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奔跑的小麻袋

川南边陲小城,除夕夜。

茫茫飞雪中,一辆载得满满当当的三轮车独自驶向冷寂无光的金沙江大桥。

车灯照亮一地银白,碾过的路迹又被雪花覆盖上,一直到将要过桥时,三轮车突然熄了火,遁入冰寒的黑暗中。

驾驶位上,穿着军大衣的青年不耐烦骂出口。

“艹,这破电驴。”

詹信按了几下启动器,车轮仍陷在积雪里一动不动,这辆破旧油三轮跟了他好多年,偏就在搬家这天坏了。

桥上风大,就这短暂的几秒,寒风便夹着雪花张狂地往他脖子里窜动,冻得他直哆嗦,赶紧竖起衣领防寒。

人一闲下就想抽根烟,何况他已经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了,烟瘾一直骚动着。

詹信摸根烟出来,叼进嘴里刚要点上,他又想起自己才系上衣领,哏着脖子抽烟不舒服,便作罢,把烟别在耳朵上,一脚迈下了车。

“哥,咋不走了啊?”篷布里探出颗顶着毡帽的脑袋,少年裹着被子挤在车厢一堆杂物中,显然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他懒洋洋道:“咱们到新家了吗?”

詹信挑眉挤兑进他身侧,从那堆杂物里精确而快速地翻出一只手电,明亮的灯光“啪”一下打在詹越的脸上,少年跟随光线看了看周围,风雪扑来,赫然清醒,抹了把脸与他哥四目相望:“下雪了,咱……车坏桥上了?”

“知道了还不快下来。”詹信大手一挥,掀起篷布将詹越赶了下来,顺便抖掉上边累积的一层厚雪,又找来一些工具,让詹越帮他拿着手电,二人杵在机箱前检查。

没过多久,詹信耳旁就传来一阵老鼠啃木头的声音,转头一瞅,詹越那小子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你牙齿得癫痫了?”詹信看他身上那薄薄一层的牛仔夹克,冷嘲热讽:“不要温度要风度,现在这桥上的风度够你满意了?”

“满意,非常满意!”詹越在寒风中挺直了腰杆以示决心。

其实他有不少怨言压在心里,那就是他哥今年买给他的新衣服是军大衣,便宜又好穿,但也是实在的丑。

这衣服要是配上他帽子里藏的不可告哥的发型,詹越极有可能被人当作蒜苗来笑话,所以他借花献佛,把衣服送还给他哥穿。

詹信摇摇头,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身旁的少年果然自卸阵脚,搓着手挨着他求饶:“哥,放人家回被窝里睡着嘛!”

詹信推开他:“要不是你非得提前搬家,年三十我能让你来这儿冻着?”

原本兄弟俩是打算过完年再搬家的,但这小子说什么一定要在新年之前搬到新家,寻个好彩头。这下好了,偏偏车坏了,还困在最没人的地方,气得詹信想打人。

正无语着,詹信目光掠过詹越那冻得通红的脸蛋儿,一茬夹在额头与毡帽之间的白吸引了他的注意。

詹信伸手一揪,发现不是雪。

“你帽子里是什么?”

他话一出,便要拿过手电,却被詹越这小子故意躲开。詹信也不惯着,直接抬手一把将他帽子拿掉。

詹越猛地受了凉,还没反应过来就遭了他哥一顿批斗,“店还没开呢,自己就染上了?人家还怕头发白了,你倒好!”

詹越贱兮兮迎风撩起自己的白发,打断他:“哥这叫帅得独特。”

“个子还没我肩膀高,就敢自称哥?”他把帽子往詹越怀里丢,又一脚把詹越踹远,“滚!”

