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史前人类的去向

第二天一早,都没怎么熟睡就醒过来的洛乔纳森,在早餐前就前往了利连斯鲁的房间,想要向他进行汇报。

虽然对他是否已经从菲拉鲁回来感到半信半疑,但是他竟真的按约定好的,在自己的房间里迎接了青年的到来。

但是——

“船长!那、那些伤口是!”

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男人,正赤裸着上半身为自己的右腕卷上绷带。

不只是手腕而已,肩膀、胸口、肋部、腹部,到处都散乱着裂伤与擦伤,下颚下面还有着一大块似乎是被打出来的淤血,清楚地呈现出青紫色,还浮肿着。

“我经历了好刺激好刺激的一天呢。”

仍然佩戴着隐形眼镜的赤红色双眼愉快地眯了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啊!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跟机动警官发生了殴斗啊。我挥着棍棒跳进了那些镇暴警察的中间,不过菲拉鲁的警察们也是很勇猛果敢的人呢。因为镇暴部队也都是菲拉鲁人,我也不会老老实实地让他们打就是了。”

“你们打起来了吗?”

青年从男人手中接过绷带的一端,从中间撕开,打了个蝴蝶结。

拉斐王子吃吃地笑着,没有作出否定。

“菲拉鲁人都是很热血的人,所以非常过激又很顽固。要是那些市民运动的领袖们被警察逮捕了的话,会给今后的活动造成麻烦,所以我就跟他们说让他们先走,可是不管我怎么说,他们就是不听,真是让我伤脑筋呢。所以我只好插进了他们和机动警官中间,虽然多少粗暴了点,可是也没别的办法了么。”

“多少粗暴了点?!你弄得这么遍体鳞伤的回来还叫多少粗暴了点?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啊!既然危险到这个地步,那请你再也别去菲拉鲁了!”

迅速高涨的担心变成了愤怒,青年以严厉的声音叫道。

“再也别去……不用说到这个地步的吧?反正每次都是这样,我想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啊。”

仰望着这个说得轻描淡写的美貌男子,乔纳森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的确他的脸上从来没有过伤痕,那么他就是把满身的伤都藏在了衣服底下吧。

“每次……船长,难道说,你其实在享受骚乱的乐趣吗?”

“如果你觉得我是个非暴力主义者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呦。”

“我知道啦。你说过你会战斗到自己死为止的。可是——”

都是因为他那美丽的面孔和宁静的口吻,还有优雅的作派的缘故,害得乔纳森忘记了他的本质。

虽然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晰地感觉得到,但是实际看到他半裸的肉体才会知道那是一副超乎了想象的、为绝对的实战而锻炼出来的身体,就连肌肉的附着感都有所不同。

但是他却没有那种肉体派的男性所散发着的性感的压迫感。

他那不可思议的魅力也与典型的拉斐人一样,属于植物性的感觉。

动物都有着明确的性别分化,并以此吸引异性。而植物的性除了少数的例外,都以自我完结而告终。

拉斐人虽然有着双性的美丽,但却缺乏了性的魅力,就是因为那并不是为吸引异性而产生的。

拉斐人的魅力所在是他们平稳的精神,而不是令异性的心为之亢奋的肉感的氛围。

“船长,这很矛盾的啊。难道稳重平和的性格不是你的制胜法宝吗?”

利连斯鲁穿上无袖的黑色套头背心,然后再在上面穿了一件长到脚踝的长袖黑衣。布料的表面根据光线的角度不同,会闪出绿色的光泽,浮现出暗暗编织在其中的几何状金色花纹。衣服的两肋打着皱褶。这宽松的设计更是将这神秘的布料的美丽发挥得淋漓尽致。

发现那正是他从菲拉鲁回来后就倒下时穿的衣服之后,青年产生了讨厌的感觉。

但是不管乔纳森怎么想,也不能否认,这件黑色的长衣与利连斯鲁修长的身体是那么的合衬。

“我的稳重与平和其实与奥利维的冷淡是相同的,是抑制感情爆发的一种安全闸门。不过他的话,比起叫做安全闸门来,还是称为封印才更合适吧。而他的封印却因为你的缘故而解开了。”

在洗面池边摘下隐形眼镜,又将眼镜盒子放回原本的抽屉里,男人静静地合上了抽屉。

“因为我?我什么也没做啊。难道不是O2单方面在打扰我的吗?”

