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得与失
要到达卫星9,包括两次空间跳跃在内,大致需要两天的行程。
在完成了第一次跳跃的时候就返回自己房间的洛乔纳森和船长利连斯鲁,因为在那藜的骚动而身心俱疲的关系,足足一整天的哦睡得不省人事。
通常的航行只要交给电脑的自动操纵就好了。因为主电脑“西多罗”被罗安初始化,所以现在是辅助电脑“莫多罗”在代替它承担这个工作。
船长把事情都交待给伊亚拉梅格后就进入了梦乡,中间没有被任何的紧急事态叫起,只是在最后因为饥饿而睁开了眼睛。
迷迷糊糊爬起来的他,在洗了个冷水澡后,才终于完全恢复了意识。
在他为了去食堂而换衣服时,注意到操纵室好像存在着微妙的骚动。
——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在他出来之前人已经消失了。
随便地把半干的头发扎了起来,利连斯鲁穿上了没有袖子和衣摆的黑色衬衫,以及和裤子一体化的短靴,感觉上打扮得十分轻便。
在他穿过飘荡着盆栽的亚多利草芳香的起居室,进入走廊的同时——
“呀啊啊啊!”
女性的悲鸣从侧面传来。是尤芙米亚公主的惨叫。
很近。
他来不及回去取武器,直接冲向了传出悲鸣的方向。
一眼就看得出已经昏迷的女孩,在卡拉马的搀扶下瘫软在那里。
“公主有我保护。那家伙去了那边!”
因为恐惧而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迅速指向了走廊的一个方向。
利连斯鲁将公主托付给了年轻人,前往他所指的方向去追赶袭击公主的犯人。
因为豪华的地毯的关系,跑起来很费劲。
两条道路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十字路口。
在他正要直线前进的时候,一个细长的人影从右侧通道冲出来袭击他的背部。
他为了牵制对方而回身踢出一脚,阻止了对方的行动后转过头来。
“……!!”
袭击者惊人的形态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高比他还要高出一个脑袋,呈棒状延伸的四肢的长度只能用异样来形容。赤铜色的肌肤上是眼角吊起来的细长眼睛,嘴巴一直裂到了耳边,里面并列着尖锐的牙齿。
头发的部位从额角到脑后,直立着宽度是十厘米左右,长度是三十厘米左右的东西。最奇妙的是,好像喷泉一样倒立的头发并没有特定的颜色。各种各样的色彩在在带状的头发上乱舞。
他只在腰部缠绕了破破烂烂的白布,细长的上半身有着强韧的肌肉。
尤芙米亚会发出悲鸣也不足为奇。
一瞬之间就把这些全都看清的利连斯鲁的右手一闪。
赤铜色的肉体敏捷地避开了他的攻击。
——好快……
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右手上出现了浅浅的伤口。
他注意到是被对方长长的指甲所划开的。
“呕!”
带着奇怪的叫声,赤铜色的肉体跳跃了起来。指甲呈直线状攻向了船长的头部。眼看着就要命中目标的指甲最后却落了个空,怪物反而遭遇了来自下方的冲击。
它伴随着短短的悲鸣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上。沉下上半身垂直踢中对方的利连斯鲁,追上了在地毯上翻滚的身体,给他的腹部加上了最后的一击。
松开那个翻着白眼痛苦的身体后,他一面用手指梳理着散乱的长长黑发,一面站了起来。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十几秒内。
然后他感觉到有几个人赶了过来。
“啊,在这里在这里!”
“谢谢你帮助我们抓住了他。利连斯鲁船长!”
是在萨哈迪博士手下工作的科学家们。
伊亚拉梅格也在一起。
“他是索托多哦。马里林。”
利连斯鲁因为她所说出的事实而哑口无言,再一次重新打量着在自己的脚下变成大字的男人。
“是……索托多吗?真的?一点……也没有以前的相貌的影子了啊。这还真的是变形到了极点——简直是怪物了。”
“说道这种程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不过,船内现在已经是相当的恐慌了。他好像在破壳而出后,就大打出手地逃走了。我是接到医务室的奥卢卡的联络,所以和公主她们一起出去寻找。洛好像也在中途和他撞了个正着,而且很没用地吓昏了过去。”
男性们围绕着已经成人的索托多的身边,好像在讨论着什么。
然后一个人去取来了医务室的搬运用的自动轮椅。
看着他的样子的拉斐王子,轻轻嘀咕了一声。
“没有衣服啊。”
“咦?”
