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替嫁
长坪村顾屠户家里此时气氛沉闷一片。
顾母有些担忧,看向丈夫,“没想到那姜家大姑娘还真是六月生的,不过……这亲事能成吗?”
顾屠子叹了一口气,“刚刚媒人说,那姜家娘子听到咱家给二十两银子的聘钱的时候,就没说不同意。”
顾母自从儿子出事以后,头发都半白了,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万万没想到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咬了咬牙道:“只要姜家肯松口让人嫁过来,我就是把家里的田地都卖了也行。”
顾屠子看着妻子的样子,愁的叹了一口气,“要是姜大牛家不肯,我们就到其他地方找找。”
“哪有这么容易。”顾母站起身,来回在屋里踱步,面色焦急,道:“咱们这边姓姜的人家,十里八乡的就那么一户。再说,儿子也等不了那么久。”
“唉。”顾屠子想起躺在床上的儿子,又叹了一口气,道:“等明天一早,咱们让媒婆再去一趟姜家。”
…
第二天,媒人又上门了,这次媒人身边还跟着两个顾家的本家亲戚。
王桂花怕女儿闹,就把姜瑞莲的屋子反锁,但是农家院子压根不隔音,吵个架隔壁邻居都能听见,更何况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姜瑞莲。
几个人坐到屋里,姜大牛刚想说什么,就见其中一个顾家汉子把肩上的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包袱,里面放着十吊钱和好几个银锞子。
王桂花看见这么多钱,一下眼睛都直了。
媒婆笑着把包袱往王桂花的方向推了推,“哎呦唉,大妹子,您这孩子要嫁过去,那可是掉进福窝了。这是顾家给的聘礼,整整有二十两呢。我说了这么多年的亲事,还是头一次见给这么多礼钱的。”
姜大牛也震惊了,手里已经被点燃的旱烟都没再继续抽。
媒婆笑着走到他跟前道:“顾家可是实心实意的求娶。那顾屠子干了这么多年杀猪的活计,家里底子厚,不缺银钱。而且他家在村里又是大姓,亲戚一大堆,日后什么事,压根不缺帮忙的人。等孩子嫁过去以后,好日子还多着呢。”
“这……”
这句话说到了姜大牛的心坎里,原先他爹在世时给大姑娘定亲就是这么想的。
村里讲究人多力量大,你家人多,那就不容易挨欺负,姜家是小河村迁过来的外姓,家里人少,因此在村里没少吃亏。
媒婆看姜大牛的脸色,趁机又开始劝说,后面的确把姜家夫妻二人说动了,定下二月初八成亲,也就是后天。
……
中午姜余背着野菜回来,就见家门被锁着,南边路口的地方,聚着一堆人,姜余隐隐约约听见对方好像在说话。
“没想到姜家真的想把女儿嫁过去啊。”
“肯定是聘礼钱给的多啊。你没见之前那个媒婆说什么,聘礼二十两呢。”
“这么多!?”
“可不是!要我说,这哪里是嫁女儿,明明是卖女儿才对。”
姜余皱皱眉,拍门道:“是我,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姜禾看了一眼不远处扎堆站着的村里人,让姜余进来,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姜禾道:“别搭理外面那群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姜余看向屋里,就见堂屋的门大开着,大姐姜瑞莲跪坐在地上哭,一直到了晚上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大姐和县城一个秀才私定终身。
顾家现在突然要姜瑞莲过门,于是今天上午她趁家里人不注意,就跑去县城了找那个秀才。
因为昨天晚上大吵了一架的缘故,大伯母一直盯着自家姑娘的动向。
小河村距离县城不算远,走到快些,半个多时辰就能到。姜瑞莲前脚去县城,大伯母王桂花后脚就追了上去。
这不追还好,追上去就发现大女儿和一个男子拉拉扯扯的,两个人还抱在一起。
这可不了得,王桂花常年在村里做农活,又身高马大的,直接上前给了那秀才两巴掌,又推了一下,那秀才不慎,竟然一时间被推了一个跟头。
姜瑞莲吓傻了,然后就被母亲拽了回来。
要是以往,王桂花知道女儿竟然和一个秀才定情,那可高兴坏了,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啊。
姜余听姜禾把事情的始末说一遍,闭着嘴没说话。
他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和隔壁村订亲的是大姐,和县城一个秀才私定终身的也是大姐,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姜禾很紧张,想去堂屋又不敢,“这可怎么办啊,大姐的样子是铁了心不想嫁。”
姜余道,“那得看大伯和大伯母是怎么想的了。”
姜禾也愁,“你今天早上前脚出门,顾家的人后脚就来了,爹娘已经把顾家的礼钱收了。”
姜余听到后哑然,这下是真没话说了。
…
紧接着第二天一大早。
“什么!让我嫁过去?”
姜余震惊的看向大伯母,又看向一边的大伯父。
他现在心里疑惑极了,昨天晚上大伯父和大伯母还逼着大姐家过去,闹腾了半宿,怎么一大早就改主意了?
而且他是个男人啊,怎么能嫁人呢?