船长看着青年那盛大地拉长了的扑克脸,半是放弃似的说道:

“不要马上就露出那么讨厌的样子来啊。——你的超能力是叫做精神共鸣的特殊能力,只有像奥利维那么强的精神感应者才能配合你的精神与波长,即使在遥远的地方,也能够感同身受地感觉到你所见所闻的情报。”

“要说我的超能力是个什么东西,那根本就是毫无自觉让人随意摆弄的间谍摄像机嘛!我当然不会有好脸色了!”

有了这种超能力,个人隐私之类的东西根本就等同于零。

乔纳森最火大的,就是只有自己单方面遭到利用,而自己根本就没法给O2造成任何回敬这一点了。

男人感觉到了青年的愤慨,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你还没有感觉到吗?所谓共鸣,就是有了共同的鸣叫,才能成立的现象,对吧?无视于自己喜欢不喜欢,为了得到你的主观构成的记忆和情报,他不能不去体验你的感情。而正是这一点唤醒了他被封印的感情啊。”

“就是你这么说也……我也搞不清楚。毕竟从那藜出发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嘛……”

乔纳森带着迷惑的表情,半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拉斐王子在那之后则与O2一起到达了卫星9,后来还特意赶到菲拉鲁星上去营救了他。

就算说自己影响了那个冰块一样的男人,让他恢复了人类的感情,乔纳森也一点不觉得高兴。虽然没人说要自己负起这个责任,可是就是觉得很困扰——

“我总觉得有点恶心……”

听到这句饱含着实际感情的话,利连斯鲁顿时爆笑了出来。

“活活活活活……那真是……的确……可以这么说……”

他在重低音的女性笑声的空隙中,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么几个词。

一边心想着还是这种笑法更恶心上一百倍啊,青年一边忍耐着,等待笑声的停止。

“那么解开了封印就会让上校的精神陷入危险状态吗?”

“怎么会。就跟我一样,他性格也已经完全固定了。一旦发现感情昂扬的兆头,他的理性就会在造成危险状态之前把它压抑下来的。祖先大人们进行的遗传因子操作真的有着非常先进的机能呢。就算解除了封印,性格也一样能够进行抑制。这是双重的保险了啊。”

“你说祖先大人?那不就是说,O2也是拉斐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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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个动作已经可以说明他差点说漏嘴的事实了。

“那么上校果然和船长是表兄弟了?”

利连斯鲁微微地歪过了头,有点不情不愿地答道:

“我并不知道是谁为他提供了他所有的拉斐人遗传基因。就算根据给他治疗的奥多罗所掌握的情报,也只知道他有着拉斐人、地球人与菲拉鲁人的遗传基因这个事实而已。”

“咦!可是我听说菲拉鲁人与拉斐人是不可能混血的啊!”

“菲拉鲁人与地球人之间的概率虽然非常低,但的确也有着混血可能,但菲拉鲁人与拉斐人之间却会触动致死的遗传基因,所以混血是百分之一百的不可能。”

听到这句话的青年混乱了起来:

“唉唉唉?拉斐人和地球人,菲拉鲁人和地球人都有混血可能,但是菲拉鲁人和拉斐人就不可能,那这三者之间的混血是……咦咦?”

利连斯鲁劝青年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浅浅地倚靠在了最喜欢的窗前。

“不可能的。在自然界里绝对不可能发生。就算排除了致死遗传基因再进行组合,要操作像人类这样高等生物的基因也决不像祖上说说这么简单。那是以被称为遗传基因工学之奇迹的他的母亲的天才,再加上作为优秀助手的她丈夫的帮助,才得以产生出来的生命。”

那么奥斯卡休塔夫妇又是为什么才向被视为禁忌的神之领域伸出手去的呢?

