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回
叫李小明是不可能的，爸妈都是文化人，李小明大名李明远。
李明远在哥哥的帮助下洗了个澡，剪掉藏污纳垢的长指甲，又套上了哥哥那件他怎么都挂不住的大背心。
李唐领着李明远到客厅，把他放到沙发上，又给他翻了本带拼音的《坚定的锡兵》让他读，自己也去洗了个澡。
“你是李唐弟弟？”
李唐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对门王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蹲在沙发前拿着故事书逗李明远。
李明远害怕生人，手里死攥着沙发巾上的短流苏，膝盖紧紧并拢，抿着唇很小幅度地点点了头。
“王诚！”李唐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几步走过去伸手把书抢过来，“你别欺负我弟！”
“谁欺负你弟，”王诚身上肉多，伸手扶了一把沙发扶手才起来，“我自己有弟。”
李明远看见他肚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那你家找你弟去，”李唐蹲下身，把故事书摊开放李明远面前，小声问，“看到哪了？”
李明远呆愣愣地伸手指了指书皮上印着的那个独腿锡兵。
李唐：……行，看挺快。
王诚：“哈哈哈哈哈。”
“滚滚滚，”李唐站起身抄过脖子上搭着的毛巾甩他后肩膀上，一边抽一边把他往门口那赶，“谁让你来的。”
王诚笑起来没完，公鸭嗓嘎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支棱着胳膊挡着书，踉踉跄跄侧着身往外退，“我真没欺负你弟！”
李唐喊了一嗓子知道了，拍上门把他关外头了。
李明远还坐在那瞪着溜圆的猫眼看着他，一见他转身回来，又不自觉地抓住了沙发流苏，然后一个使劲儿，薅秃了一撮。
这下彻底不敢说话了，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一着急眼里又包了泪，慌慌张张地看着李唐。
“你……”李唐也挺无奈，这胆子也忒小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呲他，他缓了缓劲，换了个自认为极其温柔的语气，“那是王诚哥，他没吓着你吧。”
李明远眼眶包着泪，摇摇头，又是一言不发。
“行吧，”李唐没招了，转过身喊他妈，“妈！熟饭了吗！”
这一茬落在李明远眼里就是李唐生他气了，他急急忙忙地从沙发上蹦下来，扯着李唐短袖喊了声“哥哥。”
李唐愣了愣，咧嘴一笑，弯腰抄过他胳膊把人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另一个手抬起来捏了捏他鼻头，“会叫人了？”
李明远拳头紧捏着，落出几根灰色的线头，又小声喊了句“哥哥。”
李唐伸手把他手里那几根线拿过来扔垃圾桶里，“不要紧儿，掉了就掉了。”又抱着他往厨房去。
唐静看哥俩相处这么好挺高兴，正好玉米排骨汤炖熟了，她捞了块带脆骨的吹凉了塞李明远嘴里，“宝贝儿，饿了吧，等你叔回来就吃饭了。”
李明远腮帮子鼓着，两条胳膊挂在李唐脖子上，含含糊糊说谢谢阿姨，刚一张嘴就掉了块东西出来。
李唐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仔细一看是颗带着血丝的乳牙。
李明远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看见牙掉出来一下就又不敢动了，嘴里包着嚼了一半的排骨，眼泪又下来了。
李唐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弟弟是个哭包，动不动就掉金豆子。
唐静一把将人接过来，抱在怀里哄，手忙脚乱地掰着他嘴看。
长得再好看的小孩儿缺一颗门牙也不经看了，李唐当哥的没忍住，笑得抽筋，一直到李志达回来才勉强停下。
李明远跟李志达比跟唐静，跟李唐都亲。
他看见李志达回来，一溜烟儿就跑到门口，抬着头看着李志达。李志达让他看得心都化了，吃饭的时候恨不能把他抱腿上喂。
李唐心里头不太是滋味，但好歹记得自己是哥，硬忍住了没发作。
“小明，你卧室还没收拾出来，今天晚上你跟哥哥睡行不行？”李志达抱着李明远说话，眼睛看着李唐，李唐气呼呼地点了点头。
李明远看着李唐，乖乖巧巧说行。
