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繁子街有个贼娃
赤条条的孩子抱着与他等身长的大衣,他贴近衣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烟味道。穿上一看,衣服十分宽大,甚至长到拖在了地上,袖子也长出一大截。
而衣服里,属于那个人的温度还余留着,小孩艰难地扣完扣子,不想浪费掉一点温度。
“好温暖。”他嘟囔着,“总算不用担心被冻死了。”
今天可真是差点就没命了,被人扒了衣服,又撞上一群饿极了的流浪狗,要不是那个好心的叔叔,自己恐怕就要被咬死了。
而好人叔叔不仅救了他,还送了他衣服。
一想到这儿,虞尔撩起衣服看了眼赤裸的脚,叹了口气。
可惜他当时没有衣服,要不然他绝不会躲起来。
虞尔放下衣摆,自言自语:“如果下次再遇见,一定要当面感谢他。”
但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刚下的那层小雪化成冰,凝在路面上,又冰又滑。虞尔跺跺脚,减轻脚底的麻意,一边蹲下身,借着昏黄路灯,在路面上寻找被他扔出去打狗的钢球。虽然只有两个,但也能卖好几块钱了。
他很快寻到了一颗,干瘦的小手扣着冰块,嵌在里边的钢球冻得比冰块还要冷,虞尔甩了甩水,便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兜里。
另一颗……
他又找了找,发现它就卡在路边的下水道上,球面泛着耀眼的光芒。
大晚上的,这钢球怎么这么亮?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从他背后传来:“前面那个小屁孩儿,站住!”
虞尔一听,拔腿就跑,频频回头瞅向喊他的人,只见一辆自行车追在他身后,车筐上挂着个探照灯,明晃晃地照着他。
而骑着自行车的人,光看那圆溜的身形,他就认出来是谁了。
赵警官压了压警帽,肥胖的身躯顶在那辆窄窄的自行车上,两条腿艰难地蹬着圈儿,他累得气喘吁吁:“小屁孩儿,别跑了,跟我回去!”
虞尔听他气喘得紧,刹住了脚,赵警官蹬不动了,累得趴在龙头上原地休息。
他看了看方才没捡起来的钢球的位置,赵警官现在累得没力气,趁着他埋着头的时候冲过去,正是捡球的最好机会!
虞尔没多想,当即调了头,全力跑过去。
只要绕开赵警官,马上就能抵达钢球的位置,就在那个下水道口。
虞尔激动地冲了过去,快要接近的时候倾斜了身,赤裸的脚在冰面上来了一个完美的滑铲。
就在即将触碰终点的一刻,虞尔的眼前空了……
他心心念念的钢球,并没有老实待在原地。
虞尔一屁股滑坐在了地上:“我,我的钢球呢?”
他的肩头忽然一沉,侧过脸一看,赵警官不知何时追上了他,此时正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颗钢球靠着他:“在我这儿呢,没想到吧?”
虞尔要去拿回来,赵警官马上收了手,对他说:“想要钢球啊,就跟我回派出所去,你这光手光脚的,在外面跑着不想活啦?”
赵警官说起话来,本就不大点的眼睛会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就像在说梦话,虞尔都怀疑他压根就看不见。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虞尔垂着头老实承认错误,一头灰扑扑的刘海盖下来挡住了眼睛。
“态度倒是不错,但没一次让我省点心,都是为你好啊娃!”赵警官怕他没听进心里,嘴里跟放了鞭炮似的,噼里啪啦一堆话,“除夕夜被扒成这样,要不是人家报警,还好心送你衣服,我明天就得给你收尸了!你赶紧跟我回派出所烤火去,为了你我在派出所的热乎饭都没吃几口呢,灯都没关就来找你了……”
虞尔听他唠叨个不停,悄无声息移了移位置,发现赵警官还冲着刚才的方向讲话,他顿时起了心眼,努力压下嘴角的笑,一边盯着赵警官的眯缝眼睛,一边靠近他手上的钢球,猛地一抢。
“哎!”
