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问题的萌芽
欢迎会的第二天下起了雨。
那藜来的移居者们都在匆忙地整理着自己带来的行李。
一大早的时候,穿梭机就到达了宇宙港,上面满载着大家事先托运的种种东西。
为了把这些运回馆里,空间车一辆接一辆地在码头与公馆间往返着。
虽然他们都是住在别栋里的,可是这么多人都在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连带本馆这边的人也都坐不住了。
乔纳森把正在写的信扔到一边,手肘支在简陋的桌子上托着下巴,暂时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看了半天窗户上留下来的水滴。
之后他下定了决心,猛地站了起来,连门都不锁就冲出了房间。
虽然跑得很急,毕竟还是长了个教训,在前天曾和卡拉马撞个满怀的楼梯上放慢了步调。但是他仍以最短的距离跑上了螺旋形的台阶。
气都不喘一口地跑到了四楼,青年就直接向着走廊拐角处的船长房间奔去。
在那扇旧式门上敲了两下,得到利连斯鲁回答的同时,就迫不及待地转动了把手。
“船长,那个——”
他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有先客在了,慌忙把差点冲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呦!”
举起一只手打了个男人一样的招呼的,是个高挑而细瘦的女人。
她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身上套着一身橘黄色的连身工作服。
她是留在了卡由上、正在继续进行工作的行星改造工程成员,雅子塔巴塔。
虽然她才三十岁出头,却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经历也是相当多彩的。
她的父亲是受银河联邦指派进行行星改造的HAC公司的社长。而她也证明了自己不愧是这个代代以行星改造为生计的家族的一员,作为这次工程的总负责人站在了改造卡由的最前线。
无论是那笑起来就成了一条线的细细眼睛,还是周围散落着雀斑的低矮鼻梁,以地球人的标准看起来,她一定是会被归入非美人的那个部类去的吧。
而且胸口也很淡薄,前后不分,跟女性的曲线也没有任何缘份。
但是她的才能和爽朗的为人,却使她成为了一个从内侧散发出光辉魅力的女性。
“啊,对不起。我马上就出去。”
青年看到桌子上摊开着的地图和文件,连忙要关上房门。
“不用了,已经结束了的。”
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制止了他。
“呃,可是……”
面向着只从门缝里伸出一个头来的青年,帮着收拾地图的利连斯鲁笑了起来。
“怎么了?”
“那个,我有点事想问一下……”
塔巴塔胡乱地将所有的文件塞进公文包里,再从男人手中接过地图,说道:
“还顾虑什么,进来就是了嘛。我的事情已经说完了,所以已经可以把美丽的船长还给你了呦。——那么就这样,我明天也会试着跟他谈谈看。根据谈话结果,可能会出现极端的变更。到那时候我一定向你报告。”
说到后半段,她的口气变得彬彬有礼,那是她对于相当于工程委托者的利连斯鲁所说的话。
她可是从银河联邦议会分裂之前、决定通过卡由改造决议的时候就认识了利连斯鲁。要论交往的时间,她比乔纳森要长上好几倍了。
乔纳森时时会看到两个人商谈卡由的事务的样子,他们对彼此的言语与态度都充满了对等的信赖和尊敬。
菲拉鲁是掌握着六芒太阳系的主权的行星政府。
按惯例的话,卡由的改造本来是应该委派给六芒系的改造从业者进行的,但是菲拉鲁正是带头反对拉斐复活计划的,所以便委托给了地球系的HAC。
青年也从一个很要好的工作人员那里听说过,在工程中菲拉鲁也采取消极的妨碍态度,很明显地在调配资财的时候毫不协助,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再加上六芒星全行星政府又脱离了银河联邦,所以给大部分由地球人组成的工作人员团队造成了很大的动摇。
当时利连斯鲁本人都劝他们退出卡由了,但是很多工作人员们仍然留了下来,这都是托了雅子塔巴塔的坚定意志的福。
“你经常到工程现场来帮忙,我们的人都很喜欢你呢。”塔巴塔向着乔纳森这样说道。
青年害羞地搔了搔赤红色的头发。
“如果我这样的人也能排上用场的话,以后我还会去叨扰各位的。——那、那个……”
他回头看着已经把手放在了门把上的女性。
“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都已经是这个状态了,雅子小姐还是要为卡由出力呢?我听说母公司那边给您法了好几次命令,催您快回去呢。”
“哈?谁跟你这么说了啊?”
