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钧一发之际的计策
从大大地向外打开的窗子里,吹进了清爽的微风。
今天的天气稍稍有点寒冷。
被风儿吹起的窗帘轻轻地在木质的桌子上抚动着。白色的纱就好像波浪一样,在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暗红色表面上温柔地滑过去,又滑回来。
阳光照耀在这个坐在四楼的房间窗口旁边,正眺望着远方的男人的头发上,发出耀眼的光辉。
他的身高非常高挑,而到脚踝的黑发更是比普通女性的头发还要长,而且拥有着女性们无人能及的象牙般的光辉。
可是无论那强烈的光泽,还是那刀剪都无可奈何的硬度,全都是因为他患上了威胁生命的绝症的缘故。
他二十七岁,有着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晰看出的久经锻炼的肉体,周身飘荡着沉稳而老成的气氛,更有着超越了性别和种族的理想、令人为之倾倒的美貌。
在毫无保留地倾斜下来的阳光中,他的身影看起来散放出淡淡的光辉,不由得使人联想到那些与人类类似、却又高于人类的存在。
即使他那及踝的白衣背后突然张开一对翅膀,人们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自然的吧。
“有什么事吗,伊亚拉?”
马里里亚多利连斯鲁转过头去,看着房门的方向,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但是他带着清雅微笑的嘴唇并没有张开,实际也没有发出声音。代替嗓音的,是强力的精神波。
二十年前,他的故乡行星拉斐因为被人投下了生化武器,造成了西坦病的蔓延。西坦病的病毒夺去了他银灰色双眸的视力,也从他的咽喉中夺走了他深沉的低音。
所有的拉斐王族都是优秀的精神感应者,身为最后的直系王子的他自然也不例外。即使受到西坦病的侵袭,导致机体的功能受到了诸多限制,他也可以利用自己的超能力者代替丧失的器官,仍旧过着正常的生活。
伊亚拉梅格在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才回过神来。
自从他站在打开的房门前起,就因为无翼大天使的身姿而看出了神,连主动打招呼的事情都忘在了脑后。
“哎呀呀,这可真是糟糕了呢。看来看惯和看腻这两个词真不能划上等号的说。谢谢你这么好地保养了我的眼睛。——我打扰了。”
黑发中已经掺杂进了显眼的白发的梅格苦笑一声,以身为军人而独有的矫健动作走进了房间里。
一进房间,她就向寝室的门瞥了一眼。
“你已经可以起身了吗?”
“是的,我的头晕已经好了……让你为我担心了,我真的非常抱歉啊。”
男人以高雅的言语和平静的神色如此保证道。
“那就好了。”
随着面上浮现出安心的表情,妇人的声音也变得明朗了起来。
利连斯鲁两个月前突然在卡由的公馆倒下,那之后整整三天都处在昏迷状态,让所有的人都担心极了。
他虽然在第四天的时候醒了过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那之后他时常会感到极度的眩晕。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适,他最近都不与船组人员或者拉斐人交流,总是单独一个人行动。
今天他不巧在与梅格对话的时候发生了眩晕,严重到丝毫无法掩饰的地步。
但是梅格并没有深入询问他的病情,而是改换了别的话题。
“怎么这么热心地看着外面,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天气会变坏。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就要下雨了。”
从窗子向外看去,天空中只有一些亮灰色的云彩在飘动而已,说天气晴朗也没有任何人会有疑问。
虽然看不出任何兆头支持他的话语,但是梅格相信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能力的他作出的预告。
“是吗。那必须得通知在外面工作的洛他们一声了。”
“他们是到乌罗波洛斯的船坠落的地方去了吧,我也去好了。——有什么事吗?”
