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女士在医院呆了一天就出院了。

原本也没有大碍。如果不是李女士无比固执地想看看亲手腌的咸菜有没有坏,还不至于抱着缸子没走两步,就晕厥倒地。

回家后的梁绕西在网上下单了八箱东北正宗风味发酵泡菜,为了彻底断了李女士这些念想,他甚至把家里所有的缸都卖给楼下收收废品的大爷。

李女士自知亏,一抹嘴也不计较,但在家里实在闲得慌,于是李女士打算去旅游。

梁绕西本来是拒绝的,后来隔壁蒋阿姨也要同行,他瞬间就放宽心了。

不过梁绕西还有些不解:“你真的能被蒋阿姨监督?”

李女士大言不惭,“都是老姐妹,互相看看怎么了?”

梁绕西知道,蒋阿姨以前干过家政,什么都会,想起妇女主席的头衔,只怕谁来都得敬畏三分。

他还是在李女士出门前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用具,药,暖手宝,茶壶,一样不落,李女士嫌他麻烦,挑挑拣拣只拿走最重要的东西就出发了。

电话里,李女士特意叮嘱:“我跟蒋阿姨去旅游,没一个月回不来,你这段时间就好好照顾何径,妈桌上留了钱,想吃什么自己下厨,少点外卖。还有,你蒋阿姨也担心何径,你就当帮个忙好好看着,听见没——?”

说完就挂断了,跟避嫌亲儿子似的。

梁绕西还没来得及疏通信息,门突然被敲响。

他开门一看,何径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工装倚靠在门框边,高大挺拔,眉星剑目,像青春杂志里显影出来的画片。

他双手插兜,目光随着屋内看了一圈,视线微微下移,最终回到梁绕西身上,有些俯看着他。

不知盯了多久,何径嘴角微弯,心情貌似更好了,打商量问:“绕西哥,去买菜吗?”

梁绕西哼唧一声,扣上手机,“蒋阿姨就这么放心把你交给我了?”

何径微愣,然后笑,“嗯。”

梁绕西扶额,“弟弟,我其实不太会照顾人啊。”

何径:“你要抗旨?”

梁绕西:“恩准吗?”

何径摇摇头,“圣旨不归我管。”

梁绕西嚎了一嗓子,心里不太畅快。

虽说何径不是小孩子,但怎么也是一个活生生的大人,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他该怎么跟人家交代?

况且这几年都不见了,他也不全然清楚何径的脾气和个性。

他只依稀想起之前的那个——个子还没这么高、肌肉还没这么显现,带点稚嫩的何径。

那时候的何径似乎比现在更闷,话也更少。

这么一比对,现在的他还开朗了些?

梁绕西甩甩头,问:“你挑食吗?”

“不挑。”

“弟弟。”

“嗯?”

“我做菜把你毒死了怎么办。”

何径啊一声,反问:“怎么办?”

梁绕西苦恼了,何径盯着他的神情,忍不住偷笑说:“哥,我百毒不侵,你别乱想了。”

梁绕西一脸不信:“难怪蒋阿姨说你打完篮球不洗澡就躺床上,原来你还带自清洁属性啊——”

话还没说完,嘴巴被手掌盖住。

梁绕西自然闭了嘴,瞧了眼何径,小孩俨然害臊极了,脸红成熟虾,竖着食指示意他禁声:“我那是去找你,别说了。我爱干净的。”

“好。”梁绕西笑着点点头,提议:“去菜市场吗?”

何径还在固执,生怕梁绕西不信:“我每天都洗澡,不信哥可以来监督我。”

两人在菜市场自由挑选,最后买了一箩筐蔬菜,梁绕西不太懂菜的新鲜度,免不了要被菜贩子坑害。

让他意外的是,何径却很在行,竟然还能在摊位上呼朋引伴,左边刘叔,右边吴姐的,别提有多娴熟了。

梁绕西有些刮目相看,回去的路上,他打探问道:“你经常来菜市场啊?”

“会帮我妈买点。”

“你这熟悉度不像只来过一两次的。”梁绕西笃定说。

何径没否认,“来过很多次。”

梁绕西下意识猜测:“你会做饭?”

红绿灯前,绿灯很快亮了,何径提着大袋小袋,又把梁绕西手里的接过,先走一步:“当然。”

梁绕西啧啧一声,紧跟其后,他看着何径的背影,发现何径身材修长,腿的比例也很好。

梁绕西只看了一眼,就连忙收回目光。

何径见他没跟上,退到他身边,关心地问:“怎么了?”

梁绕西撇开他的视线,看向别处,随手搓了搓手臂,“没事,有点冷。”

何径将外套脱下来递给他,“我不怕冷,穿我的吧。”

梁绕西:“不用,你感冒了怎么办?”

