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兆
在黑暗之中响起了异样的声音。
在持续了几秒的寂静之后,淡淡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黑暗,让年轻人的脸孔浮现了出来。
打开了床头灯的洛乔纳森,动作粗鲁地一把掀开了身上盖着的毯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在他刚刚夸张地叹息了一声之后,肚子就盛大地叫唤了起来。
“啊,真是的。”
青年挠了挠睡得好像个鸡窝一样的头发,站在了绒毛一直没到脚踝位置的地毯上。
在房间角落的椅背上放着他脱下来的衣服,鞋子则散落在桌子边缘。
因为明天就要出发,所以他打算给故乡奥伊里库斯星的母亲写封信,不过就写了几行字就放弃的信纸正摊在桌子上。
他只写到突然被解职,然后在亚多星好不容易找到了民间宇宙船的工作。但是,围绕着运送的货物,这艘“黄金海豚号”曾经不止一次受到神秘组织的袭击。因为害怕母亲担心,所有这些他并没有写上去。
其实,他最想传达给母亲的是他和那些故乡遭到破坏的号称“天使的末裔”的拉斐人们的相遇。但是就算他为了传达印象而罗列出美丽的词语,也无法让母亲想象到他们正确的模样。
他无法责怪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奥伊里库斯星的母亲的想象力的贫乏。自从和这艘宇宙船扯上关系后,他实在是遭遇了太多颠覆他至今为止的常识的事情,所以就连他自己也时不时会陷入恐慌状态。
从乔纳森七岁时开始一直延续到去年的第三次银河大战,对于从士官学校毕业后就步入职业军人道路的他来说就是曰常的世界。
隶属于地球派的奥伊里库斯军被分配的地点远离激战的宇宙域,而且不知道该算是幸还是不幸,身在情报部的他几乎没有上前线的必要。在迎来停战的一年后他就被解职,在学校学习的战斗技术几乎没有经受过实战的磨练,结果害得他现在很倒霉地成为了船员们的绊脚石。
——这么丢脸的事情,我怎么写得出来呢。
他一面换着衣服一面想道。
将脚塞进鞋子后,他开始向深夜中的食堂进军。
虽然“黄金海豚号”被登记为民间的运输客船,但是因为是为拉斐星最后的女王建造的船只,所以内部非常的豪华。
走廊上和室内一样,也铺设着厚厚的地毯。虽然是可以媲美哪里的宫殿或者是一流饭店的特别房间的内部装修,但是一旦习惯了把这里作为生活的地方,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感慨了。
或者应该说,他现在反而觉得那些被军队战舰内赤裸裸的钢材所围绕的曰子,反而是没有人性的噩梦一样的生活了。
在睡不觉的晚上居然存在着可以填饱肚子的食堂,这样的待遇对于正处在食欲旺盛的年龄的乔纳森来说实在是太太精彩而且幸福的生活。
他穿过了两侧分别是其他船员们的房间的走廊,在经过了无人的谈话室后到达了食堂。不过那里已经有同样饿肚子的人先到一步了。
“嗨。”
用叉子插着肉片,精神十足地想他招呼的人,是这艘船的通信士,属于上命种族的索托多。
“晚上好,好多呢。”
乔纳森一面在前辈的正面坐下,一面眺望着罗列在桌子上的空盘子。
“嗯——这一阵子我的食欲很异常呢。不管怎么吃也还是会觉得饿。”
索托多眯起了猫一样瞳孔纵长的黑色眼睛,好像很美味的咀嚼着肉片。
黑发与浅黑色皮肤的索托多除了长而弯曲的耳朵,以及猫一样的眼睛以外,基本上和二十岁前后的地球人非常相似。看到和十八岁的乔纳森并列在一起的他的话,谁也不会认为他已经六十了吧。
“你吃那么多不会弄坏胃吗?”
乔纳森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从手边显示的菜单中选择了两样,他用手指按着那个部分下了订单。
“索托多,你的名字哪个是姓,哪个是名啊?”
在等待着服务机器人把食物送来的时候,乔纳森提出了自己一直在意的疑问。
“嗯。如果一定要按着你们的说法来分一下的话,就是索是姓,托多是名字吧。因为这是索族的名叫托多的男人的六男的意思。”
“名叫托多的男人的六男……这个能算是个人名吗?”