中年妇人看着从窗边站起来的男人,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只是想,如果你想让那孩子和卡拉马负起责任,让他们早点独当一面的话,那么你就得改掉这种在小事上老惯着他们的毛病啊。不过那些孩子们也不负马里林的期待,一天天地变得很值得信赖了。看来你在这方面也非常有手段呢。”
“承蒙夸奖。但我只不过是给他们创造了一个机会而已。如果他们甘于埋没在集团里,不抓住发挥自己个性与能力的机会的话,也不会有今天了。”
一说到平时经常在看着的那些年轻人,他的表情就变得充满了慈爱。
这种兼具父性和母性的双性的气质,也正适合他那身为被称作天使之末裔的一族之指导者的身份。
“我理解你觉得那些孩子们可爱的心情。不过就我的年纪来看,你也是个很可爱的人呢,马里林。”
“我吗?”
听了这预想不到的话,男人不由得睁大了那双没有焦点的双眸。
“我最大的孩子刚好跟你差不多大。他还在联邦军队里的时候,也是带着一大堆跟他同年纪的部下的。”
啊……男人报以不知所措一样的回答。
一直到七岁,他从来没有从周围的拉斐人大人嘴里听到过一句类似于“可爱”之类的话。
他也认定,像自己这样一点也不会发牢骚、不会挑明真心的人,只可能属于别人严重那种“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点也不可爱”的类型。
见他那由于出乎意料之外,结果苦恼地思考了一阵子的模样,梅格一个人笑了半天,然后才说起了刚才中断的话题:
关于秘密军事组织乌罗波洛斯再度袭击卡由的可能性的事情。
“抱歉说回刚才的话题,如果真的发生的话,那么你认为会是在什么时候?”
距离六芒太阳系的代表政府所在的第二行星菲拉鲁,率领六芒系行星从银河系从银河联邦中脱离的事件,已经过了两个月。
在脱离事件一个月后,六芒派发布了建立起新银河机构的宣言,从此银河系在事实上同时存在了两个规模相当的政治联合体。
银河系被一分为二而产生的混乱,现在也仍然在持续着。而这会给后世留下怎样的影响,现在仍然无法预测。
于菲拉鲁同属六芒太阳系的第五行星卡由,虽然一度曾经受到暗中操纵了菲拉鲁的乌罗波洛斯的攻击,但如今已经顺利地度过了危机,恢复了平稳的日子。
“在不久之后,卡由的轨道就要与菲拉鲁和伊沙太阳系的定期航线相交了。如果我们不提早警戒的话,那些家伙会利用这个机会伪装成定期货船接近我们吧。反正如果我是乌罗波洛斯的干部的话,就会从前面两艘船的失败中吸取教训,这次装上能毫无疑问地摧毁卡由的装备,也会出动大批的船只。正好货船就算组成十条船以上的大船队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而且这种规模的船队基本都会配备两条左右的护卫战舰,以防备宇宙海盗的。”
伊亚拉梅格为了更好地听到马里里亚多的回答,拉过附近的一把造型简朴的金属椅子,以正面仰望男人的姿势坐了下来。
她又试着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从洛的话来看,可以认为上次进行攻击的宇宙船并没能把自己被包裹着卡由的能源屏障击破的事情报告给菲拉鲁。可是这一次他们如果伪装成货船船队的话,就不会全部同时发起进攻了。如果他们知道了能源屏障的存在,换用别的方法进行攻击怎么办?而能源屏障的设计有到底能够承受多少程度的攻击?”
