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

“是我不够疼你吗?”

李唐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一个闷雷打下来,轰隆声夹杂着暴雨打在楼下自行车棚遮雨板上的噼啪声,硬生生模糊了情绪,让人以为他并没有很生气。

李明远低头盯着李唐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的右手,那上头有几处青红擦伤,是一个小时以前拳头撞在墙上碰出来的。

在这之前,同样一个拳头打到了他脸上。

这是李唐第一次打他。

几秒响雷过后,李明远移开视线,小声开口,“不是。”

李唐吸了吸鼻子,从烟盒里抖落出一根烟点燃了,屋里没开灯,火苗蹿出来又落下,照亮了他长了胡茬的下巴。

火光明明灭灭,尼古丁味没一会儿就窜了满屋。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李明远,但李明远一晚上都没抬过头了,沉默寡言的样子像爸妈刚从孤儿院把他领回来时一样。

“是吗。”李唐吐出一口白烟,偏头看向窗外,六月底正是热的时候,暴雨一下就痛快,但屋里的两个人却都不轻松。

今天下午李唐午睡时,他弟弟李明远拿领带绑了他的手,压在他身上亲了他。

李唐从窗外挪回视线,眼睛盯着李明远头顶的小璇,没什么语调地说,“我也觉得我够疼你的,但是我不会教孩子,你长成这样,是我的责任。”

“不是,不赖你,是我自个儿。”李明远开口很急,这会儿才像是真正有了活气。

他脚下稍微往李唐那边挪了一点儿,急急忙忙地想拉李唐的手,被李唐一个侧身躲开了。

李明远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他最怕李唐这样跟他说话,这样就是真气着了。

“把灯打开。”李唐一支烟没抽完,就把烟屁股按在了烟灰缸里,那里边横七竖八戳了好几个半截烟了。

有时候太愁了,连抽烟的心思都没有。

李明远伸手把灯打开,就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了。

“过来,”李唐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抬起捏了捏眼角,长出一口气,“我看看撞什么样了。”

李明远拖鞋就还一只,一脚光着,磨磨蹭蹭地往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没事。

李唐伸手把他短袖掀起来,让他转过身。

李明远后腰一块成年人巴掌那么大的淤青,又红又紫,有的地方还泛着血丝,看着很瘆人。

李唐动手的时候也是气急了,手上劲没绷住,李明远一个倒退就掉下床撞到了床头柜上。

他这弟弟从小就乖,连个叛逆期都没有,这会儿直接给他来了个大的,李唐手抖了两下,想伸手碰碰那块淤青,最后也没碰。

“磕青了,”李唐说,“明天上诊所拿点东西擦擦。”

说完就给他把衣裳拉下来盖好了。

李明远背对着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大片大片往下滑,李唐绕到桌子后边坐下,靠在转椅上闭上了眼。

这处房子是他们以前住的,小区挺破,外边墙面上露着的管道锈得厉害,雨水一冲就哗哗往下流黄褐色的水。

他们早两年就搬走了,但有时候会回来待一待。

李唐扯了扯嘴角,觉得有点讽刺,但又很无力,哪开始就哪结束,听起来挺残忍的。

“王诚哥要送小诺儿出去留学,你跟着。”李唐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像是没了力气。

李明远猛地回过身,死盯着李唐,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从李唐嘴里说出来的话,“你要送走我?”

李唐眼睫毛颤了颤,右手指节有点疼,胸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像被人拉扯着疼得厉害,他没睁眼,也没说话。

“你要送走我,是不是,”李明远几步迈到桌子前,另一只拖鞋也没穿住,光着脚踩在有点翘的木地板上,走得踉跄。

他伸手撑着桌面,微微弯下腰,红着眼问,“哥你要把我送走,是不是。”

李唐睁开眼,下巴绷得很紧,眼里红血丝明显,“国外大学更适合你。”

“我不去!”李明远喊出声,他低头闷抽了一声,像压着哭,又恶狠狠盯着李唐喊,“我哪儿也不去!”

“你说了不算!”李唐站起身拍着桌子跟他对视,神情很凶,像是李明远再说一个不字就会上手抽他。

李明远急躁地左右走了两步又回到桌子前,嘴里重复着“我不走”,到底是没忍住,他软着嗓子示弱,“你别让我走行不行?”

窗外打了个闪,亮白色的光映的他眼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泪光更亮了。

李唐胸口猛烈起伏两下,脱力似地坐回到椅子上,他忽然想到,这样的话李明远刚到家的那一年也问过。

那年李明远6岁,家里还没来得及带他买衣服,他穿着李唐印着米老鼠的新跨带背心,一个带子掉到肩膀下头,露着小半个身子。

李唐那年13岁,刚上初一,一回家就看见自己卧室里站了个刚到他腰的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大眼睛瞪得溜圆,一双不怎么干净的小手一下下扣着写字台上被李唐圆规扎出坑的地方。

李唐的衣服他穿着太大,下摆一直拖到膝盖,穿着凉鞋的脚丫有点紧张地蜷着。

李唐扔下书包扭头就喊妈,“这谁呀!”

他早听说家里要来新小孩儿,他一直以为他妈要给他生弟弟,没想到一下子冒出这么大的孩子。

唐静在厨房忙着擀面条,喊了一声,“你弟弟!”

李唐一下子就愣了,他抹了一把疯跑回来沁了一脑门的汗,跟李明远大眼瞪小眼。

“你谁啊。”李唐抬了抬下巴,眼睛从李明远又黑又亮的眼睛上挪到他明显大得过分的肚子上。

听说一直吃不饱的小孩儿肚子会很鼓,李明远就是这样,四肢纤细,肚子大得过分,像四根火柴戳到了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上。

李明远眼睛眨巴眨巴,吓得一直往写字台后边挪,正巧唐静从厨房喊了一声,“李唐,别欺负你弟弟!”

李明远这才停止了挪动,他小小声地开口,“我是弟弟。”

“啊。”李唐掐着腰上上下下打量了李明远几遍,这小孩儿虽然不太干净,但长得挺好看,给自己当弟弟也行吧。

“那你叫哥,”李唐撑着膝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他们班主任给发的喜糖,“你叫哥我给你吃糖。”

李明远盯着李唐手里菠萝味的硬糖看了半天,又把眼睛挪到李唐脸上。

他没叫哥,伸手拉着李唐校服边,问李唐,“你别让我走行不行。”

你别让我走行不行。

同样的一句话,时隔12年,李唐又听了一遍。

那年李明远是个内裤都没穿,遛着鸟满屋跑的小脏孩儿,个头才到李唐腰,现在的李明远,比李唐还要高半个头。

李唐心里软塌一片,几乎是瞬间就想妥协了,送李明远出国他比谁都舍不得,这个弟弟他好歹疼了12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