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朱丽叶

李之洲看着于思煜,眸子里的光晃了晃,“你生气了?”

“我没有。”于思煜有些心虚地扭过头,不再看他。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李之洲抓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手上并没有使劲,只是松松垮垮地抓着。手心的温热无孔不入地渗入于思煜的皮肤,在他的神经上挑起了一阵酥麻。

于思煜的眼睛一下落到了他的手上,用鼻子轻轻地长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李之洲微微弯下腰,探着头去找于思煜视线的落点,他刘海往一边倒去,盖住左边的眉毛。李之洲很认真地看着于思煜,似乎是想从他的表情里寻找出答案,“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于思煜闷声答道。何止是没有,他帮他换了笔芯,借给他伞,还注意到了他那微不可见的伤口。在这一场同学关系里,李之洲没有任何错处,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

于思煜有些后悔刚刚自己表现得太过生硬,他应该把话说得更自然,更不着痕迹。他的怒意好像都是限时限量的,刚刚上架就被李之洲一抢而空,压在货仓的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

于思煜晃动了下手腕,想把手抽回来,李之洲的手指却突然收紧了。

“那为什么?”李之洲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可于思煜却从他指腹落在自己皮肤上的压力中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意外的非常顽固。他好像得不到答案就不打算放开他了。于思煜开始有些慌乱起来,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李之洲,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罗密欧啊罗密欧你为什么叫做罗密欧。”沈言从教室的后门走了进来,带着他那声容并茂的表演,像个救世主般,翩然而至。

听到沈言的声音后,李之洲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于思煜趁机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不自然地藏在腰后。虽然于思煜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他仍不确定沈言有没有看到。

沈言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一手搭在李之洲肩膀上,说:“来!亲爱的朱丽叶,跟我一起把刚刚的台词念一遍!”

李之洲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挪开,拉开椅子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于思煜感激地看了沈言一眼。手腕上似乎还留着李之洲手指的触感,他将另一只手也伸到了腰后,轻轻揉搓着刚刚被触碰到的地方。

“你们俩吵架了?”沈言的视线在两人的脸上扫来扫去,终于注意到于思煜脸上的创可贴,他叫了一声:“我天,都动手了?”

李之洲在手腕上留下的触压感终于在反复的揉搓中渐渐消失。于思煜将手自然地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算是缓过了神。他说“我可不敢,一米八多的朱丽叶一拳可以锤死十个罗密欧。”

“那你们俩怎么了?”

今晚怎么尽碰上些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于思煜挠了挠额头,誓死抵赖道“真的没啥事。”

沈言立刻摆出了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于思煜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指了指李之洲说:“不信问你的朱丽叶去。”

两个人齐齐将目光投向李之洲。李之洲正坐在椅子,用手支着脑袋若有所思。他的视线很低,半阖着眼,睫毛微微下垂。

于思煜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李之洲好像在看自己的手腕。

大概是意识到两个人正在盯着他,李之洲收回了目光,小幅度地低下了头,说了句“没吵架。”

于思煜立刻摊开手对沈言说“你看。”

沈言挑了挑眉毛,将信将疑地瞥了于思煜一眼。不过沈言本来不是纠结细节的人,他贱兮兮地用手挑了挑于思煜的下巴,说“就勉为其难地信你一次,我的罗密欧。”

“放尊重点,提伯尔特,莎士比亚写的不是这种文学。”于思煜冷着脸瞪了沈言一眼。

沈言想了想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点了点头,“也对,你现在爱的是朱丽叶。”

“啧。”于思煜砸了下嘴。

于思煜觉得沈言这个人真是神奇。若说他聪敏,他这一整天都毫无知觉地在于思煜的雷区里蹦着野迪。但若说他迟钝,他又从于思煜藏匿于内心中的那一团杂乱无章的谜语里,一语中的地说出了答案。

于思煜觉得不能放任这个人再胡说八道下去了,他说:“你知不知道提伯尔特是怎么死的?”