“对他来说,成人应该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他本人一定也是带着兴奋的感情迎来了这一刻,可是从壳里一出来,就要光着身子受到众多其他人物的检查,这不是很屈辱吗?”
听到他的话,科学家们转过了头来。
“你说的完全没错。”梅格拍了一下手掌。
“我立刻去给他找衣服。不过,他以前的衣服现在肯定穿不上了吧。”
“罗安的私人物品还都没人动过。虽然宽度可能会有很大富裕,但是长度应该刚好吧。等到了卫星9后就可以去买衣服了。”
利连斯鲁一面说,一面擦着从指尖滴下来的血滴。
“你受伤了?是索托多干的吗?”
“不算什么大事。如果和平时一样穿着有袖子的衣服,就不用受这个伤了吧?”他一面擦下唇角的血迹,一面轻轻笑着说道。
那是非常不适合被称为天使的末裔的声音和表情。
感觉到某种非常煽情的东西后,梅格慌忙转移开了视线。
虽然他一直是美丽到过头的男子,但是梅格以前从来没在这种意义上意识到他是异性。
“非常抱歉,都是因为我们的疏忽。”
科学家们来到了船长身边道歉。
“请你们向索托多道歉吧。如果说会为他进行成人的庆祝的话,他也许多少会开心一些。”
利连斯鲁走向了因为恐惧而昏迷的表妹身边。
此时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女孩,正好抓着守护者的手臂试图爬起来。
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完全从打击中振作起来吧,她的脸色非常难看。
即使如此,为了不让返回这里的未婚夫觉得她胆小没用,她还是逞强地努力试图站起来。
“啊,不要勉强自己。真是可怜,让你留下了这么恐怖的回忆。”
听到悦耳的男低音所发出的体贴语言后,女孩雪白的面颊上泛出了淡淡的血色。
“啊……那个恐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实在无法相信那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因为自己也曾经这么想过,所以利连斯鲁泄露出了苦笑。
“那个是索托多。”
“咦咦!?”
两个年轻的拉斐人异口同声地惊叫了出来。
船长的笑容从苦笑变成了似乎很愉快的真正的笑容。
“这一来公主的通信士地位可以说是不可动摇了。那种脸孔的通信士是不能出现在显示屏上的吧?如果我是接收这个通信的宇宙船船长的话,立刻就会命令向着对方的船只发射主炮吧?不过,要是我们是被打的那一边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所以还是请你来代替索托多吧。”
想象着占据了整个显示屏的索托多的脸孔,和大惊失色的人们,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卡拉马突然停下了笑声。
“殿下,刚才爱露西娅表示想要和殿下见面。我说了您还在休息后,她表示等您醒了之后就——”
“有什么事吗?”
爱露西娅是相当于乘坐这艘宇宙船的拉斐人的代表的中年女性。
“她没有和我说。”
“这样吗?因为我想要去吃饭,所以请她再等一下吧。舔到了血的话,肚子就格外饿啊。”
“啊?血?”
好像说没什么一样地挥挥手,利连斯鲁轻松地站了起来。
最后,爱露西娅直到结束了第二度的空间跳跃后,才有机会和因为船长的工作而忙到半死的王子见面。
她在指定的谈话室,一个人等待着利连斯鲁的出现。
也许是觉得太过轻松的服装比较失礼吧,利连斯鲁在外面披了件短襟上衣后才进入了这里。爱露西娅好像觉得很耀眼一样地眯缝起了蓝色的眼睛眺望着这样的王子。
她们一族的人下意识地讨厌,并且避免穿上身的红色上衣和黑色的套装,穿在这位黑发王子的身上却合适到了让人目眩的程度。
身为画家的她,一直认为红色象征热情和生命,黑色象征恐怖和死亡。
对于祈祷着永远的和平的拉斐人的审美意识来说,这些都是过于激烈的色彩。
“抱歉让你久等了。”
伴随着装饰在上衣上的金属的清脆声音,男人在圆桌的另一侧,坐在了正对着她的椅子上。
“应该我向您道歉才对,让您在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来。”
对于浮现出梦幻般微笑的爱露西娅的年龄,大概没有人可以估计得非常准确吧?
