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AT立场
“主任好!”于思煜用了平生最大的嗓门向教导主任打了声招呼,吓得旁边的沈言差点跳起来。
沈言曾经被教导主任抓过一次手机,对这位秃鹫先生是怀恨在心又敢怒不敢言。他退了两步把道让了出来,一脸菜色地躲到了于思煜的背后。
两个人各顶着一张风格不同的心虚脸站在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谈了个恋爱被抓了。
“嗯。刚吃完饭?”教导主任在他们身边停住了脚,颇为亲切地问道。
“吃完了。准备回宿舍洗澡。”虽然于思煜确实没有干什么坏事,底子里却虚得一塌糊涂。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气沉丹田地发声,只能强行撕扯着一把大白嗓,尾调都哑出了一串气泡音。
“好。”教导主任点了点头,刚抬脚准备走。于思煜却抢先挡在了路口。这里离李之洲所在的地方还有些距离,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不能传过去,于是他正儿八经地鞠了个躬,又喊了一句:“主任辛苦了,主任再见。”
说完这些于思煜扭头就往小路里跑,沈言后知后觉地在他后面追,一边还不忘骂骂咧咧。
跑到刚刚的停脚的地方,看到那棵树后已经空无一人时,于思煜才松了口气,缓下脚步从跑的改成走的。
沈言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他。于思煜失神地看着沈言一张一合的嘴,耳膜里全是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的感官像是被海浪拍了一下,听觉视觉都被浪卷了很远,脑袋里只剩一个清明的念头:太好了,他安全了。
回到宿舍,于思煜将伞撑开放在阳台上晾着,翻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坐到了椅子上等洗澡。
他打开了QQ,迅速把群通知的红点一一划掉,然后随意地滑到底看到了李之洲的头像。头像上是一座岛屿的照片,旁边的海净透得像是加了色素的果冻。他手指一抖,鬼使神差地就点开了对话框,里面只有可怜巴巴的几条信息,是于思煜高二开学刚加上李之洲时的对话。就这么寥寥几句,还是于思煜用了点小心机换来的。
高二刚开学,李之洲就被老师选为了化学课代表。
于思煜专门挑了个周末,在班级群里找到了他的账号,添加好友,在验证消息上写上:hello,我是你同学。
点击发送后,于思煜就趴在桌子上等,等了很久没有动静,他就掏出了练习册做了一面,然后点开手机检查了一遍,通知栏依旧无声无息。于思煜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把另一面也做了。
那条添加信息就像被装进了漂流瓶,在于思煜的脑海里东飘西泊了一整天。终于在晚饭后他利用游戏稍稍从这个事情里抽离了出来。
屏幕里他的英雄正上演着一出夺命狂逃,眼看着闪现的CD就要转好了,手机忽然一震,弹出了一条好友通过的信息,外加一个冷淡的“?”。
于思煜的手跟着抖了一下,CD转好了,闪现没摁出去,屏幕灰了下来,心却亮了起来。
他结束掉游戏之后,打开QQ的界面,打下:我没记这周的化学作业。
对面很快地就回了信息:练习册23-26。
对话在这里戛然而止。于思煜抬眼向书桌望去,练习册静静地在书桌上平躺着,页面舒展着摊开到了26页。
如今距离那次对话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们早就成为了前后桌,可对话框里依旧还是那几句话。
于思煜往对话框里打下一句“你没事吧?”,想了想又觉得突兀,啪啪啪地狂摁屏幕把话删掉后,又打下“谢谢你的伞”。他的大拇指上发送键上晃了晃,移到了旁边摁下了电源键。手机屏幕变成了一块不太清晰的黑色镜子,于思煜在上面看到了自己模糊不清的眼睛。
卫生间里的人走了出来,于思煜把手机扔到了床上,捞起衣服和毛巾钻进了卫生间。
谢个屁。他才应该谢我。
于思煜洗好澡,收拾一番之后,从橱柜里翻出一盒新的笔芯塞进兜里,然后走到阳台把已经干了的折叠伞收好。他很认真地把每一片伞页叠得大小均匀,围好绑绳,摁好按扣。他本身并不是这样细致的人,所以做这些事的时候废了一些功夫。
于思煜就是不想欠他的。一丁点儿都不想。
沈言热腾腾地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瞄了于思煜一眼:“你对着把伞发什么情呢?”