赵警官手里忽然这么一空,眼睛都瞪大了,大喊道:“嘿,你这孩子,警察你都敢抢了!”
再一看那孩子,正跨上他的自行车,麻溜儿地站着骑跑了,只远远地落下一句话:“赵叔叔,谢谢你借自行车给我哦!”
“这孩子,学机灵了!”赵警官揉了揉脸,感叹道:“小矮个儿,硬是学会站着骑车。”
是他轻敌了……
风雪过后,小城又下微雨,润在地面薄薄的冰壳上,消融出一滩积水,小孩儿骑着自行车驶来,跳下车时正好踩进了积水里,刚暖起来的脚又冷透了。
“好冷好冷!”虞尔悄悄推着自行车把它扔在了派出所附近,顺便偷偷瞅了眼派出所,里面黑洞洞的,没开灯,也没有火炉子。
“又骗我。”
虞尔再不停留,飞快跑进寂静的街道,赶在双脚彻底麻木之前,一头钻进街角堆积的杂物里。
他摸着黑在里面匍匐着前行,直到摸到一个方箱,虞尔停了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根火柴,麻利地顺着砂纸擦过去。
小小的火苗燃了起来,他又拿出一盏破烂的油灯,但里面早就没有油了,玻璃灯罩也早就碎裂,成了个半开口的围罩,里插着半根蜡烛,虞尔护着火柴,小心地点燃了蜡烛。
明亮的烛光照亮了他所在的杂物小洞,他举着油灯,往前拱了拱,直接进入到一处堆满杂物的屋子中。
相比小洞,这可宽敞多了,虞尔将油灯放在地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总算到家了!”
虞尔没停下,在杂物里收拾出几块废柴叠在一堆生火,脱下身上的大衣,找了几件脏得发黑的衣服换上。等他烤暖和了,又出去装了一铁罐的还未化开的积雪回来,把昨天剩的一点肉骨头扔在罐子里煮。
平日里有这样一顿饭,对虞尔来说算是大餐,但他并不打算吃完,从一旁自己捡来的杂物里翻找出一个破碟子,夹出一块骨头放在上面。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桌子,将骨头放在了一座布满灰尘的小神龛面前。
火光照不进的阴影里,有一尊精致的木雕神像,抱兔而立,狭长的双眸低垂,丹唇微扬,只是污渍遮掩了神姿,不见昔日容彩。
虞尔并不在乎神明的样子,就像他不在乎自己肮脏的身躯。
他跳下桌,学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对长者拜年的人,朝着神像鞠躬,恭敬地祈祷。
“神仙大人,我请你吃骨头,你要保佑我哦。”
小小的童音说得郑重:“请保佑我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他记得别人都是这样说的,不过相比保佑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小孩还是觉得保佑自己更好。
随后,他抹了抹脏兮兮的小脸,恳求的声音带着微弱的哭腔。
“请保佑我能活着找到爸爸,”虞尔努力忍住眼中的泪花,闭上眼眸,“如果找不到,让我认个好老大也行。”
做完了这些,他拉过一个废纸箱放在篝火边,坐在里面把大衣摊开烤烤湿漉的衣摆,顺便把那两个钢球也拿出来。
他拍拍衣服上蹭到的灰尘,有块藏在衣服里的硬角硌到了他的手,虞尔翻了面去找,摸到了大衣的内兜。
这是……
他收回手,手心上多出一个鼓鼓的皮钱包。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厚厚一叠钱,还有张身份证,他认得,就是今天那个好人叔叔的。
虞尔大字不识几个,凑近火堆只仔细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
证件上的男人是个利落的背头,长相看着挺成熟稳重,一双眼睛却凭空盯着人,狠戾得像是要杀人,直接吓得虞尔手头一软,钱包掉进他怀里。
这模样……真的是好人吗?