因为都没什么机会跟她说话,乔纳森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可是也也许过于唐突了吧。
乔纳森交替打量着一句话也没说的船长和她,心里乱跳。
雅子那细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几乎成了一条线。
“因为行星是个活物啊。如果做到一半就丢下不管的话,它是会死掉的。我怎么能扔下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不管呢?何况啊——”
她突然地发出了“呀哈哈”的少女一样的高亢笑声。
“像这种能在这么近的地方欣赏着又年轻、性格又好的超绝美形的工作机会,根本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嘛!之前的工作全都是跟着开发公司那些只会摆臭架子的老头子们打交道,他们明明就什么都不知道,还要翘着下巴指使你去干这个干那个的,讨厌着呢。一辈子好不容易才能找到一次这么快乐的工作,谁会这么简单就放弃啊?管他母公司说什么,我都会好好加油的。嗯!”
“唔——”青年呻吟了起来。
女性又笑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就是这样啦。那,再见了。”
橘黄色的工作服以机敏的动作消失在了门的那边。
——我的身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女性在高高兴兴地享受着危险工作呢?
利连斯鲁的美貌虽然是怎么看也看不腻的最上等产品,但并不是一看见就能勾魂摄魄的魔性之美。
她们是以自己的自由意志,去赌上了自己的性命的。
——这不是跟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正好相反吗?勇敢的战士们为了保护美丽的公主,与敌人无畏地战斗……普通来说,应该是这样才对的吧?
在打量了那关闭的房门一阵之后,乔纳森把目光转回了勇敢的女战士们为之奉献了无比忠诚的美丽王子身上。
“又年轻、性格又好的超绝美形……船长的性格很好的吗?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哎呀,不要用那种白眼看我啦。你到底向说什么呢?洛宝宝?”
“不。我只是觉得我跟她的认识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而已。如果我说您真是有一副好性格您就该明白了吧。”
“你还真是敢说呢。那人家我要笑了哦。”
利连斯鲁用他那沉稳的重低音说着的同时,手指也以优雅的动作贴到了口边。
“哇哇哇!请不要这样!是我不好啊啊啊!”
可是利连斯鲁用的是精神感应,就算紧紧地捂住耳朵,也一样得被迫听到饱。
见青年大吃一惊哀哀恳求的样子,那个高挑的男人莞尔地作出了满足的笑容。
“就是呢,请你还是做会一贯那个老实的小洛洛吧。对了,你到底有什么想问我的?”
利连斯鲁和蔼地问道,乔纳森这才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的原因来。
“我想了解一下黄金海豚号的修理状况。这样就算有万一的话,我们心里也有个底了。”
在宇宙船的船长看来,青年既然已经听过了自己和伊亚拉梅格的对话,却仍然寻求着武器,这很明显是不自然的行为。
但是他却什么也没有问。
青年的意志强烈到了传达出了自己的思想,显示出他有着担负起自己的行动造成结果的觉悟。所以利连斯鲁说道:
“我交给奥多罗了。一旦恢复到了原本的状态,就移动到以前的地方去。”
“不不不,能不能不放在地下,停泊在地上呢?”
“我知道了——再过几个小时修理就结束了,停到第三起降场如何?”
是通过卡由的防御电脑询问了拉斐星上的“奥多罗”了吧。对于超能力者来说,很快就能取得确认了。
“好的。”
青年呼地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会需要“黄金海豚号”,并不是因为上面搭载着的那些重型火器的缘故。
代替主电脑“西多罗”成为宇宙船的头脑的副电脑——“莫多罗”才是他的真正的目的。
“洛。”
“是、是!”