吃完饭李唐把李明远带到卧室，几下把他扒光了往被窝里一塞，自己出去洗漱了。
他正刷着牙，李志达过来了。
李志达把拖鞋褪下来，轻轻踢了踢李唐小腿弯，“我把他带过来的，他肯定是粘我一点，你当大哥的理解理解？”
李唐撇撇嘴，伸手拽过毛巾擦干净脸，“没那么小心眼儿。”
“我肯定知道你没那么小心眼，”李志达说，“你知道孤儿院这么多小孩儿，我为什么就把小明带回来吗？”
“长得好看呗。”李唐理所当然。
“你错了，”李志达说，“长得比小明好看的多了。”
李明远刚一生下来就被人放到孤儿院门口，包袱里就一张写着生日的条子，连名都没起就给扔了。
这小孩儿没病长得又好看，按理说本该被人领走了，但“本该”这个词，好像总是用来表述一些实现不了的美好想法。
孤儿院院长一辈子没结婚，老了也糊涂了，人都有点私心，院里来了那么多领养的，李明远一次都没赶上过。
李唐往自己屋里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估计李明远正钻在被子里憋泪儿呢，他跟李志达说了个知道了，就回屋哄孩子了。
李明远光着身子躺在被褥里，虽然开了空调，但大夏天的也有点热，哥哥走了半天都不回来，估计是齁烦他。
他这么想着，眼圈又红了。
李唐一进屋，就看见他脑袋埋被子里，他伸手过去把被扯开，李明远一脑门汗，脸上还挂着泪。
想不明白这孩子怎么又哭了。
“哭包。”李唐关灯上床，钻被窝把李明远捞过来搂住，“睡觉吧，不让你走。”
李明远缩在李唐怀里，对着李唐正抽条的肩膀抽了抽鼻子，又舔了舔自己缺了颗牙的牙床，喊了声哥哥。
“嗯。”李唐应了一声。
“我能上学去了么？”李明远知道李志达今天出去给他办学校了，饭桌上李志达提了两嘴，但是老有人打岔，他也没听明白。
“你得先去幼儿园。”李明远跟个火炉似的，抱着他没一会儿李唐就热了，他伸手拿遥控器把空调往下调了两度。
“哦。”李明远应了一声，“幼儿园是几年级？”
“几年级也不是，”李唐白天在外跑了一天，困得不行，含含糊糊地回他，“你年纪太小了，不能直接上一年级。”
“那我什么时候能上一年级？”李明远又问。
他门牙缺了一颗，说话呼呼漏风，那点热气就全喷李唐脖子里了，又痒又热，蒸得李唐更困了。
“上完幼儿园就上一年级了。”李唐说。
“那……”李明远还想问点什么，被李唐一手捂住了嘴。
“睡觉吧宝儿，”李唐伸手胡乱拍了拍他后背，“你哥明儿还得上早自习呢。”
他说完就困得睁不开眼睡过去了。
李明远还想问幼儿园上多长时间，早自习是什么，但是哥哥明显叫不醒了，他只能睁着大眼睛眨吧眨吧对着天花板看。
他有哥了，有爸妈了，还有学上了。
想着想着就抿着嘴矜持地笑了，真好。
李明远偷着乐了半宿的后果就是早上没起来床，他一睁眼哥早就上学走了，他光着脚就往外跑，被正准备过来叫他起床的唐静一把捞了起来。
“急什么呢？”唐静揉揉他脑袋，“上不上厕所。”
李明远摇摇头说不上，“哥哥呢？”
“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只跟哥哥亲了？”唐静把他放在洗手间，从架子上拿牙杯递给他，“你哥上学去了。”
李明远想起来了，哥哥要去上早自习。
他四下看了看，家里好像只有他跟唐静，抿了抿嘴又想问。
“叔叔出差了，”唐静给他挤好牙膏，“我请了一天假，一会儿我领你买衣裳买书包去，明儿你也上学去。”
李明远接过牙刷点点头，半天突然抬头小声喊了句妈妈。
唐静眼泪没忍住差点掉下来，他抱过李明远哎了好几声，比李唐第一次叫妈都开心。
他们在外头逛了一天，唐静看见什么都往他身上比划，回家的时候正赶上李唐放学，大包小袋的都让李唐拎着了。
“买什么好东西了？”李唐坐在自行车上双脚点地，慢慢悠悠在旁边跟着，“有我的吗？”
“什么都想往上凑，”唐静在他后背拍了一下，提醒他老实点，“买顿揍你要不要。”
“妈你真偏心眼儿，”李唐把袋子挂自行车把上，空出两个手，扭头问李明远，“坐过自行车吗？”
李明远摇摇头。
李唐一手把他抱起来放到横梁上，“哥带你体验体验！”
说着脚一使劲就带着李明远窜了出去，惊得李明远一把搂住了他脖子。
李唐车骑的飞快，一边骑一边喊，“走喽！”
唐静在后头追着喊慢点慢点，李唐抬手摆了摆，又带着李明远绕圈。
李明远头回坐自行车，吓一跳之后就特别兴奋，搂着李唐脖子咯咯笑，一边笑一边大声喊哥哥。
“对喽！多笑笑，下回哥还带你坐车！”李唐低头在他脑门上啵了一口，带着他飞驰出去。
骑车带起来的风吹到身上特别舒服，李明远抬头在李唐下巴上亲了一口。
下回，多好的词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