在两个人都已经死亡的现在,真相已经无从想象了。

“O2不会感染西坦病吗?”

“不会。至少从这一点来看,他并不是拉斐人。但是奥多罗对我说,奥利维和我一样,是极其接近史前人类的人。”

“船长属于纯血的拉斐人里最浓厚继承了史前人类血缘的直系王族,这也是当然的,可是上校是三个种族的混血,他也是这样的话,那么就说明三个种族共同的遗传因子很可能是来自史前人类的了。”

利连斯鲁并没有直接回答青年的推论。

“史前人类的遗产中残留下了相当多的关于遗传基因工学方面的文物。看来他们并不只是对遗传基因感兴趣而已,也实际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实验。是啊,这毕竟关系到生存还是灭亡的问题,他们也是集中了全力的吧。”

“灭亡!他们可是有着那么高的科学,还有超能力的啊?难道是种族的极限吗?”

“不。虽然他们的个体数绝对不能算多,但却是具备着繁殖力的年轻种族。他们之所以会看到灭亡的影子,恐怕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精神方面吧。肉体就算不使用药物,也可以通过操作来保持健康状态。但是精神毕竟是分为感情与理智两方面的,洛你也明白的吧。要完美地控制感情可是极其困难的呢。”

蓦然地察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的青年歪过了头。

“你是说为了控制感情而操作基因?不是为了肉体?”

“就算在很喜欢叫的某些种类的犬里,也会出现布爱叫的异端之犬。而这种异端犬之间经过多少世代的繁殖,就会产生出虽然种类相同,但是一点也不会叫的犬。我想史前人类想做的事情恐怕和这很相近吧。”

“原来如此。拉斐人就是强化了感情使之不暴走这一性质的人类对吧。可是我觉得拉斐人不能跟菲拉鲁人混血,菲拉鲁人并不能算是与史前人类相同的种族啊。”

但这也并不是没有根据可言的,因为最接近史前人类的拉斐王子只是改变了身体的色彩而已,就可以完美地变装成菲拉鲁人了。

“虽然我这个推论有点太过跳跃了——”利连斯鲁加上了这样一句前置之后,才说了下去。

“我觉得,正是因为追求能够制御强大精神的强韧肉体,才产生了菲拉鲁人吧。如果是以肉体的变化作为也引发突然变异的契机的话,那么这就与他们作为种族而安定下来,发展出固有的文明话了更长的时间,所以比拉斐人晚出现许多的既定解释一点也不矛盾了。”

这真是很有意思,红发的青年感觉到了轻微的兴奋不已感。

就算这只是桌上的空谈而已,可是只要想到自己正在追溯那远远超越了空间、连绵不断地流动着的时间之流,就觉得是一种极为壮大的浪漫了。

“那这么说起来,地球人又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操作才产生的呢?”

“没有做任何的操作。”

“啊?”乔纳森为这个意外的答案而大吃一惊。

“他们放弃了技术上的遗传基因操作,也放弃了自己居住的故乡。因为人类本身就是可以显著地左右环境的动物。他们为了自己未来的可能性,舍弃了当今安乐的生活,选择了漫长的旅途。正像传说中残留下来的那样。”

“你是说他们之后到达了地球,成为了地球人的最先吗!”