“今天你没和卡拉马在一起吗?只看见你一个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呢。”
被超能力读取了心思的青年身体瞬间一僵,但是他的表情马上就恢复了柔和。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呢。可是既然他的祖父陪着大公一起过来了,他就必须回到保卫尤芙米亚公主的岗位上去才行。这也是没办法啊,哈哈哈。”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说什么没有办法,青年无力地、寂寞地笑了起来。
但是他所仰望着王族直系王子却轻轻皱起了眉头,带着冷冷的气息说道:
“虽然很麻烦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尽早确认卡拉马的真正意志。”
“真正意志?”
“如果他选择与同族在一起的话,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毕竟还是成为拉斐人集团的一员对他来说更舒服一些。可是,如果他是违背自己的心意,被强行拘束在黑众这个岗位上的话——”
那宁静的口吻中所蕴涵着的气魄,让乔纳森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男人很明显地在同族与自己之间划上了一条区分的界限。
虽然洛知道卡拉马对黑众以外的拉斐人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但是看到利连斯鲁的样子,却无法轻率地开口了。
他那散发着钢一样的光辉的双眸令人不寒而栗。
消失了一切表情的面容与以女性的笑声来捉弄自己的时候相比,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我知道了。我尽量找一个没有别人在的场合问问公主和他的意思。”
“拜托你了。本来的话不应该把你都给卷进来的,可是你才能更容易地问出卡拉马的本意啊。”
“船长……”
如果卡拉马说,自己不想再做黑众的话,那么这个同时有着大天使的慈悲与无情的美丽男人又将对同族们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
洛并没有开口询问的勇气。
“船长,今天你的衣服和平时的很不一样呢,是要做什么事情吗?”
“难道不合适吗?”
利连斯鲁的嘴唇上绽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青年能够感觉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从自己的体内泛了上来。
“说老实话,有点……因为船长的感觉非常独特,所以穿得这么普通的话,就觉得服装与内在很错位的说。”
“那是因为你看惯平时那些又长又拖的奇妙衣服了吧?”
看来他也有平时穿的衣服是“又长又拖的奇妙衣服”的自觉啊。
当然,他穿那些衣服也非常的合适,合适到谁都不想让他换上普通衣服的程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如果我把皮肤涂黑,戴上金色假发又怎么样呢?眼睛也会用大红的彩色隐形眼镜遮起来的。”
“……咦?那不就是……”
只要换上了这些色彩,那么个子高身体又强壮的利连斯鲁就非常可能化身为六芒系的菲拉鲁人了。
“我想去菲拉鲁一下看看。”
“什么叫去菲拉鲁一下看看啊!你要做什么!”
“地下活动”
青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请等一下,用那么一副笑嘻嘻的脸说地下活动是什么意思啊!去菲拉鲁也太危险了吧?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要我们怎么救你?”
青年脸色大变地叫着,拼命要阻止船长的鲁莽行为。
船长却一边拉开抽屉,一边挥挥另一只手表示让他不必担心。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我一直都有去菲拉鲁的呀。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很忙的呢。”
他边说边用双手把长发挽了起来,用夹子固定成一束,熟练地盘在后脑上,然后套上了金色的假发。
整理好头发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拧开了盖子。
“你说你一直都有去?这么说来,这两个月里的确时常会有见不到船长的时候——”
原来如此啊!
男人却不理睬青年的喊叫,一口气把瓶子里的东西都喝了下去,然后捂着嘴巴,脸皱成一团。
“难……难喝死了。不管喝多少次都是这么壮绝的味道啊。”
“船长你这个人!”
满肚火气的青年愤愤地向着又拿起一个细长盒子的他走了过来,却发现那拿着盒子的手指突然开始变黑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手的皮肤就变成了褐色。连侧脸,夹克下露出的脖颈也染成了同样的颜色。
利连斯鲁将盒子放到眼前,然后向着天空眨了两三下眼睛。
“嗯,也就是这个德性了吧。”
他用一双绯红的眼睛,俯视向听到一点也不像他的粗鲁口气而迷惑万分的青年。
洛乔纳森,为眼前站立着的这个男人巨大的变化而哑然了。
长及肩膀的金色卷发,红色的眼睛与褐色的皮肤——只是改变了色彩而已,居然就可以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吗?