次日一早,天就起了薄雾。
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关了一半的蓝色玻璃窗糊了水珠。
詹越缩着脖子,走到阳台关上窗户,转头屁颠屁颠跑去挨着他哥,咬着手指听詹信打电话:“我就是想找昨天那个孩子问问,您方便告诉我他住哪儿吗?”
“你说的孩子我知道,昨天你报警后啊,就是我去处理的,那是个流浪儿。”对面叹了气,“滑头得很,昨天我就没……咳咳,你的钱包被他偷走了?”
詹越怼头过去,抢着嘴激动地大喊:“不是,昨天送衣服给他,钱包落里边没拿!”
对方沉默半晌才说:“这是您儿子还是弟弟?”
詹越:“我是我哥的弟弟!”
对方:“哦……你好你好。”
詹信点着手指敲桌面,催促说,“赵警官,我的钱包丢了,就是想找那孩子问问。”
詹信数了数,这是他第五次重复这句话了,而每次说完,这位姓赵的警察就打着哈哈,一番废话后又绕回去,就像现在这样:“咳咳,咱们这个事儿呢……”
詹信不耐烦了,沉声道:“很简单的事,麻烦你别跟我兜圈子了。”
“这个丢了东西嘛,”对方听起来打了个哈欠,“可能就需要您自己去找找……”
詹信听到要自己去找,没等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浪费时间……
詹越急得原地跺脚:“哥,那怎么办啊?我们今天还去签合同吗?”
詹信捡起茶几上的手表戴上,顺便看了一眼时间:“当然要去,把你要带的带上,差不多出门了。”
看了那么久的铺子,无论如何他都要拿下。
凉雾散去,晴空下渐升暖意。
大街上十分热闹,路边上鞭炮放过后的红纸尚未扫净,店铺门前皆是新帖的对联,人群熙熙攘攘,入眼处皆是穿着红袄子新衣服的人,人间烟火气十足。
兄弟俩并肩走着,詹信打量路边买衣服的铺子,对詹越说:“军绿的大衣不穿,那我也给你买身红衣服?”
“红衣红袜红内裤?”詹越瘪着嘴嫌弃,揪了下自己额前的刘海,“我才不要呢,穿上人家不就当我是老头子了吗?”
“其实现在就像个老头子。”詹信抬起手,抵了下詹越的头顶,再将手平滑到自己胸前,“还是个矮个子小老头。”
詹越啧一声,小声嘀咕道:“老欺负我生得比你晚……”
“说什么呢?”詹信一掌拍向他的背,吓得詹越抖了一下,挺直了背,“好好走,别驼背!”
远处有个穿着精致的女人站在街边,她也是一身红,不过是一身暗红的长裙,再披上黑红格子的羊毛坎肩,妆容温婉,唯独美中不足的,是她脸上淡淡的皱纹。
詹越一见到就跟詹信小声嘀咕:“哥,这是不是哪个女明星啊?就是看着有点老。”
“这是我们的房东。”詹信和女人招呼,“叫薛二姨。”
詹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二姨好。”
“这就是你弟弟詹越吧?”她瞟到詹越的白毛发型,打量了一番,“现在的小朋友真有个性。”
薛二姨看着像个娇贵的富婆,人却是个自来熟,一会儿的功夫就跟他们聊起了八卦,关于繁子街,关于贼娃。
詹信要租的店铺就在繁子街,它是小城以前颇有名气的小商业街,服装电器宾馆饭店或者是最近兴起的碟片店,都挤在这窄窄的一条街上,左邻学校,右邻车站,客流量稳定,但随着附近新商区的崛起,繁子街已经老了,治安也越来越不好。
比如,近一年让商户们束手无策的偷窃惯犯——贼娃。
“真有这么厉害的贼?”詹信不以为然,甚至觉得一整条街的人都摆平不了一个小偷的故事有点好笑,“贼娃……听着像是个小毛贼。”
“是啊,就是个小孩儿,”薛二姨说,“现在没人管的孩子是最野的,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一次我下楼扔垃圾,正好在垃圾堆里撞见了贼娃,盖过小腿的头发,发了酸的臭,恶心得我边跑边反胃!还好来了一帮人把他抓去揍了一顿!”