特别是现在,拉斐式的长发和白色的长袍更加深了她楚楚可怜的清纯印象。
“请告诉我你有什么事情吧。”
受到王子单刀直入地催促,她似乎一瞬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好。
“……我们不希望殿下再进一步为我们做出牺牲……”
“为你们牺牲?我怎么不记得有这种事。”
“殿下并不喜欢我们……不对,应该说是不喜欢拉斐本身,这一点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感觉到了。”
利连斯鲁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任凭低垂着眼帘的她继续下去。
“我之所以离开故星,是因为无法忍受那种自己好像是异类一般的存在的感觉。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曾经一度留下过这样的回忆的对象。但是,虽然距离遥远,但是倾慕故乡的感情并没有改变。在得知二十年前故星的灭亡时,我们都曾经沮丧到寝食不安。——所以,在五年前听说殿下还在世的消息后,我们曾经高兴到泪流满面,真心认为这就是所谓的奇迹。”
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她蓝色的眼睛中再次浮现出了泪水。
“殿下明明好不容易才挽回了性命。但是却要背负着同胞的死亡,作为直系最后的王子而承担起复兴拉斐的义务。这简直就好像没有了自己的人生一样……是我们太过愚蠢,因为被故星复苏的幻影夺取了全部注意力,明明看到了殿下痛苦的样子也装作没有看见。……可是我们无法再忍耐站在殿下的牺牲上描绘自己的梦想。”
“让我再强调一遍,我并不记得自己为了什么人而牺牲过什么。”
似乎并没有被女性 交杂着泪水的忏悔所感动,利连斯鲁静静地说道。
“为了在心中讨厌的我们,而忍耐如此程度的痛苦,这难道不该说是牺牲吗?”
“我所讨厌的东西之一——”
男人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感情。
“就是所谓的付出和获取的思考方式。因为自己付出了,所以理所当然应该获取,这种感觉让人类忽视了隐藏在自己安逸背后的他人的奉献。因为无言地期待着他人的奉献,所以只和以心传心的同种族聚集在一起的拉斐人就是很好的例子吧?如果不拥有自己的意志,就无法区别他人和自己。连意识都不拥有,仅仅索求着安逸的生物,真的可以说是人类吗?恐怕连野兽都还不如吧。”
万万没想到会从王族口中听到这种程度的评判的爱露西娅,脸孔变得如同白纸。
她自己也正因为明白了这种情况,所以才觉得难以呆下去,而在行星外寻求着生存场所。
但是,从试图再生拉斐的当事人本人口中听到这种程度的语言,这份冲击还是太大了一些。
领悟到这一点的王子,放缓了语调。
“虽然我很高兴你们为了我的身体而担心,但是要后退已经不可能了。在试图开始新的事物的时候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问题,反对的人也理所当然会采取妨碍手段吧?不过,现在就算放弃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你们想要让故星复苏,而我为了自己的目的,需要你们的协助,因此作为回报先为拉斐的再生贡献力量。我们彼此都是在为提供的东西收取正当的报酬,不是什么牺牲之类的单方面的关系。”
“真的……?”