“我滚去哪儿?”詹越乐乐呵呵地站定,知道他哥这是暂时不追究了,重新戴好帽子,悉听哥便。

“路过的时候我看到桥头有家汽修店还开门,去那儿买个火花塞和点火器回来,其他你自己看着买。”

见詹越向着他摇了摇手电,詹信皱起眉来:“自己拿着啊,我待这儿又用不着。”

看着他渐渐走远,詹信索性在桥上散起步,顺便消磨一下烟瘾。

两岸灯火璀璨,楼宇上乍现烟花,夜空下的江面也随之斑驳。

这个时间,恐怕别人家的年夜饭都吃完收碗了,才放这烟花来热闹。

一想到自己身处在寂寥中,詹信犯了愁,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还是被他拿了下来。

这座大桥刚修好不久,甚至还没有正式通车,它安静地横跨在金沙江之上,连路灯都尚未开启,若不是贪图捷径,詹信绝不会在这时候冒险过桥。

可说起来,这桥也和詹信他们一样,都是这座小城的新成员。

哥俩从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那时詹信才刚十岁,自身都尚无着落,却还要照顾更加年幼的弟弟,每日只有在垃圾桶里才能找到食物,或者沿街乞讨,偶尔能遇到好心人照拂。

后来他长大一点,总算能凭借自己的双手挣钱,一身兼数职,勉强将詹越供上学校,有了点积蓄后,自己也专心学了门理发的技术。

直到现在,哥俩攒了些本钱,决心搬到这里开一家自己的理发店。可不容易的是,哪怕打拼了多年,他也只能搞到个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老旧店铺。

房东是个态度热情的大姨,只说是因为她一个女人不方便,需要他们自己收拾才那么便宜。

那铺子据说是个外国人修的,曾经是一座教堂,后来人去楼空,又被人改成一座神仙庙。

当初听房东介绍,詹信对这种中西神明结合的混搭房十分好奇,但毕竟便宜没好货,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他都没带詹越去,实地一览,果真被那店面的荒废程度所震撼,说是一家废品站也不为过。

然而再三对比后,他还是决心敲定下那里,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租下来还能有充足预算的铺子,只是他还没带詹越去看过。

这小子读初中了,眼下是寒假,正好让他帮着收拾那破烂铺子,这样不仅省了请人打理的钱,还能教育他好好上学,一举两得。

走到这一步,未来怎么样,也只有边走边看了。

詹信深吸一口烟,缓缓呼出,白色的烟圈在寒冷里扩散。

夜空之下,烟花将尽,在最后一声爆炸中化作流星消陨,只余黯淡夜色里飘扬的白雪,还有他手间将熄的红。

詹信抬手,没放过那最后一点烟丝,烟头上的火星再次明亮。

今年除夕过得仓促,来不及放个正经的了。

他颇有仪式感地把它举向天空,无奈又似安慰地说了句,“你也算是烟花了。”

“咚!”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詹信两指一颤,那火星倒真如烟花般炸开。本以为是詹越在搞鬼,但他左右张望,那小子根本没回来。

没一会儿,阵阵犬吠从桥头传来,听着像是一群狗在追逐着什么,但方才那声响又像是什么重物打在地上。

好在桥头路口亮着路灯,詹信走近去看,总算看清了,但他又觉得自己看错了,那群狗追逐的是——奔跑的麻袋?

他眯起眼再去看,发现这哪里是麻袋,分明是个披着长头发裸奔的小孩儿!

詹信急忙狂奔过去,大声驱赶那几只狗。

算上还在追那个小孩儿的,一共有四只狗,看着都没带项圈,龇牙咧嘴,是野得不能再野的流浪狗。眼下本就寒冷,那赤裸的孩子若是被它们追上撕咬,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这些野狗,哪怕面对他这样的成年人竟也不退,低吼着嗓子。有两只看到詹信赶来,非但不害怕,反而助跑了一段便冲他扑了过来。

詹信赶紧攥紧衣袖勉强防护,在野狗冲撞过来的一瞬间弓步下沉,找准角度一脚踹在狗腹,而另一只野狗颇为刁钻地从他身侧的盲区扑来。

詹信借着余光稍稍一勾肘,避开狗爪,对着狗头就打出了迅猛的一拳,痛得那狗呜咽一声摔翻在地。

还没到半分钟,人与狗的高下立见。之前还凶神恶煞的野狗们吃了瘪,温顺地匍匐下身子,摇着尾巴嘤嘤叫着向他求饶。

另外的几只也停了动作,隔着距离戒备他。

“去去去!滚开!”

詹信再次呵斥这些狗杂种,自己则慢慢靠近灌木丛。

方才那孩子一头躲进绿化带,他想先确认那小孩儿的位置,以防那些野狗再次攻击。

但他却没看到有只狗已经悄然跟在他的身后,准备偷袭。

“咚!”