詹信疑问:“既然能抓到他,为什么还摆平不了?”
薛二姨招招手,让詹信凑过来,她小声说,因为有警察护着。
他想起来今早那个总是兜圈子的警官,还有昨晚那个奇怪的马路上裸奔的孩子。
不会那么巧吧?
詹越对八卦不感兴趣,远远走在前方,遇到路口又停下来,朝他们催促:“哥,能不能快点啊。”
薛二姨指了指前面的路:“右转再走个五十米就到了,房顶是个尖儿的。”
詹越嘻嘻笑起来,手上颠着钥匙蹦哒走了。
薛二姨对那店铺啥样是很清楚的,一脸尴尬地问詹信:“你没跟你弟弟商量过?”
“没有。”詹信回答,脚下加快了步伐,“跟小孩儿用不着商量。”
话虽然这么说,他心里倒是有些好奇詹越看到后的感受,应该不至于崩溃吧?
等他们到门前了,就看见詹越杵在门口没进去。
店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外形是欧式建筑风格,尖顶小屋,左右两扇窗户又是中式的木窗棂,破烂的木门扣着铁锁,能从门缝中窥探内里的杂乱与阴暗。
但这都还好,最怪的是它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两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的中间,像个被人强塞进去的劣质玩具房。
詹信走过去,故意按着詹越精心打理的发型:“假如你哥欺骗了你,不必难过,也不必悲伤。”
“不,我只是等你跟我一起打开。”詹越拿出那把古老的钥匙,再插进那把古老的铜锁,还好开锁的过程很顺利,一扭就开了。
木门打开时并不轻松,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开门的那一刻,阳光扑泄进屋里,丁达尔效应落在一片灰蒙蒙的垃圾堆上,能明显看出来他们走的这几步带动了多少灰尘。
詹信不在乎环境,因为这些都可以收拾。他敲了敲墙体,质地坚硬,又用肉眼简单衡量被堆砌的桌椅杂物挡住的墙面,他总觉得和上一次看的不太一样。
上一次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狭窄。
“哥,这还有个神龛!”
刚要走过去,他的鞋就踩到了一堆松软的灰烬,旁边还摆着些破烂罐子。
“这儿有人住过?”詹信问薛二姨,发现她站在门那儿捂着鼻子,看样子是不愿沾染一点灰尘。
薛二姨扬了扬手帕,驱散腾过来的尘埃,支吾着:“我……怎么说呢,这间房子我没事儿不会过来,但是听到有人说……”
“卧槽!哥!”
两人齐齐看过去,薛二姨还没看明白,听见詹越大喊的声音也跟着尖叫了起来:“啊啊啊,什么东西啊!”
窗户盖着帘子,哪怕开着门,室内的采光仍然不太好。詹越面前有个大纸箱,但里面有什么根本看不清。
詹信点亮小灵通自带的灯照了过去:“怎么了?”
詹越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个棍子,正一下一下地戳着箱子:“哥,这个箱子在动!”
纸箱顿时成了几人的焦点,如果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那纸箱正哆哆嗦嗦地颤抖着。
灯光照进箱子里,一旁的詹越先认出来,手往里面一捞,抓出来件军大衣。
詹越记得他哥那件军大衣的袖口被他染了蓝墨水,翻了下这件衣服的袖口一看,墨水痕迹一样。
他好生吃惊:“哥,你昨天的衣服怎么在这里?”
还没等话音落地,那箱子顿时在他们面前发作起来,一整个扑腾着侧翻,几人都被带起来的灰给呛住了。
就在这时,箱子里窜出来一道影子,趁机逃进了更深邃的角落里。
詹信看了衣服便明了,自己又遇到昨天那个孩子了。
但这种比冤家还路窄的巧合,一时让他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