“我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六芒太阳系的守护神电脑们只留下了他们建造起巨大的宇宙船,从此出发的事实记录而已。没有留下他们定居在了哪个行星的记录,也没有途中航线上的任何联络记录。”

神人们切断了一切的留恋,毫不回头地离去了。

眼前不由得浮现起了他们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面带着明朗而充满希望的表情出发的情景。

“我会认为他们的末裔就是地球人的根据,就在于地球人与拉斐人可以混血,生下超能力者的比例也比银河系整体的平均值要高上许多的事实。还有神话和宗教,那正是变形地传扬史前人类的记忆的事物。不过这是个很极端的推论,请你不要真的当真哦。”

利连斯鲁特意这样叮嘱了一句。

这么荒唐无稽的话,恐怕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的吧。

可是洛乔纳森却想要相信。

神人们原本安乐地定居在六芒太阳系内,但是他们为了得到未来,毅然舍弃了乐园,踏上了旅途。史前人类的这种勇气,让他非常地欣赏。

就算出于人情,他也真的不希望他们的旅途就在毫无意义下终结。

“船长,其实我一直很怕问出口,但是又一直想问一件事……上校……O2他,到底会怎么样呢……?”

那双失去了视力的灰色双眼回望向惶恐地询问着的青年。

利连斯鲁在沉重的漫长沉默之后,以不包含任何感情的宁静声音说道:

“在破坏了拉斐星的地壳震动弹造成的巨大地震里,奥多罗的医疗电脑数据遭受了相当严重的损失。——但即使如此,他也总有一天会回到原本的身体中去的。到那一天为止,他都会浸泡在拉斐王宫地下的治疗槽里,做着长长的梦……吧……”

青年觉得船长在哭泣。

因为他的面容看起来是那么地哀伤。

即使想为从长眠中醒来的好友庆祝他的重生,那时候利连斯鲁也已经不在了。而在知道了这一点的时候,O2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作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对乔纳森来说,O2是傲岸、冷酷、作为情报军官比谁都要能干的上司。

就算他的容貌再怎么与利连斯鲁相似,还是用恭维的也不能说他是个容易亲近的人。

但既然他让船长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就说明素颜的奥斯卡休塔是个具有十二分的任性魅力的男人吧?

比起被千万人的喜欢来,他认为只有一人的友情才更有价值,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

那身穿黑色的长衣、悲叹着的大天使的姿容已经超越了男女的区别,美丽到近乎不吉的地步。

“对不起,船长……我问了你这么残酷的事情。”

“不。是我没有清楚地说出来的错。我明明和你一样担心他,但是却不敢正视事实,只知道逃避而已。”

听到逃避这个词语,乔纳森终于想起了重要的事情,慌忙说了起来:

“卡拉马的事情呢,我见了他的面,直接五年了他来着。”

他仔细地复述了昨夜短短的交谈,利连斯鲁也表情认真地聆听着。

青年全部说完之后,他以为难的表情陷入了思考。但也没有忘记向乔纳森表示感谢的话语。

过了一阵,他口中泄露出了近乎独白的低语:

“危险啊。”

“我也这么想。如果不影响工作的话,我想监视那些人的动向。”

“谢谢你。那么我也——……!!”

突然间,男人把盲眼的双眸朝向了虚空。

他的超感觉捕捉到了并非依靠声音传播的呼喊:

『马里里亚多!来啊!马上来啊!快救救卡拉马啊!!』

那几乎等同与在耳边叫喊的半狂乱的精神感应,是属于尤芙米亚公主的

“这时机怎么寸得跟受了诅咒似的!”

利连斯鲁发出狞猛的咆哮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的红发年轻人的手臂。

他就这样瞬间移动到了求助的少女的所在地。

“呜哇!干、干什么!!”

在走廊的一角拉着尤芙米亚公主的黑众男人们,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女孩趁着这个机会甩开他们的手,扑进了表兄的胸膛。

“马里里亚多,卡拉马要被杀死了。快点,快点去救他啊!”