大伯母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用一副为他好的语气道:“小余啊,你今年也十五了,年纪也不小了,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知遇如今去了县城读私塾,家里本来开销就大,又多你一张嘴,一年得填进去不少粮食,实在是负担不起啊。如今顾家要娶亲,你就嫁出去,那顾屠子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家里盖的是青砖大瓦房,又是常年杀猪宰羊的,等你嫁过去以后日子好过着呢。”
姜余一瞬间攥紧拳头,他知道大伯家一向不喜欢自己,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肯干活,等年岁再大些,出去找个活干,就能养活自己,可没想到大伯母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姜余垂在身体一侧的手微微颤抖,“可我也是男人,怎么能嫁人呢?”
王桂花捂嘴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前些年咱们这片也不是没有男子嫁人的事,不过是换一种说法,聘为契弟而已。你在我家吃了这么多年的白饭,也该报答报答我了。”
姜余被气的浑身发抖,大伯母竟然打的这样的主意。
一个冲喜的婚事,大姐不想嫁,大伯母又得了一个秀才女婿,所以这婚事就要推到他头上。
还说什么“报答”“他在姜家吃闲饭”,这些年夏天砍柴、冬天洗衣,家里哪样活不是他做。
王桂花看姜余低着头不说话,以为是姜余心动了,趁热打铁道:“你别觉得那顾屠子会不答应。那天顾家找来的媒婆上门,明说了要属相合适的六月生人。你大姐不是六月生的,你属兔又是六月十五的生日,属相生辰都合适,咱家就没比你最合适的人了。”
王桂花说完以后,见姜余还是低头不吭声,脸上浮现几分不悦,冷哼一声。
“那顾家小子还是个读书的,要不是你大姐把婚事让给你,你这辈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种好亲事。”
姜余被气的胸口起伏,简直要被气笑了,大姐把婚事让给他?这是什么鬼话,但凡家里的好事,什么时候轮到过他。
顾家的确有钱,但顾童生都是个半死人了,说好听点是嫁过去,说难听些就是被卖了冲喜的。
若是顾家儿子活了还好,若是冲喜不成,顾家儿子死了,那可怎么办?
看大伯母的表情,好像是把天大的好事给了他,还想让他感恩戴德,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
姜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大伯母,道:“大伯母想让我嫁过去?”
王桂花点头,“没错。”
姜余问:“我一个男人,顾家能同意一个男媳妇进门?”
本朝成亲,讲究男穿红,女穿绿,两家交换通婚书,并且有律法规定,若是女家有“妄冒”行为,欺骗男方,要有徒刑一年,男家有“妄冒”行为,则刑罚更重。
姜余道:“前两年前,村头的李豹家不是瞒着女方换亲吗,现在夫妻二人还在牢里关着。”
况且,大伯母还想把大姐换成自己嫁过去,这连男女都换了。
王桂花和姜大牛听了这些,脸色有些不好看。
两年前,村东头李豹家就发生换亲的事,那户人家里两个儿子,大儿子是个病秧子,二儿子体格壮实。那家人用二儿子名义去提亲,成亲当天换成大儿子。李豹觉得到时候等生米煮成熟饭了,料想那姑娘也不会再说什么。
结果,那姑娘成亲第二天趁着不注意便跑回家,接下来女方家一纸状书告到了县衙,最后县衙判的婚姻不作数,并直接看押了李豹等人,现在人也没放出来。
王桂花想到这里,勉强的笑了笑,“这个,我自然会去说的。”
姜余胡乱的点了点头,“那伯母就快去吧。”
说完,就直径回了自己的屋子,反锁上门,躺在床上,用被子盖子脑袋。
见姜余直接走了,王桂花嘟囔的骂道:“他还不愿意了,要是以往这么好的婚事,能轮得到他一个克死父母的小子,不知好歹的东西,真是个白眼狼。”
姜大牛听见这话皱眉,“别乱说,什么克死不克死的。”
王桂花双手叉腰道:“我说错了吗!一船人落水,就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活了,不是克死是什么。”
姜瑞莲这事从西侧屋走出来,表情焦急,“娘,姜余答应了吗?”
虽然有些对不起姜余,但是她实在是不想嫁啊。她可是要做秀才夫人,未来更是要做官太太的人,怎么能嫁给一个死人呢。
村里的邹童生,还只是一个童生,那邹家娘子过的好日子,她从小就看在眼里。
邹家娘子每件衣服的颜色都无比鲜亮,手上带着银镯子,头上戴簪子,就连耳朵上都带着银耳环,这些都是村里独一份的。
况且姜余没爹没娘,命又硬,瘦瘦小小,整天低头不说话,以后估计也成不了什么出息。
虽然说顾屠子的儿子要死了,但是顾家有钱啊,姜余嫁过去,日子也能好过些。
而且,对于顾屠子家说,他们可是白捡一个儿子,这对他们双方都是好事啊。
姜瑞莲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甚至感觉姜余应该好好感谢自己,要不是自己把婚事让给他,姜余怎么可能有机会去享福。
王桂花看着大姑娘,越看心里越高兴。
她以前只知道读书人和村里这些泥腿子不一样,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不知道。
可自从三儿子读书,她便知道读书人多金贵了。
现在大女儿更是了不得,竟然和一位秀才定了情。
“我现在就去长坪村,和那顾屠子说。昨天是娘不好,你今天再去县城找找那秀才,到时候和他好好说一说话。”
姜瑞莲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听到娘亲这话忍不住脸红的低下头。
“娘”
王桂花满意的笑笑,“瞧你眼下青的,记得好好打扮打扮再去。”
姜瑞莲闻言,惊叫一声,立马跑到屋里去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