“可以啊,因为只有我一个。”
扫空了最后一盘菜的索托多把脏兮兮的空盘子推到了旁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时靠着履带移动的四方形服务机器人推着餐车出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将杯子放下来,倒了茶后就离去了。
在豪华的水晶灯的照耀下,从食堂起就一直在索托多身上感觉到某种别扭的乔纳森,不经意地将观察的视线投向了无言地饮着茶的同事。
平时的索托多的个性颇为阴沉,而且口气也十分的尖刻,在有心人听来的话甚至会觉得他话中带着恶意。可是今天晚上他的口气虽然还是很不客气,但是声音中却很明显带着快乐的色彩。
他原本以为也许是索托多接到了什么高兴的通知,不过从他那近乎异常的食欲来看,似乎也不能就那么简单地进行解释。
乔纳森忍不住想要张口劝告他说,在出发之前是不是请船上的医生奥卢卡西沃帮他看一看。
可是在他开口之前,平时总是一脸闹别扭表情的索托多,很难得地满面喜色地说道:
“……我想啊,我大概很快就会做出让大家大吃一惊的事情了。”
他似乎是因为欢喜过头,所以已经无法忍受一个人憋在心里,而决定偷偷地对乔纳森一个人挑明——面对他的这个样子,青年也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
“哎呀,不要逗人了,快点告诉我吧。”
“保密。”
面对笑着催促的乔纳森,索托多摇晃着细瘦的肩头,发出了强压着的嘻嘻的笑声。
菜鸟青年原本打算再追问下去,不过正在这时,服务机器人送来了他点的三明治和咖啡。
“那我回去了。”
“咦?再代一会不好吗?吃过之后就立刻睡对消化不好啊。”
青年试图劝说轻盈地站起来的索托多,但是长命种族的六十岁的年轻人挥了挥手几离开了。
“我必须赶紧给故乡去信,让他们送东西过来。晚安。”
“晚安。”目送着他离去的青年冲他的背影招呼了一声。
一个人留在了可以容纳百人的食堂后,就开始觉得周围的寂静有些让人难受。
乔纳森突然被不安所笼罩,没有意义地环视着无人的桌子。
仔细想来的话,在大家族长大的他在全住宿制的学生时代后,在奥伊里库斯军过的也一直是集团生活。
下级士官虽然有狭窄的个人房间,但是吃饭的话必须和普通士兵一样在同样的食堂,在固定的时间进行。因为不容许在那以外的时间和食堂以外的场所进餐,所以他觉得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吃饭。
在被解职和进入这艘宇宙船之间的期间,他的用餐都是在街上或者是旅馆的餐厅解决。就算坐在桌子边只有他一个人,周围也从来不会缺少其他的客人。互相碰触的餐具的声音和陌生人的对话会一直包围着他。
对于洛乔纳森来说,他人的存在就好像空气一样位于意识的外侧,又好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可是现在,却没有。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家都在睡了呢。”
他喃喃自语地咀嚼着三明治。
因为微妙地难以下咽,所以他喝起了咖啡。刚才的喃喃自语还残留在耳边。
在吃完了一块之后,他已经丧失了再伸手去拿剩余部分的力气。虽然还有食欲,但是觉得那么无聊地蠕动嘴巴似乎也是件麻烦的事情。
在他发出今天晚上的第二度的叹息时,背后响起了房门打开的声音。
他以为是索托多忘记了什么东西而回头看去,结果乔纳森把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几分。
“船长……”
“好像能听到很强烈的孤独呢。”
悦耳的男低音——
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到了乔纳森的座位边。
马里里亚多利连斯鲁是“黄金海豚号”的船长,也是在被细菌兵器毁灭的拉斐星上,唯一存活下来的人。
长过了腰部的黑发,在水晶灯的光芒下熠熠生辉。他将光滑的头发撩到一边,坐在了刚才索托多所坐的席位上。
“有什么事吗?在这么晚的时候。”
被那双明亮的灰色眼眸所凝视,乔纳森感觉到了心跳加速。
利连斯鲁不管何时看来都只能用美丽来形容。
虽然用美丽这种单词来形容男人的容貌感觉上有些别扭,可是那张端正到超越理想的面孔上的光彩,除了美丽以外实在找不到其他的形容方式。特别是他的双眼。在那之中存在着能够将看着他的人的思想都完全吸入,连灵魂都一并夺走的磁力。
“因为睡不着,所以我调查了一下东西。结果因为洛太过于寂寞,所以就想说借着休息去安慰你一下——”
“我才没有寂寞!”
