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何径喜欢打篮球这件事,是从初三开始的。

初一初二他没长个,初三突然像竹子一样猛长,可把蒋女士吓坏了,蒋女士带他去医院做体检,直到医生打包票说这是正常现象,才肯放心离开。

出来的时候蒋女士还问他:“你最近怎么长这么快?”

何径说:“妈妈,我是您生的。”

看到蒋女士嘴边得意的笑容,何径知道自己的插科打诨过关了。

初三某次暑假,何径去了梁绕西的家里,梁绕西很热情地欢迎了他,那时梁绕西还没跟许秩分手,所以何径很难见到他,一旦梁绕西回家,他都会第一时间出现,所以那时的他,在梁绕西眼里大概还是有存在感的。

在梁绕西的卧室里有一个黑色的书架,他记得很清楚,上面有一个梁绕西收藏了很长时间的手办,他问梁绕西手办是谁,梁绕西很宝贝地说:“这是哥哥的男神。”

“男神?”

“嗯,灌篮高手的神宗一郎。”说着便从书架上将手办拿下来递给何径,笑眯眯地说:“是不是很帅?”

何径不懂这种乐趣,但梁绕西喜欢的形象他记住了。

回家后,他看了所有有关《灌篮高手》的作品,看到最后,他居然逐渐对篮球这项运动产生了兴趣。

让何径庆幸的是,梁绕西不喜欢樱木花道,因为他不想染红头发。

这个阶段,他的个子也窜到了187cm,虽然没能赶上神宗一郎,但他几乎是班里最高的。

这天何径很早出门,他穿着一身球衣,晚秋的清晨还有些凉,蒋女士担心他感冒,叮嘱他裹好外套。

何径没有听,他出了门就把衣服脱了塞进包里,站在梁绕西家门口看了眼门把手,这才心满意足地前往目的地。

秋高气爽的天气很适合运动。

这次的篮球赛其实就是街道委举办的,找了一堆会打篮球的年轻人撑撑场面,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给街坊邻居宣传健康运动的念。

比赛性质虽然板正,但也是有奖品的。何径的对手看似业余,实则都是校篮球队的同龄人。

在这个卧虎藏龙的比赛里,何径反而没那么在乎输赢了。

他跟队友打了招呼,直接上场热身。

第一轮热完身,他看了眼场外,没有发现梁绕西。

也许还没起床……想到这,何径兀自笑了下,不料被队友捕捉到了,队友问他是不是女朋友来了,他没否认。

然而一直到比赛快开始,何径都没能等到梁绕西。

他想打电话给他,打开手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存过梁绕西的号码,于是手机只能紧紧地握着。他依旧充满希冀地往观众区来回扫视,就是没见到梁绕西。

何径有些失落,他的表现尤为明显,因为队友们发现,在比赛的下半场,何径明显不在状态,魂不守舍的。

一个队友看不惯,直接责问道:“何径你在干什么啊?还他妈打不打了?!”

何径生气地将篮球一按,转身就走。

队友看不惯,“诶——”

另一个拉住他,“算了算了,我们先叫停吧,打赢比赛还得靠他呢。”

何径快步走到座位上,掏出一瓶矿泉水一饮而尽,他喝得有些噎挺,连着咳嗽几声,水呛到嗓子,衣服也湿了。

他不耐地一抹额前昏汗,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抬眸,一个干瘦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何径二话不说跑过去,刚准备搭话,离近了这才看清是一位陌生男子,不是梁绕西,只是身形很像。

伸出的手像嘴边的话一样落空。

他早该想到的,他的约定梁绕西是可以不作数的。

在梁绕西眼里,他就是个可以随时剥开的跟屁虫、小孩子,乐了逗一逗,乏了便不会,从来不在真正的考虑范围内。

他们输了这次的比赛,因为何径状态很差,打得很烂,队伍里只有他会玩,但还是很烂。

所以比赛很快就结束,糟糕透顶,奖品也没了。

比赛结束,他回了家,一头扎进床板,连换衣服都没了力气。

他翻了个身,将手臂蒙上眼睛。

“骗子。”

将身子靠紧墙壁,“第二次了……”

还没安静几秒,屋内传来敲门声,是蒋女士在敲。

“何径,你一身臭汗就往屋里躺,被子床单自己洗啊!”蒋女士话音刚落,门就开了,阴影里出现一只灰色的影子,表情惰怠,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蒋女士:“你现在这个样子,妈妈安慰你的可能性不高哦。”

何径:“……”

蒋女士:“别衰了,怎么了?”

“没事。”何径摇头,又要关门,蒋女士一把堵住,何径关了个空。

“我是你妈,你这表情能像没事?”蒋女士直接把何径揪了出来,“篮球赛输了?”

“嗯。”何径说:“输了,我很难过,妈您能别管我吗?”

蒋女士叹了口气,“难过得有期限,超过一天老娘就不是这个脸色了……本来还想着要你一起跟我去医院呢,真是奇奇怪怪的,现在的小孩——”

蒋女士话刚说完,屋里的人又出来了。

“医院?您生病了?”

“不是我,是隔壁的李阿姨。”

何径一顿,追问:“李阿姨怎么了?”

“她上个月刚确诊肿瘤,你绕西哥专门回来照顾着呢,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半夜又突然发病了,你绕西哥在医院守了一夜,我就想着买点东西去看看,做邻居的,互相——”

蒋女士还要啰嗦什么,何径已经不见人影了。

她跑到门口,见何径一脸急,这么些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儿子这副模样。

“妈,我代你去,晚点回。”何径穿好鞋,一溜烟跑了。

蒋女士着急地在后面喊:“死孩子!注意安全啊!”