“知道啊。罗密欧杀的。”

婻風“你再不滚,我就要动手了。”于思煜说着从随便抓了一张纸,揉成团往沈言脑袋上砸去。

沈言立刻抱头鼠窜,朝着自己座位的方向逃走了。纸团不痛不痒地砸在了他的背上,弹落在地上又滚了回来。

于思煜用鼻子冲着他哼了一声,弯下腰把纸团捡了回来。将纸张的褶皱一点点摊开后,他又看到了自己写下的歌名。

于思煜回头悄悄地看了李之洲一眼,发现他用手虚虚地捂着下半张脸,正抿着嘴偷偷地笑。于思绪收回视线,坐到自己座位上,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塞进了桌膛里。他先是深呼吸了三次,然后默念了三次:thank u,next。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于思煜跟李之洲好像又回到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同学关系,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李之洲不再跟他提别的事情了。

这让于思煜松了一口气,反正李之洲这个人本身就不太爱说话,所以他也不觉得尴尬。

不过于思煜还是不定时地会给他投放一些小零食。

他听沈言说,李之洲的爸爸管他管得很严,除了必要的生活费,不太会多给他零用钱。以至于李之洲现在在用的手机,都是从嘴里省下来的钱买的。

十几岁正是吃饭如猪的年纪,哪有不馋嘴的。刚跟李之洲成为前后桌时,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谄媚,于思煜每周末回家总买一大包零食,带到学校给周围的同学都发一遍,然后才趁机塞给李之洲几块小饼干小糖果什么的。

后来关系慢慢好起来后,于思煜就随意多了,有时候自己买了点什么,顺手就给李之洲捎上一份。

这一天于思煜带了一袋砂糖橘到学校,他坐在椅子上从塑料袋里捡了几个形状可爱的,扭过身放在了李之洲的课桌上。

李之洲没有拒绝,他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剥开皮,又仔细把上面白色的橘络撕干净,戳了戳于思煜的后背,等到他回头后便又给他递了回去。

于思煜也不跟他客气,拿走了就塞进了嘴里。酸甜的汁水在他的口腔里炸开,没有了塞牙的橘络,口感变得十分丝滑。

于思煜觉得他们这样刚刚好。

两个人像是站在跷跷板的两头,然后在无声的交流中找了一个平衡点。因为李之洲在于思煜的心里重了一些,所以于思煜必须得退得远一点。这样他们彼此才能站稳。

这一日的体育课上,老师组织男生女生分别打一场排球赛。然而虽然名义上说是比赛,一群人菜得不相上下,其实就是为了打个热闹。

于思煜在初中的时候算是玩过一段时间排球,总归是比那些从没碰过球的要厉害一点。

抽签分组时于思煜跟李之洲分到了A组,沈言则在对面B组。

沈言看到自己的签时嚎叫了一声,对着李之洲说:“李哥,你要手下留情啊。”

李之洲没理他,他在人群里搜罗一番,找到了于思煜,向他靠了过来。

“你打什么位置?”于思煜问他。

李之洲说:“拦网或主攻都可以,你呢?”

“我比较喜欢二传。”

“那我打主攻。”

于思煜歪了歪头,问:“为什么?”

李之洲思考了一会,认真地望着于思煜说:“我想接你传过来的球。”

于思煜只觉得自己周身的空气凝固了一下,回过神时李之洲已经走上了赛场。

于思煜好不容易安安稳稳地过了好几周,清心寡欲得宛如佛祖心中坐,李之洲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如同在于思煜那佛祖屁股底下扔了一把图钉。

他有些愤恨地想:好好好。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给你乱传球。

一般这种混着新手的队伍,是很难按照位置分配打出配合的,能把球顶到对面就已经很不错了。

发球方是于思煜所在的A组,一号位发球,对面后排顶起后,球直接飞了回来,球在排球网上刮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落到球场上了,正巧三号位同学是个玩足球的,于是球就被他一脚踢了起来。

球垂直地向上飞起,又落了下来。

于思煜仰着头紧紧盯着球,迅速退到了球的落点,然后在余光里搜索到了李之洲的位置。第一个球还是老老实实地传吧。于思煜想着,跳起来,将球往李之洲的方向推了过去。

毕竟他也就是半桶水的水平,球出手后,于思煜立刻就意识到球传高了。

可是李之洲还是跳了起来,他的手臂很长,手指轻轻地摸了一下球面,将球推过网。

球落地得分。A组的成员小小的欢呼了一下。

从于思煜的角度的看过去,李之洲正好站在逆光里,整个人模糊成了一个修长的人影。

他浑身沾着毛绒绒的光走了过来,然后轻轻地拍了一下于思煜的头,说:“我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