乔纳森涨红了面孔叫唤着。
“你是在心里拼命地想着寂寞吧。连我都觉得难过了起来,”
受到利连斯鲁口气柔和的反驳,乔纳森这次咆哮了出来。
“我讨厌什么超能力者!”
拉斐人全员都拥有一定的精神感应能力。而身为直系王族的利连斯鲁,则是甚至可以在没有任何密码的条件下可以随心所欲操纵电脑的精神感应者。
“你在说什么呢。就是因为你也是超能力者,我才会有所感应。你可不要随便会错意哦。”
“虽然我不知道精神共鸣者是什么东西,不过我才不是那样的家伙。请不要把我本人都没有自觉的东西擅自强加到我身上。”
听到青年斩钉截铁的宣布后,船长带着坏心眼的笑容说了一句话——
“无绳电话?”
“你、你居然说出来了!”
一脚把椅子踹到后面,洛乔纳森满面怒容地叉腰站在那里。
“无绳电话、无绳电话,你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面对因为在自己嘴里连续重复了两遍这个单词而更加怒气冲天的乔纳森,利连斯鲁露骨地笑了出来。
“活、活活活活……”
翘起小手指用手背捂住嘴角,用重低音发出高雅的高亢笑声(?),船长这种无可救药的恶癖,总是让很不幸地位于他旁边的人们的周边卷起恐怖和恶寒和僵硬的暴风雨。
但是,因为年轻而拥有较高的环境适应力的乔纳森,对于船长必杀的女性笑法已经多少有了免疫力。
“请你停止这种好像人妖一样的笑法吧。”
强忍着从脊背上掠过的恶寒,乔纳森好不容易向他提出了提醒。
“作让别人讨厌的事情,有那么让人愉快吗?”
“哎呀,好过分。我只是改不过来小时候受到的教育而已。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虽然船长露出了很无辜的表情,乔纳森却没有上当。
“明明自己根本没有想去改正的意思。而且你有时候根本是为了欺负人而故意那么笑的吧?我可是很清楚的。”
“哎呀呀,洛怎么变得这么喜欢怀疑别人了。奥利维明明只是开玩笑而已。你却因为一句无绳电话就会留下这么重的精神创伤吗?”
奥利维奥斯卡休塔——银河联邦军情报上校,通称O2。他是以铁碗手段而著称的乔纳森的上司,同时也是优秀到极点的精神感应者。
虽然他对自己的能力没有自觉的乔纳森作为一种精神感应专用的间谍相机潜入了“黄金海豚号”,但是却被同样是精神感应者的船长看破了这一点。
但是,利连斯鲁却似乎觉得这一点很有趣,好死不死地——两位非常相似的超绝美形同志竟然拿洛乔纳森当中介展开了交流。而这一点无疑让内在是平常人的青年格外地难以容忍。
“当然会留下。请你不要再说第二次。”
虽然肚子里面还是一堆的火,不过红发的青年还是将椅子放回原本的位置坐了下来。
“明白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努力忍耐着汹涌而上的笑意,利连斯鲁点了点头。
面对着点了平时喝的草药茶的船长,由于刚才的歇斯底里发作而感到羞耻的乔纳森,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好像面对仇人一样地狠狠咬上了三明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个六芒人男子总是会时不时地庇护、疼爱还很不成熟、甚至可以说是绊脚石的自己。
“洛,你在怀念军队时代了吗?”
用手撑着桌子的船长,凝视着伴随着变来变去的感情,表情也千变万化的对方的面孔。
“哪里,完全没有。虽然在隶属于奥伊里库斯军的时候也有过一些不错的回忆,不过来到这艘船上后我真的很快乐。”
就算像之前那样性命受到狙击,或者是被当成人质?”
受到温和的反问,乔纳森手拿着吃到一半的三明治,茫然地说道:
“那个,确实不管是谁也不想被杀呢。不过,返回故乡的话就只能在家里的店子帮忙,那么无聊的事情我可不想领教。——对了,先别说我的事情了,船长你的身体好了吗?”