又是一声巨大的响儿,不过与之伴随的,还有一声惨烈的狗叫。

詹信回头一看,刚才发出巨大声响的是一颗钢球,正咕噜咕噜地在路面上滚动,而被打中的那只狗断了腿,一瘸一拐,同其他野狗跑远了。

凭借肉眼估量,那颗钢球可不轻松,不然不至于撞上了肉体,还能在空荡的路面上砸出回响。

周遭没有别人,恐怕就是那孩子打出来的,能打出这样的力气,不容小觑。

可今年除夕夜,沦落到这种地步,也是个可怜小孩儿。詹信当年带着詹越流浪,都不至于在雪天里光着身子。

詹信蹲下身,在晶莹的雪地上寻见一串浅浅的脚丫印,位置大抵知道了,他却不敢轻易动作。他不知道那小孩手头还有没有钢球,会不会袭击他。

可相比之下,他更不想见死不救。

试一试吧,他的腿还不至于像狗腿一样细。

詹信缓慢迈着步子上前,眼睛紧紧盯着昏黄灯光下略微摇晃的那片灌木丛,小孩应该就在那儿。

詹信进,那孩子就往后撤几分,连着压过的灌木都跟着往后倒去,还没走出几步,詹信就停止了步伐,他再多走点,那孩子就要临了江边了。

看来不会攻击他,那这孩子应该不至于傻到跳江。

果然,詹信再进几步后,一旁的灌木只是微微摇晃着,没再后退。

可等詹信再试图往前,那最边上的小树就好似贴在了孩子的背上,动摇得厉害,甚至把叶子都晃了下来,莎啦啦地响。

就像在警告詹信,不要再往前了。

“放心,我无意伤害你,也不会再靠近。”

他尽可能友好地安慰这个未知的小孩,詹信欠身蹲下,并试图借昏黄的街灯看清躲在阴影里的孩子。

小小的身影就缩在那棵小树后,树叶遮挡了孩子的身体,却无法抵御寒风,只能晃着枝桠与可怜的孩子一同瑟瑟颤抖。

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就在颤栗的光影间暴露,警惕地盯着詹信,詹信也看到了他。

在确定两侧的衣兜里没有东西后,詹信抬手一挥,脱掉身上厚实的大衣扔了过去,自己只留一身单薄的黑毛衣。

“送给你了。”

大衣就挂在灌木丛上,但里面的人还是不打算出来,詹信无奈,掏出手机报警。

“你好,我这儿遇到了个孩子……”

“嗯,这里的地址是……您稍等。”

詹信跑去看了眼路边的标识,等他打完电话再回来时,那孩子不见了,而他的大衣也不见了。

他弯了眉眼轻笑,心想:“小屁孩儿还挺机灵”。

远处桥面上打来一道光,詹信望过去,是詹越回来了。

回到桥上,詹越捧着一盒热腾腾的猪儿粑递给他:“哥,来尝尝。”

“哪儿来的?”詹信没接,先去驾驶位按了下启动器,破油驴成功点着火,“哟,你都修好了?”

“换个火花塞谁不会,猪儿粑我在人家年夜饭桌上买的,你尝尝嘛。”詹越递给他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裹着个白胖胖的猪儿粑。

詹信白了他一眼:“你真好意思去买,有钱也不知道省着。”

“放心吧,没买成,人家免费送的。”詹越见他喉结滚动,又往袋子里多拿了三个。

“卖惨换的啊?怪不得一股穷酸味儿。”

詹信嘴上唠叨,到底还是吃了,芽菜肉馅的猪儿粑,味道不错。等心满意足地看到他哥吃下去,詹越才发现这人大衣没了。

“哥,你衣服呢?”

詹信把塑料袋还给他,想了下,要是如实告诉,詹越会一直烦人地追问,他索性简单粗暴地说:“遇到个流浪儿,送人了。”

“那么好穿的衣服你舍得送人?”

见他张着嘴惊讶,詹信赶紧拿了个猪儿粑黏他嘴里,“咋了,大过年的我想当个菩萨不行啊?”

詹越嘴里反复嚼着:“行,行行行!”

热乎食物经不住几口便被瓜分完毕,老旧油驴子重新上路,在小城除夕夜的余温里,载着兄弟俩渐行渐远。

直到雪花也停息,只剩下萧瑟寒风和潺潺江流的共鸣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