男人保持着严酷的表情,忽然又咧嘴坏笑了一下。
像这个类型的男人,洛在奥伊里库斯军队里也看到过。
野性的精悍,稍稍的不遵体统的感觉,这看在别人眼里似乎就是一种危险的性感魅力,能够强烈地吸引众多的女性。
像那种毫无诚意、心里隐藏着残酷感情的享乐主义者,对认真的青年来说就是完全喜欢不起来的男人。
“看起来我们的小少爷不喜欢我的变装呢。”
——连声音都变了……啊,对哦,他用的是精神感应,自然是能够变化的了。可是即使如此……
利连斯鲁的面容并没有改变,所以仍然是保持着绝妙平衡感的美貌。
可是与平日的他大相径庭的就是,如今的他让人强烈地意识到他是个男性。
“你到底要去菲拉鲁做什么?”
“煽动啊。”利连斯鲁带着微微的笑容低语道。
作为激起人们的不安,从而点燃不满的火焰的煽动者来说,充分具备了领袖性的他是绝对够格的。
“我要从内侧引起他们的动摇。不管是哪个世界,就算在民族主义底下团结一致起来,也总是会有人知道人类光靠理想是活不下去的。”
“你是说为了利益而出卖理想……?你要去教唆别人做这种卑鄙的事情吗?”
乔纳森的胸中泛起一阵苦涩。
他一时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利连斯鲁,厌恶地吐出了这句话。
如果六芒派的菲拉鲁本星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搞内部分裂的话,一定就会给银河联邦以可乘之机的吧。
就算是为了卡由的安全考虑,但这毕竟可能会造成直接威胁六芒系全星球民众安全的严重事态,无论怎么想都绝对不值得赞许。
但顶着菲拉鲁人姿容的男人却只是轻轻地抬了抬嘴角而已:
“哎呀呀,还真是有着洁癖的年龄啊。你知不知道,不容妥协的理想就是破灭的根源?那些被乌罗波洛斯的家伙们宣传的民族主义弄得热血沸腾的脑袋,现在是既冷却不下来,也考虑不了任何现实的问题的吧。既然外交交涉已经不可能成立了,那剩下来的就只有诉诸武力一条路而已——也就是掀起第四次银河大战来了。”
“可是——”
青年为了反驳而抬起头来,却迎上了男人那没有丝毫改变的温柔表情。
乔纳森对自己简简单单就受了挑拨的那份单纯而感到很羞耻。
“既然你真的要这么干的话,那的确是不需要我担心了。”
他的脸孔直红到了耳根,好不容易地挤出一句揶揄。
只是改变了口气、动作以及表情而已,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圣人或者恶徒。船长的这种彻底的双重性格还真是让人生畏呢。
也许雅子说得对,他真的有着相当好的一副性格。
“我正是要去为把牺牲抑制到最小限度而努力。不管我采取什么做法,表现出什么样子,只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就是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信赖。还有,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请你不要担心,让我一个人去吧。”
被他看穿了自己真正所害怕的事情,乔纳森整个人都僵住了。不,也许该说他是看穿了这个事实才对吧。
“那么我走了,和平时一样,事情拜托你照顾了哦。”那个被瞬间移动的光球包裹住的修长身体这样说着。
“是。”
“和平时一样”,一听到这句话自己就变得这么开心,一想到自己的虚荣,目送着他的青年的笑容不由得就带上了几分苦涩。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理所当然地对这句话轻轻点头呢?
