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破孩

十二年前,李明远6岁。

是一个破落地方的破落孤儿院里,一个年纪太大了没人要的破小孩儿。

小有闲钱又颇富爱心的优秀中年企业家李志达先生,坐了13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把他带了回来,给他当了爹。

那年上海世博会举办的如火如荼,“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标语印的哪儿哪儿都是。

13岁的李唐买了人生中第一辆超酷的山地自行车,也有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半路弟弟。

李明远来之前家里添了很多东西,印着三花猫的床单,长着绿色青蛙头的小牙刷,以及数不尽的儿童读物。

李唐盼来盼去没盼到唐静女士肚子大起来,倒盼来了站在他卧室别别扭扭怎么都不肯开口叫哥的李明远。

“你叫哥。”李唐猫着腰,一手撑在写字台上,一手拿着一块菠萝味硬糖逗李明远。

七月份正热的时候,他们小区没电梯,他家住5楼,他一路跑上来沁了一脑门的细汗,空调吹了半天都没凉快过来。

“叫哥我给你吃糖。”李唐又拍了拍校裤口袋,“我有很多。”

李明远一手紧紧抓着写字台那个磨得有点圆的角,一手背在身后,眼巴巴地盯着李唐手里的糖,就是不说话。

“这么怕生。”李唐小声嘀咕一句,又大着嗓门儿喊唐静,“妈!”

他这一喊,吓得李明远猛一哆嗦,本来就挂不住的大背心一下滑到了胳膊肘那。

李明远不敢往上拉,背在身后的那个胳膊悄悄曲起来一点,勉强维持着哥哥的新衣服不掉到地上。

叔叔阿姨还没来得及带他买衣服。

他们讲究上车饺子下车面,唐静在厨房忙着擀面条,听见李唐嚎这一嗓子差点切到手。

唐静一手的面,戴着个印着某牌洗洁精的围裙急急忙忙从厨房跑出来,“怎么啦怎么啦?”

“他不跟我喊哥。”李唐对这个怎么哄都不开口的便宜弟弟很不满意。

“不喊就不喊,”唐静把手递到李唐面前,让他给把套袖往上扯扯,小着嗓门说,“认生呢。”

李唐给她把套袖扯上去,对老妈的话不置可否。

唐静蹲到李明远跟前,拿干净手腕蹭了蹭李明远小脸,“宝贝儿,让你哥给洗个澡行不行,洗完咱吃饭。”

李明远对着唐静没那么胆小,也不躲,瞪着眼睛看了看李唐,小手绞着大背心点了点头。

唐静锅上炖着汤,面板上摊着擀成大面片的半成品,半刻也离不开厨房,交代完李唐给弟弟放热水,就又小跑着回去厨房了。

李唐早热得不行了,他把校服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扔,光着膀子冲李明远伸手,“走吧,弟弟。”

李明远看着李唐伸过来的手,半天不动劲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就直勾勾地盯着李唐的手看。

李唐看他这芝麻胆儿,就准备把手收回来,李明远又像烫着了似的,飞快把手搭在了李唐手心。

十三四岁正是酷爱装逼扮成熟的时候,李唐搞不清屁大的小孩儿在想什么,他攥了攥李明远小肉手,领着他往浴室走。

李明远鞋有点大,拖拖拉拉跟在后边走得慢,胳膊暗暗使着劲,老想把手往回抽。

“不是,我说你怎么回事儿?”李唐脾气再好也有点烦了,停下脚盯着李明远发狠。

他这一停,又吓得李明远一哆嗦,老老实实不动了,半天才猫嗓子似的开口,“手脏。”

李唐这才看见李明远手指甲很长,指甲缝里都是黑泥,颤颤悠悠地在他手心蜷着。

他那会儿听了很多孤儿院虐待小孩儿的事,什么拿针扎啊,拿老鼠夹子夹手啊,真真假假的分不清。

这会儿凶了小孩儿一句,不知怎么也有点心虚,嘟嘟囔囔说,“不嫌你。”然后扯着他放热水去了。

他们家那栋楼基本上都一个户型,三室一厅,一个厕所,厕所里装个浴缸,再扯个帘就是洗澡间。

李唐拉上帘,放了热水回头叫李明远,“你会自己脱衣服吗?”

李明远点点头,两条胳膊从跨带背心领口处钻出来,又在李唐那件大背心出溜到了地上之前抓住带子,抬脚钻了出来。

李唐头回看见人从下边脱背心,乐的不行,正笑着呢,就看见李明远内裤都没穿,晾着小鸡看着他。

“不害臊。”李唐伸手抄过李明远胳肢窝,一使劲把他提溜起来放浴缸里了。

他那会儿能把自己洗干净就不错了,哪能收拾好李明远,洗头的时候,李明远被他按得呛了好几口水,咳得眼圈都红了。

李唐也急得不行,李明远忒蔫,呛水了也不吭声,连扑腾都不扑腾,就死揪着他裤腰。

他头一回当哥,什么都干不了又新鲜的不行,折腾着洗完澡还惦记着给李明远剪指甲的事。

他搬了个圆柱形的红色塑料小板凳,又到爸妈屋里拿了指甲刀,坐在浴缸前头刚摆开架势,李明远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哇的一嗓子哭了。

唐静那边正咣咣地剁排骨,暂时没听见,李唐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唐静过来抽他,一着急剥开那块糖就塞到了李明远嘴里。

李明远正嗷嗷嚎着,让李唐一堵就打了个嗝,倒是不哭了。

“你哭什么,”李唐抄过一条毛巾给他抹了抹脸,有点不耐烦,“我又没怎么着你。”

李明远糖块在嘴里倒腾了两下,咽了几口甜唾沫才抽抽嗒嗒地说剪手疼。

李唐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再三跟他保证不剪他手,李明远才颤颤巍巍地把手伸给他。

李唐一边给他剪指甲一边观察他,李明远舌尖顶着硬糖,在脸上鼓了个小包,菠萝味酸酸甜甜的,他都闻见了。

李明远一块糖吃完,又巴巴地盯着李唐校裤口袋看。

“好吃吗。”李唐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伸手勾了勾他下巴,“这我们班主任的喜糖,我们班主任长得可好看了”。

“你知道什么叫喜糖吗?”李唐问。

“知道,”李明远点点头“结婚的糖。”

“哟,你还知道结婚啊。”李唐手上使劲,把他扒拉的四处晃悠,李明远不得不伸手扒着浴缸沿。

“你叫哥,”李唐撤了板凳在他跟前蹲下,“你叫哥我再给你吃一块儿。”

李明远哑巴似的怎么逗都不开口,李唐没招了,“那你告我你叫什么。”

这回李明远说了,“小明。”

“啊?”李唐眨巴眨巴眼,没忍住笑了,咯咯的跟楼下不知道谁家养的那个大白公鸡打鸣似的,“你叫小明啊。”

那会儿义务教育课本上都是小明,除了小明还有小强小红,外国的叫迈克和艾米,但是小明最多,他没想到还真有人叫小明,还是他弟弟。

哎呦,小明。

哎呦,弟弟。

哎呦,他当哥了。

饱满又猛烈的责任感强劲袭来,李唐笑不出来了,他把兜里几块糖都给了李明远,“那你以后就是李小明了。”

“我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