肿瘤医院离家路程20分钟,何径很赶,不巧离医院的最后一段路堵了车,他等不及了,直接付钱下车,徒步跑去。

问了住院部的前台护士,护士不愿告知他具体信息,本来都急得团团转了,正要下楼去买瓶水想办法的时候,在走廊的尽头,何径看到了梁绕西。

走廊人很少,尽头靠窗,阳光很均匀地照在他身上,留出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真的很瘦,瘦到何径觉得自己能把他单手圈住,不知道他在外面坐了多久,身躯的疲惫感一点也没有遮掩,雪白的衬衣衬得梁绕西蔫蔫的,背却一直是直直的。

这是何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他有想过梁绕西会佯装淡定,会不太自然地绷着眉目,或许也会环抱手臂假寐——以往他最爱这样掩饰自己的心境,再苦也不表露,而此刻,他所有的一切都没隐藏……失落、难过、悲伤,好像都有,让何径看得明明白白。

可即便如此,这样新鲜的梁绕西也是克制的,他的表露好像就只有阳光下掠过的一瞬。

何径一靠近,他就归于平常。

他坐在了梁绕西的身边,梁绕西留意到他,没说话,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累不累?”

“累什么?”梁绕西伸手碰他脑袋,“你怎么过来了?”

何径想躲开,又觉得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便让他摸,“我听说了。”

梁绕西一顿,手缩了回去,“能不能少打听。”

“我妈让我带东西来的。”何径说着,呆住。

梁绕西好整以暇看他:“东西呢?”

完了,走太急忘家里了。

何径起身,“我去买点水果,你等我。”

梁绕西连忙拉住他,他没什么力气,可何径却很好拉动,“不用,别浪费钱。”

何径面对这种事一直不擅长,人际处他还在学,所以只好问:“李阿姨……还好吗?”

“已经没事了。”梁绕西说得确信,转而问何径:“我发现你变了,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现在懂事得让我不敢认你。”

说着,梁绕西扯着何径的胳膊,笑着求道:“借我靠靠,有点累。”

梁绕西的脸很软,何径只穿着篮球衣,他还没清洁,怕自己的味道让梁绕西不适,可梁绕西靠上去后没多一句话,只是很轻的动了动。

何径的余光看到了他的眼睫毛,很长,在阳光下也会发光。

他看得出神,梁绕西的呼吸很重,喷洒在他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

“篮球赛的事,对不起。”

何径一怔,另一只手抓抓脑袋。

“没事。”

“下次有比赛我一定会去看。”

“好。”

“你手臂怎么长肌肉了?”

“不行吗?”

“没。”梁绕西淡淡道,“很帅。”

何径头一翁,脑子充血,他猴急撇过头,冲天花板狂吸气,但这效果甚微,不知怎的,梁绕西的触感在他脑里放大了数倍,越来越亲密,越来越不真实。

他的小帐篷也快不争气了,不过好在人性压制,只是动了动,没有完全起反应。

“对了,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何径主动问话,他希望梁绕西没看出他的窘迫。

“嗯,想今天吃啊?”

“李阿姨有人照顾吗?要不还是改天吧。”

“不用,就今天吧。”

梁绕西离开他肩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异了。

“我妈今天能出院。”梁绕西很平静地看着他,笑着说:“不过这附近我不太熟,得你来带路。”

何径其实也不太熟,但他会顺水推舟装装样子,于是就找了家医院附近的粤菜馆。

这里他吃过,价格亲民、味道也不错。

梁绕西打开菜单,也不看就直接推给他,“你点吧,我都能吃,没有忌口的。”

“随便我点?”

梁绕西有些心虚地看看口袋:“我问问钱包啊。”

何径轻轻地笑了下,翻看菜单。

梁绕西捕捉到他的笑容,新奇地说:“很少见你笑诶,多笑笑,哥爱看。”

何径点得不多,他其实并不想让梁绕西请客,因为花梁绕西的钱总会让他有被照顾的感觉。

他很想反过来,身份交换一下,他也想体验照顾梁绕西的感觉,可是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梁绕西一直在撑着面,何径知道他担心李阿姨身体。

虽然李阿姨出了院,但病一日不好,就总有块石头一日不落。

何径不做扫兴的人,他想了想,对梁绕西说:“以后要是不高兴,我可以带你去玩。”

梁绕西:“你知道什么地方?”

“很多。”

“那我可期待了。”

等菜的间隙,梁绕西问他:“我的感情史,街道办妇女主席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记得李女士有加入这个组织。

何径轻咳一声,“妇女主席是我妈。”

梁绕西扶额:“你妈?你妈……原来是你妈啊……”

何径:“哥,能不能别骂人。”

梁绕西:“……”

饭毕,两人走在回医院的小路上。医院附近栽满了法国梧桐,秋一浓,叶子落了满地,黄澄澄的铺满了整条街。

何径心情很好,至少比上午好,他看着身旁的梁绕西,他的侧脸被阳光侵蚀,亮晶晶的裹了一层金边。

他一直都很好看,是何径看不腻的样子,怎么看都想一拥而上、占为己有。

何径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梁绕西面前,堵住他的路。

“绕西哥。”

“嗯?”

“我想要你的微信。”

梁绕西有些愣了,似乎也没料到何径是这个原因堵他路,笑得格外无奈。

“好啊。”他掏出手机,扫了何径的二维码,“加我干嘛这么大费周章。”

何径没有思考,直言道:“因为等绕西哥主动,好像比想的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