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遇见了
“贼娃!”薛二姨先开口,“没想到贼娃真的拿这儿当窝了!”
詹信拦住要追过去的詹越,自己独自打着小灵通的灯过去,那角落是一条甬长的桌椅板凳废木板等杂物堆积的小洞,他只能蹲下来,才能凭借微弱的灯光看见那贼娃的位置。
所幸那孩子没有再往后躲,哪怕詹信执着小灵通伸进去,他也只是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詹信终于看清他的面容,如薛二姨说的一样,这是个很脏的孩子。
长长的头发不知道沾染了多久的污垢,结成了一股一股的粗绳,胡乱地贴在身上,衣服总算是穿上的,但脏得完美融入到黑暗中,詹信也看不清他的脸,从那颗脑袋判断,自己正被这孩子盯着。
直到他的手伸直了,悬在与贼娃相隔半米的距离时,詹信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不跑了。
根本够不着他。
詹越在外面说了声:“哥,怎么样啊?”
“没事,别怕。”
詹信难得这么温柔一次说话,把詹越都整懵了,疑惑地“啊”了一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对詹越说的,还是安慰眼前的贼娃说的。
贼娃许是听了进去,动了动身子,往前移了一点点,詹信看见他嘴唇轻轻地起合,但声音太小,几乎连个蚊子音都不如。
“大声点,我听不见。”
詹信后悔了,他发现说完这话那孩子更害怕他了,颤栗着伏低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即将愠怒地攻击敌人。
贼娃突然爬向他,詹信来不及站起来,只好侧过脸,想在避开正面攻击的同时趁机抓住这孩子。
但贼娃停在了咫尺,在詹信的耳边发出又轻又糯的语调,他说:
“对不起。”
贼娃往詹信的手里按下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什么……”
詹信刚想问,又一下摸明白了,他惊讶地收回手,快速翻看手里的东西,这竟然是他的钱包。
他数了数,包里分文不少,只有身份证不是原来的样子,它被放反了。
而方才那句未说完的话,在发现贼娃已经从小洞的另一端离开后,成了他心里的疑问。
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
詹信虽有疑虑,但好在最要紧的钱包找回来了。兄弟俩顺利跟薛二姨签了租赁合同。薛二姨是个实在的人物,因为房子脏得难受还住过贼娃,她决定把价格再降两成,如此一来,哥俩又省了不少钱。
新年伊始,别人忙着走亲串户,而他们则是忙着收拾破烂铺子。
光是收拾垃圾,他们就处理了好几天。
薛二姨常常会带着吃的来看他们,而贼娃时不时就会出现在附近,远远地看着他们干活。
那孩子有时候穿的是旧的花裙子,有时候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衣服,由于贼娃还有一头长过小腿的长发,所以大家都默认贼娃是个女孩子。
薛二姨说了许多关于贼娃的事,其实她觉得这小丫头真的蛮可怜,说没家吧,人家有得穿也没饿晕过,说有家呢,之前躲到那杂物堆里过日子,头发从来没人给那孩子收拾,那一头长头发永远脏乱地搭在身上。
詹越干着活无聊,便想跟她打听详细的,薛二姨露出一副不好评价的模样,“这一说来,那可就话长了……”
繁子街北面有家孟氏宾馆,老板叫孟义,平时都叫老孟,而他老婆叫肖敏,也就是老板娘。
贼娃有时候就住在那儿。
之所以是有时候,就是贼娃本身不是那家的孩子,而是被他妈扔在那儿的。
说起来又是一个八卦,贼娃的妈为什么能把孩子丢给老孟养,那街坊的传言可多了,什么私生子啊,什么小三啊,各种乱七八糟的。
老孟不在乎这些流言,但是人家老板娘就坐不住了啊。只要趁老孟出门了,贼娃就免不了一顿打,甚至还会被扒光了衣服踹出家门。
詹信遇见贼娃的第一天就是如此。
时间长了,老孟说服不了自己老婆,一时都不知道那孩子是住在他家好,还是在外面流浪好。
而贼娃呢,因为这个原因,也不爱回老孟家,天天流浪在大街小巷。
但小孩儿要是回了宾馆,老孟看见了也不会完全不管。
渐渐的,就全凭这孩子自愿了,想待哪儿就待哪儿。
这事儿实在恼火,贼娃也实在可怜。
詹信问薛二姨贼娃真名叫啥,她说没人在乎,也就没人知道。
就这几天,詹信就经常在路上看到一两个人围着贼娃打,揪着贼娃的头发,推搡着,大声地骂出他们家的什么什么被贼娃偷了。
在这层理由的保护下没有人上前阻止,路过的人甚至会拍手叫好。
大家都说贼娃活该,说他罪有应得。
詹信每次都只匆匆路过,倒是詹越会凑上去跟那些人聊天,他说自己家刚要装修的店也被贼娃偷了东西,别人问他偷了什么,詹越笑嘻嘻地说,偷了铺子里还没来得及扔的垃圾。
大家伙大笑,他也大笑,甚至中午给詹信送饭的时候还在笑。
詹信问他笑什么,他说他笑那些街坊都是傻子,偷垃圾哪里叫偷,那是在帮忙!
这几日詹信忙着在外面采购设备,并不知道这些,他说:“我还以为那些垃圾是你扔的,不止一次吧?”
“你天天让我负责装垃圾,我也不能一袋一袋来回扔吧,”詹越挠挠头,老实交代,“就想着先搬在外边,再骑三轮一次性扔了。”
“谁知道第二天一来,垃圾都没了,只有地上七零八碎的小脚印子,除了贼娃也没谁了。”
毕竟贼娃不是第一次帮他们了,还钱包那件事,兄弟俩都记得清楚。
“照这么说,贼娃倒是个好孩子。”詹信说。
詹越也点点头,“对啊啊啊哎哟!”