利连斯鲁很郑重地回答了她连珠炮一样的质问:
“在我们现在已经得知的文明中,有着能够击破这个能源屏障的科学能力只有一个而已。”
而能给守护卡由伍的守护神电脑下命令解除能源屏障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离六芒太阳最近的第一行星佛斯上,存在着史前人类制造的浮游大陆。那个大陆就是被能源屏障包围着,如今史前人类虽然已经消亡,但是浮游大陆仍然残存了下来。就好像我之前说过的,当时的其他所有人类都不具备能够攻击他们的高度文明。我想,浮游大陆如今仍然能够存在的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回答了能源屏障能承受多少程度的攻击这个问题了。”
“这……好厉害啊……”
梅格一想到维持这护卫盾的巨大能量和经历的岁月,就觉得有些头昏。
“可是史前人类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制造大陆呢?既然有高到那种程度的科学能力,改造一个行星都富富有余了。而且比佛斯适合居住的行星更是多了去了啊。”
“不知道呢。关于他们生活的记录一点也没有残留下来,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大谎。
那些操纵着超科学的超能力者、在后世的传说中被成为神人或天使的人类,就有一部分在拉斐星上残留了下来,而且不久就将展开他们新的旅程了。
而身为拉斐王族直系王子的他能够动用这笔遗产,说明拉斐人被人称呼为天使的末裔并不只是一个传说,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人忘却的真实。
“不管过去的人们是怎么想的,总之他们是帮上了生活在如今的我们的忙。所以我感谢马里林的祖先大人们。他们能让乌罗波洛斯的那些家伙们根本没办法动我们一根手指头,就这么夹着尾巴逃回去呢。”
“不。不会有这么幸运,他们之中是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活着回去的。”
也许是被对方那依然平静的声音迷惑了,梅格一时竟然体会不到那句话有着多么恐怖的含义。
当她仰望向对方的时候,才为他嘴唇上浮现出的冰冷微笑而毛骨悚然。
“要做SHOW的话,自然是越豪华效果越好了。对我来说,他们能派一个船队来才是正好。只要他们的主炮击上一发,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掉。如果他们不想开火的话,那就算主动挑战我们也要让他们动手。”
“马里林!”
伊亚拉梅格不由自主地整个人跳了起来,她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到底……在想什么……?”
“能让卡由生存下来的道路。因为饵太小的话是钓不上几条鱼的,所以即使有点勉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之前我就微微有那么点感觉了,难道你说的饵,就是那二百个拉斐人孩子们?”
“过去的确是这样没错。”
一瞬间,脑海中掠过扑上去抓住对方衣领勒住他的脖子的冲动,但是梅格用意志好不容易把这种冲动压抑了下去。
利连斯鲁却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反应。
“但如今的情况就不同了,就算没有孩子们,他们也会攻击我们的。因为有我这个对乌罗波洛斯来说就是撕成碎块也不解恨的人在啊。”
“就算以结果来说是这样,可是你也不能说用孩子们做饵啊!事实上,你就是保护着拉斐人的领导吧?如果你这么说,其他的拉斐人会怎么想你?”
“善良的人在政治上就是无能之辈。指导者只要在表面上装出清廉洁白的善良样子就可以了,至于内心的真是,只要他足够能干,那么根本就不成为问题。我的确用孩子们做饵把乌罗波洛斯组织的一部分吸引了过来,而结果是给了敌人以相当沉重的打击,而孩子们至今毫发无伤。虽然我是托洛的福活了下来,但那时我就是死了也要救黄金海豚号的所有船员,既然我做了这么危险的赌博,那我就会负起责任。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面对表情严峻的梅格,男人却平静地说了这些话。
“……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用那副美丽的天使面孔去骗人就好了吗。那么我倒想问问能干的指导者,现在要面对的可是占据了银河系一般的组织哦,请问您到底想怎样作战呢?如果就这么龟缩在卡由上,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救兵,那就算我们都是些干战争活的人,也想不出打开这种绝望局面的方法的。”
她以辛辣的口吻询问道。
“并不是只有武器才算战斗力啊。我毕竟身为被人称作天生的外交官的拉斐人中的一员,偶尔也会诉诸有效的外交手段的。”
梅格的脸不由得扭歪了一下,她接下来的话语尾上挑,很明显地显示出了不赞成的意味:
“外交?你想那些抹杀了十六亿人的家伙们会平心静气地答应你的要求吗?那前些日子的决战又算什么呢?”
“不是和乌罗波洛斯,而是和菲拉鲁政府,以及在这方面有影响力的人进行交涉。”
“那又能怎么样呢。就算向菲拉鲁政府寻求安全保护,但卡由可是作为一个行星政府被正式承认的,那么对方不会答应这边的交涉可是个很大的疑问啊。”
在没有武力做后盾的情况下去寻求政府之间的外交,是根本不会被对方理睬的。这样的事情梅格见得太多了。
“你觉得外交是什么东西呢?”
