要做大老爷的,怎么就比不上其他人了。

王桂花看向丈夫,继续道:“就瞒一下顾家,二十银子就能到手。二十两啊,够知遇在县城读三年私塾,三年还怕知遇考不上秀才吗?”

突然,堂屋的门被大力的推开,三人看过去,就见老大姜瑞莲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姜禾缩在后面。

姜瑞莲眼眶含泪,“爹娘想要把我卖了冲喜!”

王桂花走过去,一把拉住姜瑞莲,姜禾也跟着进屋,她看了看外面,把堂屋的门关上,压低声音道:“什么卖不卖的,小孩子瞎说什么!你小声些,别让左邻右舍的听见。”

姜瑞莲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激动的道,“娘都想把我嫁给死人了,还怕让邻居家知道吗?!”

王桂花也急了,“我都打听了,那顾屠子的儿子眼看着都要不行了,等他死了,我就接你回来改嫁,还不行吗?”

本朝女子和离改嫁乃是平常,就连皇家的太后和现在的皇后都是二嫁进宫,太后一嫁的时候还给前头的夫家生了一个女儿,前些年还被当今天子封了公主。

这些年太平盛世,带着孩子的寡妇尤其抢手,生育过的女子,就证明能生孩子,尤其农家就喜欢娶能生孩子的女子进门。

姜瑞莲道:“我一嫁过去就克死人,到时候谁还敢再娶我。”

王桂花气的往她背上打了两下,“你这孩子!”

“我不嫁,我不要嫁给一个死人,我不嫁!”

姜余在房间里听着外面一顿吵闹,他用被子蒙住头,这种事不是他能掺和的,而且明天早上他还得早起,喂鸡做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