清楚点头的利连斯鲁,为了让还存留着疑问的她认可,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的牺牲,是意味着向神奉献的祭品的单词。换句话来说,就是指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不惜失去的东西。——如果让我奉献生命的存在应该被称为神的话,我的神就是我自身的意志。”
爱露西娅因为痛楚的感觉而闭上了眼睛。
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忠实于自己的愿望,绝不后悔的王子,因为西坦病的关系,应该将原本的力量抑制到了最低限度。
尽管如此,他全身所散发出来的力之光却是如此的强大,就连只拥有微弱精神感应力的自己都能清楚地感觉到。
——殿下和我们是不同的……
这种莫名的感觉,不久之后变成了确信。
“殿下,请你原谅我刚才不当的措辞。新的拉斐是我们共同而且唯一的愿望。如同殿下所说的那样,就让我们为了这个愿望而付出全部吧。”
利连斯鲁用可以夺走任何看到的人的心灵的至上微笑,回报了她的决心。
“只要拥有强烈的愿望,并且主动行动的话,风就会吹向你所希望的地方。”
面对这份笑容和语言,就好像在清澈的天空中听到了钟声一样,爱露西娅的胸中残留下了不可思议的余韵。
在忙于准备在卫星9的着陆的操纵室中,船员们分别在主屏幕下方,按照自己所负责的部分进行最终检查。
虽然辅助电脑的性能和主电脑完全一样,但是因为通过经验而积累下来的软件数据都被删除,所以常常会在一些小地方出现不知所措的状态。
只能尽可能去设想所有的可能性,进行模拟演示,发现在这个过程中有可能造成障碍的场所。
虽然在从库拉里萨到那藜的航海过程中已经处理了不少,但是要变成和西多罗一样的话,还需要再多花一些精力。
“啊,气死了。这个笨蛋!可恶可恶!”
洛乔纳森面对无法如想象中那样灵活通融的系统,一面嘀嘀咕咕地抱怨一面继续输入,结果在他头上响起了一个声音。
对不起。
“咦?”
对不起,是我不懂得变通。
当明白是“莫多罗”在道歉后,青年反而慌张了起来。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就是说……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啦。我很清楚绝对不是莫多罗的错。”
在旁边进行其它作业的克扎克,在慌忙解释的他的身后插嘴了进来。
“没错啊。经验不足的菜鸟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嘛。”
“哼,被人家击沉了吧?”
在旁边冷嘲热讽的,是和青年一样成为了副炮击手的索托多。
虽然成年是件好事,不过取代他少年时期那种愤世嫉俗的阴沉感觉的,是近乎于狂躁状态的尖刻性格。如果再用他那张要用狰狞来形容的面孔笑出来的话,效果就更惊人了。
“我不是说过吗?因为很可怕,所以请你不要笑了。如果再敢吓我的话,我可要揍人了哦。”
克扎克已经握起了拳头。
“人家都说笑容是人生的清凉剂的说。我还要劝你呢,整天这么绷着脸孔的话,超级像老太婆的说。鬼婆婆。”
“你说谁是鬼婆婆!”
就在克扎克要冲过去揍人的千钧一发之际,背后的船长席上传来了温和的制止声。
“请你们到此为止吧。”
“可是啊,马里林。这个五颜六色的莫希干混蛋——”
索托多好像咆哮一样地笑了出来。
“你还挺会形容的嘛!”
他用排列着尖锐指甲的长长手指,啪地弹了一下额头。
“不过今天就先不和你计较了,先去食堂喝杯茶如何?”
“我赞成。”
对于克扎克等人的口角已经厌烦的伊亚拉很开心地拍了一下手掌。
“我也去。”
青年为了使克扎克和索托多之间的气氛不会进一步险恶下去,也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公主。请你和医务室的奥卢卡以及货物室的萨哈迪博士联络,请他们一起来喝茶吧。”
“好的。”
在为了治疗而前往那藜之前,身体状况都糟糕到极点的船长,正面对着操作桌角落里小山一样的需要输入的资料和文件。
看来要赶回落后的作业进度,似乎是相当痛苦的事情。
他在尤芙米亚进行舰内通话的期间,整理好了正在进行的工作站了起来。——然后,他修长的身体剧烈地摇荡了一下,手臂将堆积的东西都碰落到了地板上。
“啊……!”