利连斯鲁似乎已经看穿了她的思考,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外交就是不流血的战斗。所谓以自己最小的牺牲去换取尽可能高价的战利品,这一点和以实战去获得战果是一个道理。”
“但是在战争期间和对方坐在谈判桌上的话,如果要让对方同意自己的要求,就必须得给对手造成某种程度的损害才——”
说到这里,梅格终于理解了刚才男人所说的“SHOW”是什么意思了。
而那位有着清雅美貌的人向着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她点了点头,很快乐似的说道:
“所以就是说,我们手无寸铁、看起来毫无力量的现在正是我们最大的机会。那群吃了很多次亏的家伙一定是火大得要命,拼命地把相当的兵力送到这边来。而我们只要利用能源屏障这个陷阱,等着对方自己跳进来送死就好。只要事情按照我所预想的发展。——祖先大人们的遗产真的是有很多有趣的使用方法呢。其实我本来想和乌罗波洛斯的那些家伙们好好地玩一玩,可是没想到菲拉鲁倒抢先脱离了六芒派的行星政府站到了前面来。这真是个让我沉痛的误算啊。我还真没想跟菲拉鲁玩的呢。”
这个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只是开玩笑的男人,最后露出了傲慢不逊的微笑。
梅格的后背猛然地略国务了一阵战栗。
这是第二次看到这个男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在他面不改色地说出要夺走所有袭击者的性命这么残忍的事情的同时,面上那副表情却可以强烈地引起旁观者的官能。
那可以说是于天使般的笑容截然相反的另一种笑容,美丽而有魅力到了在他的所有表情中数一数二的地步。
为了从这种咒缚中逃脱出来,她不得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挥去自己那种奇妙的感觉。
“我也是个军人,自然知道战斗没有什么干净或者肮脏可言。反正我们也派不上什么用场,那就随马里林你的便好了。只是……”
“只是?”
男人催促着她把话说完。
“一旦有个万一的时候,一定要有个人去保护那两百个孩子才行啊。你必须得去操作史前人类的遗产对不对……”
马里里亚多利连斯鲁的生命即将走到劲头,这已经是无论谁来看都一目了然的问题了。
但是谁都惧怕着那最后之日的到来,不敢把这句话清晰的说出口。
“在六芒太阳系里会有六芒星的守护神保护他们。而孩子们成人之后就会有人到外部世界去。就算遭到乌罗波洛斯的袭击,孩子们也会继承我挑起的这场战争的。”
“这可不好说啊。既然一个种族会在一个行星上一生终老,那么他们就会造就一个连建造宇宙船的技术都没有的未开化行星。只要呆在卡由就没有任何人能出手,那么也没有自己求战的必要了吧?”
“如果让卡由的孩子们永远呆在这个被能源屏障守护着的封闭空间里,只懂得享受这种被动的和平的话,那么他们马上就会陷入和二十年前的拉斐星上的人们一样的毫无精力状态了。而他们没有离开六芒太阳系外出活动的精神,那么已经到了种族极限的拉斐人就不会有任何未来可言。要么以战斗建筑起新的历史,要么就在和平中选择缓慢的灭亡——这就是孩子们所能选择的两条道路了。”
男人的这一席关于未来的谈话,实在是阴暗无情到了让自己这个外人都觉得无力的地步。梅格的心绪顿时变得万分沉重。
她把视线垂落在了自己的膝头上。
她的丈夫曾经是拉斐人的外交官,在因为工作而回到母星的时候,就被卷入了拉斐星灭亡的悲惨命运。
她想为一定是死得极为痛苦的丈夫报仇,所以只凭着自己一个人,以什么时候死都无所畏惧的精神一直撑到了今天。
“虽然我现在仍然恨着乌罗波洛斯,可是像这种随机应变而不断集合又解散的秘密组织,就算想打击也没有实体。既然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那到底要怎么战斗下去?如果没办法歼灭他们的组织,那我们到头来还不是会输给他们?”