那一天的晚上,洛乔纳森立刻采取行动,到卡拉马的房间去拜访了。
心想着都到了夜里了,那他应该不用再帮别人收拾行李,已经回来了吧?可是他的房间和隔壁尤芙米亚公主的房间里都还是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无奈之下,他只得向着那藜来的一行人所住的那栋建筑走去。
这个向三方向伸展出的公馆每一栋的内部构造都是相同的。
长长的走廊边排列着两两相对的一室一厅房间,也有不少为家族而设计的宽敞而多室的房间。
大公的房间是在三楼。
恐怕他正和女儿享受着欢聚时光吧,那么身为公主护卫的卡拉马也该在那里才对。
虽然大公的随从们恐怕不会欢迎自己,但是乔纳森无论如何就是想见卡拉马一面,必须要在今天才行。
很显然,他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在意船长挂心的那件事情。
虽然船长说着自己一定会回来,但是大家都知道,船长的生命始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停止了。
所以青年才觉得与其坐而思索,不如马上立而起行。
这一带本来早上还是吵吵嚷嚷的,现在却静得能够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到了三楼,走廊两边的一间间房间都感觉不到一丝有人存在的气息。
走廊很是宽广,天花板也很高,近乎奢侈地使用了空间。因为只考虑实用性,这里不带一点的装饰,眺望着走廊与一连串的们,不由得就回忆起了士官学校时代的宿舍来。
会让人原理现实感觉的遥远过去的风景。
可是对正积极地要抓住现在的他而言,根本没有为怀念过去而陷入感伤的时间。
他笔直地走向大公的房间。
只要从直传到走廊上的人们的声音,就立刻能够判断到底是哪间房间了。
青年站到了胶合板做成的门前,站正姿势,用拳头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立刻从内侧打来了,快得出乎人的意料。一个消瘦的男人站到了他的眼前。
就是那个昨夜欢迎会上介绍是大公秘书的男人。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但是能请您帮我找一下卡拉马吗?我有很紧急的事情想要找他……”
“什么事情?”
这种没礼貌的询问让乔纳森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上,但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
“船长有一句话想转达他,很要紧的。”
“那我来转告他就好了。”
乔纳森从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感到了敌意。
到底是跟他进行理性的对决呢,还是干脆也以敌意相向呢。两种方法都浮现在了头脑里,他迅速地选择了后者。
“如果我说不可以转告呢?难道说,卡拉马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要是他身体不舒服,我马上去叫船医奥卢卡小姐来!”
他作为一个担心的朋友,以充满了善意的口气闹了起来。
因为就是要让室内的那些人听到,他的声音自然是相当的大。
秘书的太阳穴上凸起了青筋。
但是在他开口之前,背后就传来了一个沉重的声音:
“住口,太没个大人样了。”
那是让人不由得要挺直脊背的声音。深邃而威严,有着能令人轻易服从自己的意志的力量。
虽然看不见声音主人的样子,但是根本不用看,就知道说话的是谁了。
受到从乔纳森的位置看不到的大公的命令之后,秘书立刻离开了门口。
眼前的障碍物一消失,就能清楚地看到房间的一部分了,乔纳森为那超乎了想象的光景而倒吸了一口气。
房门的那一侧宽广得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似的。
厚厚的地毯上有编织出来的复杂花纹,桌子和椅子的脚与边缘都布满了精致的雕刻,就连窗子上的窗帘都被取了下来,换成了随身带来的精美品。
这里豪华得让人想起那专为拉斐女王而建造的宇宙船“黄金海豚号”的内部来。
这里从一个单纯强调机能性的杀风景的房间,一转变身为大富豪的豪宅。
乔纳森真的是不能理解千里迢迢地把这么多家具从那藜搬到这里的大公的神经。
就算这些都是自己喜爱的物品,与其带那么多在正在开发的卡由上根本没有必要的奢侈品,还不如多带点生活里必须的消耗品来得好。
——正因为根本就不考虑这些东西,所以才叫作王族的吗……
当他打量着室内的时候,视线偶然与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学生接触了。
虽然两人只对视了一下而已,但是那个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是充满了善意的。
乔纳森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里,这时总算找到了卡拉马的身影。
“呦,对不起。”
在乔纳森小心地小声道了个歉之后,卡拉马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真是奇怪呢。我怎么觉得好久都没跟洛见面了似的。”
“就是啊。我今天也是一直都一个人,这一天真是过得太长了。”
拉斐人青年匆忙地向乔纳森的位置看不到的什么看了一眼,然后无言地走出了房间。
他的表情似乎变得很愤怒,而且关门的动作也略显粗八篇。见了他的举止,乔纳森忙说:
“对不起,我也知道我是不受欢迎的……”
“不是的!洛完全没有道歉的必要!”