“不好。”
明朗地如此回答的利连斯鲁,在七岁的时候感染了只在拉斐人身上发作的生化武器的西坦病病毒。虽然他用药物抑制着发病,但是由于曰前的再度发作,他的内脏都大半洋活性化的病毒而炭化,不得不进行交换人工内脏器官的大手术。
位于银河联邦军库拉里萨驻留基地的军医院,在O2的安排下,为身为民间人的船长进行了最到位的治疗。
“因为吃下固体食物的话全都会吐出来,所以现在主要是进行点滴和服用流食。情况槽糕的时候,人工内脏连做成膏状的婴儿断奶食品都无法接受,结果让我吐到好像连内脏都要从嘴巴里面冒出来的程度——哎呀,抱歉。你正在吃饭呢。”
活活活,他优雅地笑了起来。
少年期从电脑那里受到的扭曲性的教育,让他的笑容和遣词用句有时会无意识地变化为女性化的东西。
“你活活活什么?这可不是应该一面笑一面说的事情吧?奥卢卡小姐怎么说的?”
“她说这是抗拒反应的一种。虽然免疫上的问题已经克服了,不过将要进行个体的分别调整的东西硬塞进去的话还是不太妙吧。我的身体也真是顽固呢。”
青年皱起了眉头。船长虽然说得轻松开朗,不过既然关系到生命,这绝对是非常深刻的问题。
“确实,我也认为那时候只能这么做。毕竟没有时间再给生命垂危的人进行检查了,而且要让消化器官全部变成机械器官的话,就有必要让全身都生化人化。如果睁开眼睛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机器人,感觉还是会很讨厌吧?”
“睁开眼睛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无法吃饭的身体,也一样很讨厌呢。”
拿着服务机器人送来的茶壶,利连斯鲁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点滴虽然能够补充营养,但是却不会带来满腹感。所以在人类饿的要死的时候,看到有人在自己的眼前吃什么三明治,难免会从心底觉得可恶而忍不住握住拳头哦。”
“……哎呀。哈哈哈。讨厌啦。这可让人头疼呢。”
青年交替看着自己手里的三明治和船长不爽的表情,一面用困惑的笑容糊弄着,一面将剩下的部分都塞积极内了自己的嘴巴。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里……可恨……”
已经彻底闹起别扭的船长,隔着盛满了淡紫色液体的杯子,表情昏暗地喃喃自语。
乔纳森连嚼也没有仔细嚼嘴巴里面的东西,就这么靠咖啡强行冲进了胃里。虽然差一点就翻了白眼,不过好歹还是形成了能够开口的状态。
“——你身体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决定明天出发呢?不管要花费多少时间,也应该延期出发,接受调整成自用的人工器官的移植手术。请你也要想到,如果你有什么万一的话,会带给拉斐人的幸存者多么巨大的打击。而且芙米小姐和奥卢卡小姐也会悲伤。再说了,到时候这艘黄金海豚号要谁来指挥?”
在青年愤然的说完之后,都没有来得及插嘴的船长苦笑着回答道:
“就是因为身体这个样子,所以才要尽早出发。我会在船内的医疗市请奥卢卡帮我进行精密检查,然后将结果依次传送给位于前往卡由星的航路声的行星之一,那藜那边。我们已经和那藜那里联络好了,只要到了那里就能立刻接受移植手术。毕竟时间必须有效地利用才行。”
乔纳森不由自主吹了声口哨。
“是集中了银河内的最高知性的学都行星那藜吗?那太棒了。”
“是O2和学府进行了联络,帮我安排了在医学部接受治疗的事情。我想多半不可能找得到比那里的治疗技术还先进的地方了吧?”
红发青年吹出了第二声口哨,然后隔了一会儿嘀咕道:
“O2他到底是什么人物呢……”
利连斯鲁对青年近乎独白的疑问作出了反应。
“我也对他非常有兴趣。从他的超能力和容貌来看,洛你也认为O2拥有拉斐人血统的可能性很高吧?”
曾经因为素颜锝O2和利连斯鲁非常相似而大吃一惊的乔纳森,对于这个完全在情理之中的指摘连连点头。
“而且——”
船长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皱起了眉头。
“尤芙米亚公主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叔父那瓦佛尔也在那藜。”
“咦?那么难道说O2和船长的叔父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我想多了。但那藜对政治和武力的介入讨厌到极点,就算O2有联邦军上层人物作后盾,如果想要在学府进行安排的话,也必须正在学府内有强有力的协助者。叔父从十六岁起就以留学的形式滞留在那藜,而且现在还获得了只有完成了特别学术成果的人才能得到的永久居住权。”
反正不管怎样都要去那藜,所以直接去问你叔父不就好了吗?”
虽然青年很开朗地如此下了断言,船长眉头的阴云却始终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