“我谢谢你。把狗嘴闭上吧。”于思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伞往他腰上戳一下。
“哎哎哎,你怎么拿别人的伞当凶器。”沈言身姿敏捷地往旁边一蹦,从旁边的床沿取下了个衣架,当成配剑握在手里。
“当然是为了嫁祸于人。”于思煜握着伞的手紧了紧,眼睛追着沈言。
“我们像不像中世纪决斗的贵族。”沈言哈哈哈地笑着,“罗密欧,我对你的仇恨,使我只能用一个名字称呼你,你是一个恶贼”他说着,用衣架往前戳了戳。
于思煜把伞收到了身后,侧过身躲开了衣架的攻击,说:“台词记得不错。我不等你了,先走一步。”
“你要去见朱丽叶了吗?”沈言把衣架挂回了床上,问道。
“罗密欧要去上晚自习。”于思煜没好气地答道。
来到教室时,李之洲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低着头,奋笔疾书地写着作业。
于思煜忽然想起一个很老的动画片,里面说人生下来就自带了一堵将自我意识与他人的自我意识分割开的墙,叫心之壁,又称做AT力场。
动画的叙事隐晦不明,于思煜一直没太看明白。但此时他竟然对AT力场这个概念有一些实感。
眼前的李之洲,就像是个AT力场全开的强大使徒。
于思煜从兜里掏出了笔芯,和伞一块放到了他的桌子的一角,“还你。谢谢。”
李之洲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一下落到了于思煜的脸上,“脸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受伤了?”李之洲用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右脸。
于思煜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确实有那么一点刺痛,才想起自己之前被雨伞刮了一下。他估计应该是个很小的伤口,否则为何沈言跟他面对面地扯了半天皮,却一直都没有发现。
于思煜摆了摆手,刚想说没事。可是李之洲已经站起来,他把椅子往后拉了拉,向于思煜靠了过来。
李之洲个子很高,靠了过来时微微弯了点腰。“别动。”他说,语气柔和,并不是命令的口吻。于思煜却莫名其妙地就一动都不敢动了。
李之洲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个创可贴,撕开外包装,然后他歪着头再次确认了脸上伤口的位置,将创可贴贴在了于思煜的脸上,用大拇指轻轻将胶布边缘压平整。
于思煜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脸一下撞进了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温度很高,于思煜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灼伤了。
李之洲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碾了一下,于思煜顿时想起了在小路上所目睹的一切。就在不久前,他的手抚摸过另一个人的脸。于思煜退了一步,从李之洲的手掌里抽离了出来。
“你……”于思煜想说,你别碰我,可是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却是:“你的伞揍我。”尾调里夹带着委屈。说得好像真是因为那把十恶不赦的伞,把他的心一并刮痛了。
李之洲愣了愣,笑了起来,“下次给你带一把好的伞。”
于思煜眨了眨眼,毛茸茸的睫毛在一双杏眼上面上下翻动了几下,他的嘴抿得紧紧的,整个人以一种失神的状态站着。他在努力思考着,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有下次。
李之洲伸手把笔芯捡起,放到他桌上,“笔芯不用还,留着自己用。还有……”他语气淡淡的,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我们和好了。”
谁问你了。于思煜皱了皱眉头,把笔芯又放回了他桌上,“不想占你便宜。”
“不是,我就是想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安慰你马上就能和好,还是谢我在小路的路口提醒了你。于思煜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这本来就不关他的事,干嘛要跟着一块费心劳力。
于思煜想了想,向李之洲摊开一只手,“草稿纸借一下。”
李之洲低下头,从试卷底下抽出了自己的草稿纸,递给了他。于思煜翻到了自己写下歌名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把草稿纸又还了回去。
“恭喜你。现在用不着听这歌了。”他冲着李之洲笑了笑。
于思煜觉得不该在这个夏天里任由自己无遮无掩地踏进李之洲的领域。
若他只是如同过去那般远远地观看,现在不过是觉得有些遗憾或可惜。
于思煜知道其实李之洲并没有什么错。
暗恋最伤人的是自己肆意横生的贪念。于思煜意识到,他自以为扑灭了火,却故意无视了一地的火星。那些火星在他们成为前后桌时又死灰复燃地燃了一遍。只是这次,那窜了天的火苗以李之洲一片手掌的名义,狠狠地烧伤了他的脸。
于思煜开始有些支撑不住自己表面的风轻云淡,连呼吸都混乱起来,他抬起眼直视李之洲,张开了属于他自己的AT力场“还有啊……我自己有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