面对地板的惨状,他用一只手遮住了面孔。
红发的青年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虽然他回头看着船长的愕然表情夸张到了极点,不过谁也没有看他。
“哎呀,没想到你也会这么笨手笨脚呢。”
笑着打趣的克扎克开始捡起散乱的书籍。
船长阻止了其他想要跟着帮忙的人。
“不好意思,我自己来捡就好了。你们先走吧。”
“那么我们先走了。”
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插嘴的时候,居然出乎意料地是乔纳森率先走了出去。
“这孩子还真现实。平时明明好像马里林的跟屁虫一样。”
利连斯鲁从克扎克的手上接过了她捡起来的部分。
“没关系,反正这工作也比较积累压力。芙米你也走吧。”
他催促着克扎克。
“嗯,那我先走了哦。”
红发的青年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确认所有人是不是都跟在了自己后面。胸口好疼。
在他一面和想要立刻转回去的强烈欲望战斗一面行走的时候,卡拉马向他问道:
“洛,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用手按着胸口。
“其实我肚子饿了,所以胃部都在疼。”
“还在成长期啊。”拉斐的公主笑着说道。
“以前在军队的时候,也是只有食物特别的丰富啊。”
虽然他用羞涩的笑容糊弄了过去,但是已经的哦啊了忍耐的极限。
他一面祈祷着自己的动作能看起来自然,一面停下了脚步。
“啊,糟糕。我没有关掉模拟战用的攻击模式。我得回去关掉才行!”
“就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吧?”索托多说道。
伊亚拉梅格在旁边发了话。
“不行。在突然受到攻击的场合,莫多罗有可能会错认为是模拟战。——你去吧,洛。”
“好。”
青年老实地转身就走。
“马里林和洛今天都好迷糊呢。”
目送着他背影的克扎克哭笑不得的语言,已经进入不了他的耳朵。
恐怖和绝望、哀伤——明明是如此程度的感情,却用意志力进行了控制,别说是卡拉马了,甚至连他能力强大的表妹都没有读取出来。
他不明白船长如此突然的感情究竟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但是,就连在传达过来的感情让青年都感觉到肉体上的痛苦的时候,利连斯鲁也还在保持着笑容。——和平时一样的,温柔和美丽的笑容。
返回操纵室的青年已经小跑了起来。
明明如此痛苦还能笑出来,就证明船长至今为止的笑容并不能相信。
这一点让他非常火大。
如果什么也不说,也不在表情上表现出来的话,那么就算再担心他的身体也无法注意到。
操纵室的舱门打开了。散落在地板上的书籍还维持着原样,利连斯鲁散乱着长长的黑发跪在那里。
——啊啊,船长,果然……!
这一幕光景,就好像任凭凌乱的羽翼沉入海中的负伤的大天使一样。
“船长!”
乔纳森忘我地冲向了跪在那里的他。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船长!!”
青年一面拼命地喊叫,一面用双臂抱住了对方的脊背,试图扶他起来。
双膝撑地,缓缓地扬起面孔的利连斯鲁回头看着乔纳森。
青年一时失去了怨言。感觉上就像在面对走投无路的小孩子一样。平时总是洋溢着那么强烈光彩的双眸,现在看起来就好像是灰色的空虚洞穴。
“洛……?”
干涩而虚弱的声音——
“是我,我在这里。”
回答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接近了窃窃私语。
拉斐的王子支撑起了上半身。
停下了用松懈下来的缓慢动作梳理着头发的手掌,他闭上了眼睛。
“还太早了。”
轻轻地如此嘀咕的利连斯鲁端正的面孔,第一次因为痛苦而扭曲。
“……不要。”
他突然爆发出了近乎疯狂的激情,猛地拉过了身边的乔纳森的身体,用惊人的力量好像溺水者求助一样地抱紧了他。
“已经受够了……我不要再……”
挤出来的声音,让听到的人都觉得哀伤。
青年哑然地任凭他摆布。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危机都可以保持笑容的男人,在他的怀中颤抖。——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年前所未有地强烈祈祷自己可以为了某个人而派上用场。
可是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不顾一切地抱住对方。
过了一阵,也许是平静下来了吧。利连斯鲁放松了力量。他的手掌抚摸上了乔纳森奔放卷曲的红发。
“疼!”