如果再失去了马里里亚多利连斯鲁这位指示出前进道路的引导者的话,那么自己就被孤零零地剩在黑暗之中了。
“请不要那么悲观啊,伊亚拉。总之我们现在还是同仇敌忾的对不对?现在乌罗波洛斯和银河联邦军的情报部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失,要想恢复到以前的组织的话,就需要相当的时间了。而趁着这段时间,卡由就可以培养出新的指导者了。——虽然这是很悲哀的事情,但是和平是不会如人们的愿望一样持续下去的,想要寻求争斗的人只要还有一个在,那么一切都会迅速地走向战争。”
利连斯鲁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只要如今利用附带陷阱的外交手段让乌罗波洛斯知难而退的话,至少就可以把拉斐人从争斗中解放出来了。
“可是联邦军情报部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啊!要不是你牺牲了自己的话,他们根本连乌罗波洛斯的尾巴都抓不到!现在唯一能干的O2也已经死了,他们根本就只是个废物集团了啊!”
伊亚拉梅格激动之下,不由得粗了声音,语气也极为激烈,甚至脱口叫出了O2——奥利维奥斯卡休塔上校的名字。当她看到高大的男人忽然颤抖了一下之后,才发觉了自己的失言。
虽然利连斯鲁从来没有说过,但是O2的事情给他造成了极其深刻的创伤。
只要一想到自己逃脱了敌人的魔掌,但是却没能救出朋友,他就一定会深深责备自己的无能吧。
而自己却用不经大脑的一句话就挖开了他的伤口,梅格现在恨死了自己。
“——请不要说得那么苛刻好吧?以身为普通人的部下们,到底是无法代替超等级的精神感应者的上司的啊。”
就在这个时候,门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吃惊的两人一同回过头去,见那里站立着一个二十岁前后的红发青年。
虽然大眼睛和娃娃脸还是一样,但是与刚刚认识的时候比较起来,他的面孔上已经增加了精悍的感觉,也总是带着成熟的表情了。
正在懊悔不已的梅格见在最尴尬的时候来了救兵,便如释重负地向他笑了起来。
“吓了我一跳。外面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正好告了一段落。尤芙米亚公主烤好了饼干送了过来呢。今天难得大家都在,就在大厅好好喝个下午茶吧。现在地下正在准备,一起下来如何?”
洛乔纳森用他那双深紫色的大眼睛从远处揣摩着船长的身体状况。
利连斯鲁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把三天前走好的白兰地蛋糕也切开吧。如果没人动的话,应该就放在厨房的冰箱里。”
“咦!有白兰地蛋糕吗?那一定要拿出来啊!我去拿来”
通过自己的舌头,深知船长做饭与做糕点的手段有多么高超的青年高高兴兴地叫着,也不等里面的人说好,就喜色满面地跑了出去。
房间中的两个人都听到了那以迅猛的势头冲下楼梯的声音。
伊亚拉梅格叹了口气。
“哎呀呀。该说那孩子是直率好呢,还是天真烂漫好呢……”
男人对他苦笑了一下:
“这还不好说呦。他从很早就在听我们的对话了,可是找好时机进来帮忙的呢。”
“咦!……这可真是的,抱歉让小朋友都为我担心了。对不起,马里林。是我说话太不经大脑了。”
利连斯鲁向着道歉的她挥了挥一只手,扶着窗子的边缘站了起来。
无论内心如何,那个黑发的背影装出了不在意的样子,如此说道:
“奥利维还活着的。虽然也只是活着而已。是我太愚蠢了,求助了祖先大人们留下的治疗机械。我罔顾自己没有早点救出他的错误,即使现在他已经成了废人,还是不知道放弃……一想到那些家伙们用药物一点点地侵蚀他的做法,就为我自己的愚蠢而愤怒。所以为了不给周围造成危害,请尽量不要提到这件事情。拜托你了。”
梅格是认识那位冷彻而美貌的情报军官的,一想到捉到他的敌人们都对他做了什么,就不由得扭歪了面孔。
虽然他本人已经做出了觉悟,但是跟他关系亲密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如今比起O2本人来,的确还是利连斯鲁更加痛苦。
在两层楼高的大厅里,基地中的人们一起协作,做着下午茶的准备。
这个大厅以一层楼高的木质隔扇与旁边的食堂分割开来,隔扇上描绘着卡由的两大大陆,划分成很多颜色的区域,还留下了许多人的笔迹。