他被身后突然坍塌的巨大声响吓到,跳着躲到他哥身后,“这是什么情况啊!”
原本靠着墙的杂物们哐哐铛铛倒了一地,在平静之后,詹信看见了一道破了大洞的木门。
詹越想起来了:“这垮了的不就是那天那个贼娃溜出去的洞吗?”
詹信走近那道门,一脚踹上去,本就破烂不堪的木门当场报废,向外倒下,他们的眼前豁然开朗。
门外是个院子,杂草丛生,而院子里又是一堆七七八八的杂物,堆靠着一棵碗口粗的小树。
这面就进到另一条街了,院子外是一排垃圾桶,怪不得这里里外外那么多垃圾废品,原来是从垃圾桶一路堆过来的。
詹信出来的时候正有个老人在扔垃圾,看见里面出来俩人,老人愣了神:“你,你,你们是谁啊,这里要开店了?”
詹越一向热情,向老人招呼:“老爷子,我们这儿要开理发店了,欢迎光临啊!”
老人摸索着自己蓬乱的银发,笑着回应:“好啊,正好,那就方便多了!”
詹信微微一笑:“老人家,你有看到一个小孩儿从这儿跑出去吗?”
老人点点头,顺着前面一指,“从这儿跑啦,贼娃么,背着个袋子跑啦。”
刚才那动静,果然是贼娃造成的,突然这么激动,是听见他跟詹越的对话吗?
“那您知道贼娃刚才干什么了吗?”詹信又问到。
老人想了想,说:“那孩子捡易拉罐来着,钻进你们那里面又跑出来啦,笑眯眯的,还跟我问好呢?”
詹信:“谢谢您,打扰了。”
老人见他们要走,又补上一句:“年轻人,那是个可怜孩子。”
詹信听进去了,但没再说话。
多出个小院子,兄弟俩又喜又累。清理完一院子的杂物,又联系社区帮忙迁了院子边垃圾桶的位置,连轴转忙活到了大晚上,店子总算是收拾干净了。
半夜正要起小灶做饭时,詹信听见了门外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他比划手势让詹越闭嘴,自己默默守在门边上。
一只小手从外面搭上门把手,詹信瞅准时机抢先开门,见来人是贼娃,他质问道:“干什么?”
虞尔不知道他就在门口守着,这忽然的一下吓惨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拎着的鱼也掉了,蹦哒到詹信的脚边,啪嗒啪嗒用尾巴扇着他的皮靴。
“啊!送你的鱼……”小孩儿见他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当即埋下了头,额前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卷起一角自己的衣服,跪着爬向詹信的鞋边,还没碰上鞋面,詹信扯了步子,捡了鱼回屋去。
他回头看那小东西还跪着原地,啧了声,叫詹越:“让他进来等着。”
詹越去把门开大些,虞尔才站起来,杵在门边往里看了看,这个曾经的“家”大变模样,干净得他已经不认识了。
虞尔小心地迈出脚,看到地面上没有留下脏鞋印,才放心地走进去,跟詹越一同坐在小灶边。
小灶就是个拌水泥的铁桶改造的,下边生火添碳,上边坐上一口小锅就能做饭。
米饭是中午就从家里蒸好了带过来的现成饭,其他的菜也早就备好了,只需要进锅炒一遍就能吃了。
贼娃既然带来了鱼,詹信是不会浪费的。
今天的他照常穿了一身黑,怕沾染鱼腥味儿,还是挽起袖子,系上了条蓝格子的围裙。
他用菜刀拍晕了鱼头,利落地在塑料袋冒充的菜板上刮起鱼鳞,决定临时加一道鱼片汤。
詹越就比较闲了,一边看着灶火,一边好奇地问身边坐着的“街坊名人”,他说:“哎,你真名叫什么?”
小贼娃一直盯着好人叔叔做饭的身影,听旁边的小哥哥叫他,才转过头小心翼翼地说:“我叫虞尔。”
“就水里的鱼儿啊?”
“不是。”说完话,那张盖着发帘的小脏脸又跟随着詹信转向。
“你这头发都挡着眼了,能看得到吗?”詹越问。
小贼娃话还是很少,依旧望着詹信,说了个:“能。”
詹越是个话唠,凡是坐在他身边的,除了他哥,还没人能让他聊不起来。找话口的第一步,就是察言观色、投其所好,见这小贼娃的样子,詹越知道了,这孩子对他哥感兴趣。
“你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吗?”詹越故意试探小贼娃。
这话就引起虞尔的注意了,转过头主动问道:“好人叔叔叫什么?”
“噗嗤,好人叔叔……”詹越笑出了声,詹信在旁边听得清楚,瞪了他一眼,那小子的笑声马上就被这冰寒的眼刀给噎了回去。
“咳咳,”詹越拿出个草稿本和一只笔,“那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写。”
虞尔拧着眉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拿着笔画画一样戳着本子。
詹越看出来了,这孩子根本不会写字,但他还是从这两坨歪歪扭扭的线条里认出两个字,
“虞美人的虞,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尔啊?”
虞尔听不懂,但为了能快点听到好人叔叔的名字,他点点头。
詹越故意钓着他,装模作样地搓着下巴,挤眉弄眼:“那你先说说,我帅不帅?”
怕虞尔看不清楚,詹越故意在他面前转着脑袋,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绕圈式展示,“快说说啊,我怎么样?”
虞尔没说话,眼睛湿润润地看着詹越,害得他以为自己把人逗哭了,便耸耸肩膀,打算安分地帮他哥看灶火。
“你……”
詹越听到他快要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赶紧弄了下发型,在耍酷中等待着对他脸庞的夸奖,“快点啊,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