虽然阵脚大乱,但是女孩拼命压抑着哭泣对他诉说着。

在场的男人们很快地从震惊中恢复了正常。

他们带着险恶的表情,向着用右手紧抱着女孩的王子逼近过去,很明显地表现出了敌意。

“这是我们黑众的守则。请殿下您不要插口。我们也不想对殿下采取粗暴的行为——”

利连斯鲁根本没让他们把话说完。

一瞬之间,他不说二话地靠一只左手就把三个人打倒在地。

“你们以为到底是在对谁说话。”

那低沉的“声音”里,渗透着近乎杀气的怒意。

乔纳森马上就理解了状况,可是他仍为从平时的船长难以想象的粗暴而哑然了。

男人不等青年的迷惑平息下来,就又抓住了他的手臂。

再次的瞬间移动——

这令人目眩的移动根本就是常人的感觉无法形容的。

在包围着自己的世界经过了激烈的摇动之后,青年似乎踏到了什么东西。

脚底是草。

这里是公馆外面的某处森林。

与公馆之间有着一定的距离,又和道路在正相反的地方。

是这里的话,的确是不用担心会有人偶然路过打扰事情吧。

清晨的淡淡光线刚刚透过树荫照了下来,气温才刚要开始上升而已。

静立着不动,冷气就从脚边泛了上来。

那等间距地并列着的高达几米的树木,说明这里是人工造成的森林。

在一棵树的树根处,包围着一队全身穿黑的异样的集团。

“住手!”

撕破了森林的静寂的锐利大喝,制止了一个老人马上就将把手中的刃物投出的动作。

在场的黑众们以接近与怪物的迅捷速度,翻身向着背后的利连斯鲁他们扑了过来。

就在那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人刀刃所向的地方,有另外的一群人包围着一棵树木。

卡拉马背靠着树干,很辛苦地站立在那里——应该说是被两个男人从两侧抓住了手臂,为了让他成为刀靶而把他架在了那里才更正确一点。

洛乔纳森与尤芙米亚看到全身是血的卡拉马那明显遭受了多人暴行的凄惨身姿,一起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年的面孔顿时因为剧烈的愤怒而胀得通红。

除了小孩子以外,黑众几乎全体都到齐了。

毫无疑问,这是黑众们集合进行的公开处刑——也就是死刑了。

卡拉马的祖父,身为黑众之长的那扬张开了口:

“马里里亚多殿下,这是依照我们的规章而进行的制裁。就算是王族的各位也不能动摇这个决定。”

“住嘴。”

那冰冷到近乎非人类的声音,让乔纳森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真的无法想象这个男人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来。

利连斯鲁让女孩离开自己,把她推向青年的方向,以高压的态度言道:

“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拉斐星已经在二十年前就毁灭了。什么王室的规矩,黑众的规章,在卡由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垃圾。”

他有个奇怪的毛病,越是愤怒到接近忘我的程度,就越会彻底地使用男性的口吻,可是今天的感觉却与这完全不同。

紧靠着乔纳森的尤芙米亚公主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她表情僵硬地用双手抓住了乔纳森的左臂。

“对我们来说,规章就是指示着去路的道标。如果踏出生为异端的道路,就会给全体的黑众招来危机。我们长年以来一直守护着规章,这是并非黑众的殿下所能理解的。”

老人发出了不容转圜的劝告,但却遭到了王子痛烈的反击:

“这是当然的,我从一开始就没长那种能理解胆小鬼们胡搅蛮缠硬找出来的道理的脑袋。”

“什么!”

黑众们被这极端侮辱的言语激怒了。顿时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

利连斯鲁只是轻轻地抬了抬嘴角而已,他作出了嘲弄的表情。

“你们以外只要是宣称遵守规章,忠诚王族,就可以甩掉手上沾上的鲜血拔腿就走吗?像你们这群把彼此捆绑在这个称为异端的集团里,脑袋僵硬到要吞食同类的家伙,的确不是别的,就是异端。而且也正是拉斐人的所作所为啊。”

注意到的时候,男人的全身已经带上了冰冷的寒光。

那是与他那白银色的双眸相同的金属色的光辉。

“愚蠢的家伙们。拉斐都已经灭绝了,可是你们却过了二十年,还不敢踏出囚禁着自己的监牢一步。你们就这么怕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用自己的腿脚去走路吗!”