那时负责开发这个行星的技术者们在集中的时候讨论工作的进行状况或者问题点、今后的预定等等话题的时候,留下的情报交换的遗迹。
虽然这隔扇做得很粗陋,但是本身就是本着方便拿掉的念头设计的,自然做得又轻又薄。只要撤掉隔扇食堂和大厅就会合为一体,再收拾一下桌子和椅子,就变成了相当宽广的空间了。
这座如今大半空着的公馆,是座以石头和木材为主要素材建筑起来的四层建筑。以大家共同生活的空间为中心,向三个方向各自伸展出一栋侧翼。如果在侧翼的末端各连一条直线的话,就成了一个正三角形。
也就是说,这个大厅是三岔路口的分歧点。
位于北半球大陆南端的这个地域是开发最迅速的地方。只要看看隔扇上这个地域留下了最多的笔迹,就一目了然了。
而被冻土与冰盖覆盖着的大陆北侧就与理想的居住环境差得太远,相对的也没有一点字迹。
另一边的大陆三分之二都处在寒冷的气候带中,所以自然要优先开发利用面积比较宽广的北半球了。
有着六芒太阳系主权的菲拉鲁星脱离银河联邦的事情,给卡由星的开发带来了重大的打击。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拉斐人感到悲观。因为只要与这些即将诞生的孩子们为伴,就算是完全没有开发的星球,也就是自己的故乡母星了。
“黄金海豚号”的所有船员虽然无缘产生这样的感慨,但是他们也会帮助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因为平时总是分成几队各自外出,很难得有像现在这样全体到齐的机会。今天是个极其少见的例外日子。
乔纳森去取蛋糕了,现在看不到他的影子。
椭圆形的桌子上摆放着人手一只的盘子,接着只要尤芙米亚公主把小推车上的饮料倒进杯子里,分配给各人就可以了。
“哦呀,还真是豪华的下午茶呢。”看着盛满水果与蛋糕的盘子,伊亚拉梅格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好吃的东西就是要有好多好多才更好呢,不是吗?”
已经就座的奥卢卡西沃以口齿不清的悠闲口气答道。
由于她说话的方式有着不可思议的浮游感,所以别人很容易误解身为船医的她的能力。
但她可是在云集了各个行星上选出的精英的学都之一进行了学习,研究成果获得承认,得以留在研究室的人才,而且身为科室长的教授还一封接一封地来信,催她早点回学都去,可以说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医学学者。
不过以她那总是慢一拍的口气,被淡色的金发包围着的无邪的笑脸,的确是怎么看也不像精英中的精英。而且这个样子的她居然还和马里里亚多利连斯鲁是同年,乍听起来,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相信的。
而和西沃很要好的前女海盗芙米克扎克则是个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烈性女子。
那蓝色的双眼中放射着的锐利光芒和好胜感,给她那可以归入每人类别的面孔增添了锋利的印象。
但是,五年前与利连斯鲁相遇那时的阴影已经毫无残留地消失了。
克扎克比西沃要小整整四岁,可是看来反而更像大人。
迟了一会儿出现的梅格和船长坐到了空着的座位上去。
站在尤芙米亚公主身边帮忙的卡拉马把倒上了各自喜欢的饮料的杯子送到了大家面前。
等做完的时候,乔纳森回来了,他坐到了利连斯鲁身边在座位上。
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之中,相隔好久的全员到齐的下午茶时间开始了。
黑发的船长手肘支在桌子上,扶着脸颊,沉浸在了那混杂着高音与低音的喧嚣之中。
装出垂下眼睛思考事情的样子,他伸出了精神感应的触手,在探知到船员们的精神状态都很良好之后,偷偷地放下了心。
在刚进夏季的温暖气侯与和平的日子中,与大家一起安稳地度过这样的时间,无论是谁的脸上都不见了刚刚到达时的严峻表情。
不用再担心饥饿与跋涉之后,看来大家都把卡由这种牧歌一样的生活当成了休假,找到了各自的乐趣。
虽然要像没有建造宇宙船能力的行星一样,继续维持这种闭关锁国的状态是很不自然的事情。
只有利连斯鲁一个人,为了夺回卡由的自由而准备着迎击乌罗波洛斯的新的袭击。
——……?