青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好像觉得很诧异的利连斯鲁,再次缓缓地碰上了他的脑后部。
“……很疼的,请你不要碰那边啦。”
“好大的肿包,这是怎么了?”
虽然觉得话题好像被分散到了奇怪的方向,但是乔纳森还是只能无奈地回答。
“在碰到从医务室逃亡出来的索托多的时候,我被他狠狠地撞飞了出去。结果很倒霉地撞到了墙角……当时疼到觉得脑袋都要从中间裂开,而且还留下了这么大的肿包,最后还被大家说成是因为太害怕而昏迷了过去。简直就是忍无可忍啊。”
就算看不到他的面孔,也能知道他的嘴巴嘟了起来。
利连斯鲁噗地一声,颤抖着身体笑了出来。
“船长……!”
“对不起,可是真的很好笑……”
低声笑着抽离开身体的他,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沉稳而且在内部蕴藏着无穷力量的他。
乔纳森下定决心问了出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因为船长的感情突然倾泻了过来,所以我才让大家先走的……”
好像很为难地保持沉默的船长,很明显没有说出真相的意思。
青年醒悟到这一点后,被激烈的怒火所驱使,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摇晃了起来。
“你打算连我也逃避吗?可是,我绝对不会再被你欺骗了。很难受吧?很悲伤吧?那么哭出来喊出来不就好了吗?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被感情所左右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为什么要强忍着?有什么人要求船长忍耐到这种程度吗?拜托了,请你哭出来。请你叫出来。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人类之所以需要自己以外的人,就是因为需要有人可以分享心灵的痛苦。”
他一口气喊完之后,呼呼地喘起了粗气。
但是,无法平息的愤怒还是让他大睁着眼睛狠狠瞪着对方。
利连斯鲁好像要逃避这个眼神一样地低垂下眼睛,静静地对喘着粗气的青年诉说。
“洛,你也见过我的舅父那瓦佛尔了吧?拥有力量的人如果让感情暴走的话,就会变成那个样子。我之所以压抑着激情,就是不想变得和舅父一样。如果这么说,你是不是就可以明白了?我第一杀人是在五岁的时候。对方是把我当成不吉的象征,非常讨厌我的女官长。虽然我忘记了直接的导火线,但是根本的原因应该就是长久持续下来的争执所形成的憎恨。”
据说拉斐人忌讳厌恶黑发的孩子,甚至把自己的孩子丢给名为“黑众”,从事暗杀等地下工作的集团。
因为是王家的王子,所以从身份上无法让他成为黑众。可是就算如此,对于位高权重的女官长来说,他也是让人无法容忍的存在吧?
而由此所造成的结果就是杀人。让当时才不过五岁的孩子一生都要背负这个罪名,实在是太残酷了。
“任凭感情支配而爆发揣的话就会形成恐怖的结果。正式因为爱所以憎恨,所以不可原谅……对于我来说,拉斐人就是矛盾的存在。但是,如果因为一时的怒火而杀害了拥有生命的存在,就再也无法挽回。我有努力过去改造自己。为了让自己能获得一点爱情,能多一点被他人所需要。我自己都觉得,小时候的我是让人不由自主同情怜爱的孩子呢。……虽然如此,在拉斐灭亡后,我还是一个人在漂浮于亚空间的王宫中生活了十五年啊。”
洛乔纳森注意到了自己的话,对于他来说是多么的残酷和傲慢。
对于利连斯鲁来岁或,就算是哭泣呼叫,也没有一个人会回应他。
好像是读取到了因为后悔而脸色苍白的青年的内心,利连斯鲁微微一笑。
“二十年前的年幼的我,虽然拥有超能力,却不知道应该如何使用,所以没能保护拉斐的人们。而现在我活着。所谓的活着,就是拥有能够贯彻自己意志的力量。我不会再任凭我所爱的世界消失。我会毫不犹豫地进行战斗。我会付出全部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目标。”
在让人快要疯狂的十五年的孤独之中,为了战斗而锻炼着自己的肉体和精神的男人,已经不再像七岁那时一样寻求他人的爱和关心。
青年仰望着男人意志明确的银灰色眼眸,那里在清楚地诉说着,比起被爱来,他更希望去爱人。——但是,利连斯鲁避开了乔纳森的视线,开始捡拾散乱的文件。
“虽然嘴上说得这么了不起,但是对于能够做到什么程度,最为不安的人还是我哦。”
“对不起,船长。我不知道你对于拉斐星再生的愿望强烈到这个程度。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头转向另一方的男人,因为青年的道歉而低低地泄露出自嘲的笑声。
“如果说到过分的话,没有其他人比我更过分了,所以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啊?”