即使对乔纳森这个旁观者来说,那语言与气魄也让他好像当头挨了一鞭子一样。

可是黑众们却仍然没有沉默下来:

“身为王族的你又知道什么!我们可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受到同胞们的冷酷对待了,既然不知道,你还敢说出这样的暴言来,我们绝对不能原谅!”

一个人这样叫了起来。其他人也异口同声地表示着赞同。

面对着散发出杀气的他们,地球人青年与尤芙米亚苍白了面孔。

谁看都知道,马上就会发展成暴力冲突了。

而与这么多经过了长年专门训练的黑众为敌,王子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吧。

就算他有在万一时用瞬间移动逃走的手段,也会失去面子,从此成为嘲笑的对象。

乔纳森知道船长的强大远超出想象,可是他却不知道黑众们的实力到底怎样。

虽然想要插进双方之间,让如今这种险恶的状况冷静下来,可是船长这边却喷射着不容他人仲裁的气氛。

“的确,我是不知道黑众们苦难的历史。可是黑发的王族却是比黑众还要悲惨的存在,我想在场的所有人都很了解这一点吧。只要你们还记得,你们的主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被流放出拉斐星的。”

那毕竟是三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了。所以马上做出了明确的反应的,只有中年以上的黑众而已。

但是王子却无视反应的数目继续说下去: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的姐姐就已经疯了。”

“你说尤芙米亚殿下?”黑众长那扬叫道。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蔓延起无可名状的表情,让他看起来一下又老了十岁。

“即使我问其他的姐姐和母亲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她们也只会回答说根本就没在意过而已,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样。无论是谁对姐姐都没有丝毫的兴趣。因为黑发的王族,根本就等同于完全不存在的东西一样。”

利连斯鲁的声音仍然是冷漠而坚硬的。即使说到姐姐,他也不带着一丝的感伤。

“不管是什么,都太无聊了……!”

交抱着手臂的黑发王子一点也没有说到自己小的时候到底受到了怎样的对待,只是低声地骂道。

“既然歧视你们的人已经全都烟消云散了,那你们为什么还在做着黑众?你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自从离开拉斐星的时候开始,所有差别的根据就全都消失了。在其他的行星上,黑发人类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看着他们,和他们交往——你们也该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不同的。可是就算知道了,你们也还是拘泥与黑众这个集团。居然根本与允许采取其他的自由活法,难道这不正说明就是你们自己歧视了自己和同伴们的吗!”

那些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存在过疑问的人们,受到这样严厉的弹劾,都开始狼狈了起来。

撇了他们一眼,那扬又将锐利的视线投向了王子。

特别是那些在离开拉斐星后才出生,没有受到过同族的差别对待的年轻人们,他们精神的基盘都从根底被这句话推翻了。

“马里里亚多殿下。既然您说到了这个程度,那么殿下到底希望我们怎样做呢?”

那扬以枯哑的声音平静地问道。

“解散黑众。”

利连斯鲁报以简洁的回答。

在场的所有人立刻爆发出巨大的骚动,年轻人们无法掩饰面上动摇的神色。

他们手足无措地环顾着周围,窥探着亲人和年长者的脸色。

那扬在他们探询是眼神伸出发现了些微的期待之色。

到了这里,他终于抑制不住对和自己一样是黑发的王子的愤怒与不快了。

要不是生为王族,这个年轻人也作为黑众的一员被养大的吧。

“请不要做出无理的要求。我们是大半都被血缘关系连结着的集团。您怎么能要求切断亲兄弟之间的血缘?解散一族会造成动乱,造成我们的困扰的!”一个中年的女人以含着怒气的声音说道。

中年以上的黑众们都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

他们在无数的先人们为止挣扎的漫长年月里,一直在与一般的拉斐人的差别意识战斗着。

而以一个单独的个体,是无法和全部的拉斐社会为敌的。于是他们为了保护自己而集中了起来,产生了黑众。

王族们以庇护为名,为了自己方便而利用了他们。而现在王族的,特别是直系王族的人却对他们说,因为拉斐星都已经灭亡了。所以也没有了存在意义,要解散黑众。

那扬开了口:

“马里里亚多殿下。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是个坚强的人。甚至可以说,大部分的人都是软弱的。既然我们这些软弱的人们集合起来,好不容易才能互相支撑着生活下去了,那么我们自然是不可能听从以权势发下的号令的。”

那扬的儿子,卡拉马的父亲在移居那藜之后,为了保护那瓦佛尔而在事故中死亡了。

自豪的儿子死去了,自己却不能不长年来一直隐瞒着自己的沮丧,那个小鬼又怎么可能理解自己的这种痛苦呢。

好不容易才等到孙子能独当一面的地步,但他却残酷地背叛了自己的信赖,以至于落得不得不用自己的手对他处刑的地步。追究起来的话,也一定是因为这个男人给卡拉马灌输了无聊的思想的缘故。

而且他更对黑众的年轻人们说出了教唆他们打破规章的话,让先人们的劳苦都化为了泡影。

不,这就等同于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所以就算赌上性命那扬也不能相让。

“如果根本就不想坚强地活下去,那么当然会软弱。你居然会对甘于软弱而成群结队的自己还感到自豪?我没有任何非难拉斐星上的黑众们的意思。我也知道一个人对抗歧视到底会有多么的辛苦,我也认为要痊愈自己内心的伤口,就必须需要同伴。可是,如今的黑众们却不惜杀死为了寻求自由生存的权利而站的年轻人,只为苟延残喘地继续做黑众。”

那闪耀着钢铁光辉的盲了的双眸,转向了衰老的长老。

“我们无法接受因为拉斐以外的星球不承认黑众所以以王族身份要求我们解散的这个命令。既然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人,那么自然也无权让我们服从命令。”

长老顽固地坚持着,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

尤芙米亚公主与乔纳森两人根本插不进那激烈的辩论里去,只能带着不安的表情旁观着事态发展而已。

自己根本没有插口的资格。

正因为利连斯鲁本身也是黑发,所以才能正面接受黑众们毫不留情的非难。

因为从没遭受过差别对待的人,是无法想象他们的悲伤的。

他们也很挂怀遭到了私刑的卡拉马的情况。

他倒在树根附近,一动也不动,周围围着一圈黑众。根本是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的状况。

地球人青年在这样的紧迫感中,一直紧紧地盯着船长。

——这绝对很奇怪,这种做法可一点也不像船长的作风啊……

他只是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而已。

虽然还不到完全换了一个人的程度,可是像这样咬住对方的错处穷追猛打,真的是他之前不会采取的辩论法的。

就连毫无关系的自己这个局外人,都觉得他那苛烈的言语刺耳万分。

而且他的对手可全都是有着相当手腕的家伙,要是真的彻底激怒了他们的话会相当危险。

想到这里,乔纳森忽然想起了船长到菲拉鲁去的事情来。

——难道是……故意的挑拨?

从他的身上,已经再也感觉不到变装成菲拉鲁人时轻轻嘲讽青年的那种余裕了。

利连斯鲁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感觉,显示出他是真的发了火。

“那就滚出卡由。银河联邦议会指名负责种族复活计划的负责人是我。我根本不需要黑众,将要降生的孩子们也不需要。——你们根本就只会造成危害而已。”

说到这里,黑众全员都变了脸色。

长老那扬允许了所有人瞬间高涨的杀意。

最初的立场已经逆转了。他对着这个顽固地要结束黑众的愚不可及的王子,露出了一个充满怜悯的微笑。

“我们是侍奉那瓦佛尔大人的人。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们都不会听从你的命令。如果你想要把我们赶出去的话,那么就依靠力量来决定吧。如果你有这个力量的话。”

站在青年身边的尤芙米亚公主发出了尖锐的呼吸声。

乔纳森看向她那个方向的视线,又被利连斯鲁接下来的话引了回去:

“你们说到底还是只有这个吗。我已经很清楚了。”

那是带着绝望与叹息的空虚的声音——

突然,一种身体上所有的毛全部都竖立起来的感觉,唐突地袭击了青年。

“唔唔……”

身体热到了他怀疑血液是不是已经沸腾了的程度。这绝对不会是自己的感觉。

——是精神共鸣……我和船长。有什么……有什么炽烈的东西,从船长的身体里涌了上来……!