表妹尤芙米亚公主的思念,就像有意识而发出的精神感应一般清晰地传了过来。
虽然她本人还没有发觉到,但自从相遇以来,她的力量就因为直面一个个危机而变得越发强大了。
只要她像这样成长下去,那么新生的拉斐人拥有的就不是一个名义上的女王,而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女王了。
利连斯鲁的嘴唇浮出些微的苦笑。
就好像他所经历的一样,苦难是会让年轻人成长的。
就连从出生起就被作为尤芙米亚公主的保镖而养大,对自己的任务不抱任何疑问,认为保护公主就是自己的存在意义的“黑众”卡拉马,如今也已经成为和乔纳森一样的普通青年,能够以自己的意志来思考行动了。
卡拉马会有这样的改变,除了公主的允许之外,更是得益于受到了年纪相仿的乔纳森的影响。
利连斯鲁也明白,自己疼爱彼此竞争而成长的他们的这种感情,与自己的年龄是很不相符的。
他想起了梅格说这样的自己也很可爱的事情来。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种一心一意地生存下去的样子也是可爱的吧。
于是他向对面坐在两个青年间的尤芙米亚公主问道:
“重要的话是什么事呢?”
他的表妹睁大了蓝色的眼睛。
两个正津津有味地把星星形状和心形状的饼干塞了一嘴的青年同时摇起了头:
“偶森么也没缩啊?”
但那位马上就要迎来二十岁生日的少女却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看来是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样子。
“是关于我父亲……那瓦佛尔的事情,因为有些困扰的事……”
“舅父大人发生了什么了?”
她收到了在学都行星那藜作代理学都长的父亲发来的信件。
由于乌罗波洛斯意图掌握学都,把优秀的人才收为己用,便阴谋策划爆炸事件杀害了学都长夫妇,那么接过好友后任的舅父也可能遭到同样的危险。这是利连斯鲁从一开始就很担心的事情。
而金发碧眼、有着清纯又纤细的典型拉斐人容貌的女儿听了他为自己的父亲而担忧的话后,越发羞涩地红着脸低垂下了头。
“他说想要移居卡由。”
她细细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两个年轻人同时咳嗽了起来,包括他们在内的大家都在好意的空气之下等候着船长的反应。
“那当然很好。既然有舅父大人在,就可以更好地照看公主啊。他当然不会一个人来吧?”
“是的。除了黑众们,还有学都的学生们,都是强烈希望和父亲同行的人们……”
“是吗。这样一来又能增加卡由的人口,这就更好了。请转告舅父大人,我们不胜欢迎之至。”
但女儿却以小到快要消失的声音答道:
“其实已经出发了。我想明天这个时候就会到达了吧……”
“什么嘛,这不是根本是马后炮了吗?”克扎克放弃似的说道。
“既然是公主殿下的父亲,那根本不会拒绝吧?而且我们正欢迎移民呢,这不是很好吗?反正以现在这个样子要回信也很麻烦,正好可以节省时间啦。”
原本性格就很大咧咧的奥卢卡西沃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但是同样身为拉斐人的卡拉马却意外地以坚硬的声音表示了不同意见。
“实在很抱歉,马里里亚多殿下。”
“什么事情?”