卡拉马激动地否定,吓了乔纳森一跳。
他也知道,是自己太过性急,做出了没有考虑到卡拉马的立场的举动。
本来的话,应该等到他侍奉公主回到房间里,公主睡下之后再行动的。
可是利连斯鲁的生命时钟也许就将在这一刻停止的恐惧,让乔纳森无法不立刻将他托付自己的事情付诸实行。
而且他的确也对离开这两个月来亲近了许多的好友觉得很寂寞。
后者的成分说不定好药来得更强一点呢。
“船长很在意,关于你的真心的事情。”
乔纳森的视线垂落在地板上,压低了声音这样说道。
卡拉马在一瞬间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愕然地眨着眼睛,但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的面孔扭歪了。
同年的两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卡拉马开了口:
“没办法啊……”
生为黑发的拉斐人的他,从降生开始就是黑众的一员了。
在拉斐星漫长的历史中,不断地重复着族内婚姻的黑众的孩子们几乎都和他一样,有着同样身为黑众的双亲和祖父母。
他们是为了侍奉王族,人为地产生出来的种族——
就好像为了保护大公而在事故中死去的父亲一样,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除了守护尤芙米亚公主以外的其他人生。
而那位异端的王子却把他和公主一起接受了下来,并且教给了他,不是作为集团、而是作为个人而生的责任是多么的重大,又是多么地令人自豪。
如果把自己的行动限定在集团的规律规定的范围之中,就会把自己的责任转嫁给规律。
现在卡拉马才知道,就算直接面对未知的问题也不去做任何思考,自己判断错误了也不负起责任,那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情。
自己居然对这种互相监视的规律一点也不感到窒息,卡拉马真的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可怜——但同时也觉得很羡慕。
“所谓没有办法,其实是最不该说出口的话。”
为了避过房间中的那些人而特意压低的声音里,包含着乔纳森的愤怒。
“如果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词来,船长他会——”
利连斯鲁一定会发脾气说自己真没有骨气吧……卡拉马想。
虽然被他轻蔑会让自己很痛苦,但是自己和王子的身份毕竟是不同的,那些被规律束缚的同族们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获得自由的。
红发青年感觉到了他的放弃情绪,声音不由得都颤抖了起来。
“——船长他会难过的啊。”
甚至船长有多么关心他人的青年,不禁明言出了体谅到卡拉马的苦衷的船长的心情。
这一句话令卡拉马的胸口为止一紧。
不应该再让王子伤心了啊——而且一想到是因为自己让他痛苦,就更是难以忍受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只要我找到机会,我就会对那瓦佛尔殿下请求,让他允许我辞掉护卫的工作看看。”
“嗯,这样就好了。可是没问题吗?”
青年无条件地欢迎卡拉马的这个决断。但是,他也对对方能否接受感到不安。
“我想恐怕不会没问题的。”
“喂喂喂。”
“可是这毕竟是关系到我本人的意志的问题。我已经这么决定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伪装我自己。”
“嗯,我会把你的意志告诉船长的。”
知道卡拉马的意志是如此坚定后,乔纳森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了。
“那我这就回去了。我的同胞们在小事上很罗嗦的。”
“啊,卡拉马。”
在他转过身后,青年呼唤着他的名字叫住了卡拉马,他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板着一张脸称赞了朋友的勇气:
“你真的好帅,帅到让我不甘心呢。”
“亏你这个击坠了一艘战舰的英雄说得出这种话来啊。只要能追上你,哪怕是一点点我也很高兴啦。”
这句话让乔纳森回忆起了某天晚上,他们在草丛中的那次赛跑来。
“希望这一次我们也能一起到达终点。”
“我也这么希望。”
拉斐人青年恢复了开朗,回到了大公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