青年不明所以地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先别说这个了,请帮我收拾吧。如果太慢的话,大家会产生怀疑哦。”
乔纳森这时才想起来了。
——话题还是被转开了。船长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那么动摇呢?
船长好像嫌麻烦一样把头发全都拨到了一边的肩头,蹲在地板上开始捡文件。
眺望着他的动作和端正脸孔的青年,这个时候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眼睛。
他能看得出船长在努力地装出平静。但是,正因为他至今为止的举止是那么的优雅,所以此时的不自然反而无可遁形。
乔纳森跑了过去,抓住了船长的身体。
“眼睛……”
他喉咙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该……该不会看不见了吧?你不要告诉我你失明了啊!!”
他后半段的叫声已经带着哭意。
“漏馅了吗?因为还没有适应其他的视觉的关系吧。啊,洛。我没事的。所以不用露出这种表情来。虽然我失去了视力,不过该看的还是看得到。”
反而转过来安慰青年的利连斯鲁身上,飘荡着某种看破红尘般的达观。
“那要怎么做啊?”
“通过不会让西坦病活性化程度的精神感应力。虽然原本习惯了和普通人一样只靠眼睛来看东西,但是其实这样比较方便。这也许是个好机会呢。”
“骗人!你又打算假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糊弄过去!”
就好像在说我才不吃你这一套一样,乔纳森下了定语。
“我不是骗你的。好吧,只要你在这个手册上随便指定一页,我都可以为你朗读出来。”
他将地板上捡起来的小册子交给了青年。
有什么东西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封面上的声音。
除了在视线转动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异常以外,怎么看都不会让人认为是没有视力的灰色双眸,转向了连不断溢出的泪水也不擦拭,笔直俯视着下方的青年。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船长……遭遇……遭遇这么痛苦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是船长……”
利连斯鲁无力地放下了拿着小册子的手。
“我原本就知道迟早会失明。亚多利草中蕴含的成分,不光是可以抑制西坦病毒,也会对视神经造成不好的影响。大夫一开始就这么告诉我了。可是,因为没有其他的药物,所以只能这样。因为失明出现得太过突然,所以我才在震惊之下表现出了狼狈的一面。如果我能事先有所心理准备的话,应该就不会让你这么难过了吧。——看来我也比自己想象中要软弱呢。”
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我知道如果我哭出来,只会更进一步地折磨到你……可是……无法为了自己而哭泣的你,实在太可怜了……”
“怎么能说是折磨呢。没有那种事情。”
他伸出手掌包住了青年的面颊。
“洛的眼泪就是我的力量哦。原本只知道拉斐王宫的我,一直爱着外面的世界。——它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激烈、温柔、强大……而且无法形容的美丽。是你的眼泪教会了我这些。你刚才说了,人类需要他人是因为要缓和内心的痛苦。你是为了拯救我才来到这里的。我真的这么认为。不管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在这一点上我都衷心感谢奥利维。”
乔纳森虽然觉得如果这是真相的话,该有多么让人高兴,不过他还没有自我陶醉到把这些和盘吞下的程度。
如果想要真的成为这个男人的救星的话,至少要成为更强大、更聪明、更体贴的人才行。
仰望着拥有钢铁光辉的失明的双眸,青年暗自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