“靠力量来决定,吗。真是单纯明快又美丽的语言啊……”

黑发的王子垂着头低语着,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浓厚地继承了史前人类的血液的男人体内,“那个”得到了觉醒。

青年在知道“那个”的正体之前就恐惧了起来。他虽然无从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却有对“那个”的记忆,也许是遗传基因让他产生了这种既视感吧。

而同样有着浓厚血缘的尤芙米亚也感觉到了这种从未体验过的危险。

没有像乔纳森一样僵在原地的她,想在悲剧产生之前阻止它,于是向着表兄跑了过去,口中呼叫着:

“不可以!!不可以的,马里里亚多!”

被呼唤着名字的男人缓缓地睁开眼睛,转向了女孩的方向。

利连斯鲁那端正的面孔上,浮现出了青年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表情。

瞳孔与虹彩的部分就好像是被什么极其相似的发光体代换了一样,他的双眸放射出强烈的光辉。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

空气尖锐地鸣响着,从虚空中产生了闪光之弧箭一样地击向少女。

尤芙米亚发出短暂的悲鸣,倒在了地上。

“公主!!”

老人叫喊着正要踏出一步,忽然觉察到危险而向背后跳开。

见袭来的闪光在他的脚边炸裂,僵立的长老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所有人畏怖的眼光都之中在了利连斯鲁这一点上。

一直被封印在男人身体深处的凶暴光辉得到了解放。

与视觉所能捕捉到的完全不同的光,并不是灼烧着眼底,而是直接灼烧着脑髓。

就好像为了不直视太阳而遮住自己的眼睛一样,所有的人都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们啊,就是这么讨厌改变自己,讨厌到不惜夺走有着未来的年轻生命的地步吗?』

被愤怒浸透的思念化身为光,在头脑中乱舞。

虽然比较弱,但是拉斐人毕竟是精神感应能力者的,剧烈的头疼让他们几乎打起滚来。

单方面地塞入进来的强大的思念波,远远超越了他们的能力所能够处理的容许范围。

王子的能力给同胞们造成了仿如一次次地烧灼一样的苦痛。

『难道黑众这个监牢就是这么舒服吗?我再问你们,如今的你们,与那些把自己关闭在拉斐星上,用白眼看待你们的拉斐人又有什么不同?』

洛乔纳森的双眼睁成了最大的圆形,茫然地凝望着那个立在光之波动中心的男人。

他都没有注意到,那引起了精神共鸣的狂暴热情已经完全地消失了。

男人那光球一样的眼睛,冰冷地俯视着抱头挣扎的人们的苦闷姿态。

他的全身都像在库拉里萨使用超能力那时候一样,被淡淡的光包围着。

可是他的头部却溢出了能够让磷光黯然失色、仿佛朝阳一般的几重的辉煌光轮。

青年能够感觉得到,那由复杂的思念波产生的光轮中是包含着色彩与音色的。

巨大的思维溢出了脑这个器皿,进化为了纯粹的意识的连续体。

从肉体的制约中彻底解放出来的,就是叫做利连斯鲁的存在了。

青年看过的画集中的天使的绘画虽然也头顶着与如今这个男人同样的光轮,但这两者却完全似是而非。

光是主人,而肉体只是单纯的器皿而已——主从关系发生了完全的逆转。

——对了,光主……“奥多罗”的确是这么叫他的!

而身为史前人类遗产的电脑,也说出了这样的话:

当光主在愤怒忘我的时候,就会释放出最大的力量——

乔纳森战栗了。

这个站在黑众们与他的眼前的人,并不是拉斐人的王子。

而是在太古之昔,支配着六芒太阳系的史前人类的末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