“殿下您对那瓦佛尔大人的性情并不怎么了解,才会如此轻易地做出决定。那位大人可是个性相当刚烈,绝对容不得然对意见的人。如果您要迎接这位大人的话,那么这一点请务必要记在心中。”
虽然内容听起来好像在开玩笑一样,但是说话的青年去是再认真不过了。
听到这些的人们顿时哗然。
洛乔纳森一边在意着什么话也不说的公主,一边问道:
“那一位不是你祖父在拉斐星的时候侍奉过的人吗?你说到这个程度,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已经是事后承诺,我也还是要说出来。因为如果我现在隐瞒了的话,大家日后会恨我当时为什么没有说的。”
到这时所有人才终于认识到事态有多么重大了。
阿斯拉人索托多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尖声叫道:
“哦呦!好强烈呦!”
“强烈的是你的脸好不好。要是想让你脸上的化妆保持得长一点,就赶快改了你那个拍脑门的毛病吧。”
坐在他左边的船长仰望着他那谁都不敢正视的面孔,语调轻柔地责备他道。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表现成年的阿斯拉人的外表的话,那就是“磕了药的留着莫希干头的木乃伊”了。
红铜色的皮肤,高达两米二的电线杆身材,瘦到了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马上就要饿死的程度,可是长得跟棒子一样的手脚却包含着从外表难以想象的力量,拥有极度敏锐的动作和超群的攻击力。
他们是一个比平均寿命一百二十岁的地球系人类要长命三倍左右,但是却因为好战的性格落得濒临灭绝的种族。
他还有吊上去的细缝一样的眼睛,尖尖的耳朵,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大嘴巴,里面长满了尖锐的犬齿。
不管他是笑还是发怒,那副凶暴的面相都只会给人以恐惧感而已,外加有点什么事情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还跳来跳去地闹腾,让所有的人都对他不敢恭维。
还有那作为阿斯拉人成人的标记,画了满脸的红色、黄色与蓝色的几何图案的化妆。而且这已经算好的了,因为大家一致的劣评如潮,他好歹放弃了把整张脸都涂白再上别的颜色的做法。
能够正视他的,就只有眼睛看不见的超绝美形利连斯鲁而已。可是虽然时时会陷入这种开玩笑一样的境地里,但没有一个人会真心讨厌这个让人恨不起来的索托多的。
“都是我父亲不好,擅自说来就来,给大家添了麻烦。真的真的太抱歉了。”
尤芙米亚表情悲痛地道着歉。
“这也不是什么要道歉的事情啊。只要在一起的时候不触怒舅父大人,这不就好了吗?”
王子那乐观的话语让女儿和她的保镖不约而同地一起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迟了嘛。”
乔纳森为了让现场沉重的气氛明快起来,特意装出了开朗的样子。
“不可以哦,卡拉马。你这么说不是会让大家警戒吗。人家公主的父亲可是抛弃掉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地位和生活移居过来的,大家应该开开心心地迎接他才对吧?——还有,我特别告诉你们大家哦,他可是超级、超级、超超超级的英俊呢。真不愧是船长的舅父啊!”
这对于英俊容貌的强调,主要是针对女性阵容的。
果然不出所料,一听到是英俊的男士,女性们立刻就为生活中又可以增添新的滋润而容光焕发起来。
尤芙米亚公主也顿时沐浴在她们的问题炮火之下,大厅的一角变得无比热闹。
卡拉马无言地对让女性们抱以莫大期待的青年送去一个非难的眼神。
而悠闲地把咖啡送到嘴边的乔纳森则对拉斐人朋友低声嘀咕了句“你放心吧”。
“就算性格有再大的缺陷,女人还是最喜欢模样长得好的男人。你只要看看她们围着船长吵来吵去的不就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这时候一个声音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之间。
“喂喂喂,你在那里赞同什么啊,卡拉马?还有洛,你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看来我必须得问个清楚了呢。”
虽然用的是逼问的口吻,但那代替声音的精神波却没有在生气,而是在笑着。
两个年轻人互相对看了一眼,呵呵呵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