何径笑:“那就麻烦哥照顾我了。”

外套梁绕西套上,很暖和,有何径的味道,是淡淡的肥皂香。

两人满载而归,何径说要做饭,于是梁绕西就跟着回了他的家里。

何径的家不算特别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玄关口有个小小的金鱼缸,里面养了两只金鱼和一只乌龟。

屋子光线通透,离阳台近的地方放了一台跑步机,跑步机边上还摆着哑铃,一看就是何径的东西。

茶几中央摆着一个花瓶,里头塞着一只纯白色的茉莉花,整个屋子仿佛都被花香填满了。

等梁绕西仔细参观完,何径已经把菜码进冰箱。

梁绕西说要来帮忙打下手,结果削土豆皮的时候不小心削到手,就被何径支了出去。

梁绕西问:“你一个人行吗?”

何径:“行的。”

“我有点不放心。”梁绕西说,“你真没开玩笑啊?”

“绕西哥比较像开玩笑吧?”说着,何径上前握住他的手,仔细检查伤口,然后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消毒,再用创口贴贴好,“我来做菜,你去客厅看电视吧。”

在这一刻,梁绕西竟然体会了被人照顾的滋味。

他有种很受用的错觉,也有种不适应的尴尬。

他意识到,削破皮这事已然被抓到把柄,再留下来反而显得无取闹了。

“我走了啊?”梁绕西只好说,“你自己确定可以吧?”

何径轻点头,“哥不信我?”

“没有。”梁绕西点了点何径的肩膀,“我只是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

他哈哈两声,转身往客厅飘。

然而客厅呆了一阵,梁绕西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心里一阵好奇心大发,对何径的卧室感兴趣,于是大声冲厨房喊:“弟弟我可以去你卧室看看吗?”

何径回应很快。

“可以。”

何径的卧室是很典型的男生风格,空间不大,但很干净,屋子的摆设不杂不乱,靠里安了台式电脑,离门近的地方还装了手办展示柜,上面放了一整排《灌篮高手》的Q版手办。

他眼睛一亮,逗狗似的摸了摸,现在他已经不喜欢灌篮高手了,对此只有情怀,不过他好奇,何径是什么时候喜欢的?

桌上摆了几本书,何径扫一眼,发现是《大学英语》和《高等数学》,瞬间没了兴趣,转身就坐到了床头。

一开始,他还觉得何径正直和谐,生活习惯非常好,屋子干干净净,是个爱舒服的男生。

直到,他的屁股,坐到了一个硬物。

梁绕西好奇地掀开被子一看,直接傻眼了。

这是——?

他手一颤,没敢摸,隔远看一眼床上的物件,然后见鬼似的合上。

黑暗中,梁绕西的大脑短暂宕机几秒,手抓瞎似的,将圆柱体的东西推远了去。

他脸皮薄,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血,简直羞涩难忍。

何径怎么会买这个东西?

还不收好?

看到这玩意儿出现在何径的床上,远比出现在自己床上的冲击力要大。

他顿时产生了一种偷窥他人隐私、颅内火山喷发般、难以描述的滞涩感,完全手足无措。

就像小时候,得知自己的身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也不是在垃圾桶里捡到一样。

他虚心恼怒般地看了一眼,又连忙把玩意儿再次盖住,唇瓣鼓起,气球泄了似的吐完气,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离开房间。

离开时,他觉得何径房间里的阳光怪刺挠的,像一只蜜蜂,嗡嗡闹闹,折得他头顶冒汗,强迫他直视这些不雅发现。

他故作淡定,又很快意识到,何径已经不是小男生了。

他出来时,何径已经炒好一盘菜,系着熊猫围裙,自信地问他:“我房间还可以吗?”

“嗯。”梁绕西甩开脑内废料,有些不自然回复:“东西挺齐全的。”

“哥要不今晚跟我睡一起?”何径把菜端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他。

梁绕西一顿,不自觉对上何径视线,很快做贼似的避开,吞吞吐吐道:“……你家床挤得下我?”

“我可以抱着哥一起睡。”何径大大咧咧地走到梁绕西面前,“可以吗?”

“不行。”

何径做了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何径手艺比梁绕西想象的要好,酒足饭饱后,梁绕西还是没能完全从卧室风云走出来,他没法直视何径,于是便装作淡定地去了客厅看电视。

何径收拾完,来到客厅,梁绕西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何径想把梁绕西抱起来回房间睡,他怕梁绕西着凉,可怎么抱其实是个问题。何径没抱过,他不知道梁绕西会不会中途醒过来。

何径不想破坏梁绕西的美梦。

也不想破坏自己的美梦。

即便风险很大,但犹豫再三的何径还是做了,像微风一样贴过去,牢牢抱住梁绕西。

梁绕西很轻,身上几乎没什么肉,呼吸很安静,就是热,抱起来的时候脸贴在他胸前,湿濡濡的。

梁绕西一直长得很好看,何径不止一次近距离观察过,他发现梁绕西的眼睫毛比一般人要长,鼻梁也很高挺,唇色淡淡的,像抹了层融化的糖,但唇形很美,是月牙的形状。四年前他就发现,梁绕西笑起来最好看,每当他笑的时候,何径就会把注意力不自觉放在他的嘴唇上。

不管何时,何径总会想,或许,他总有一天会知道梁绕西嘴巴的触感。

途中梁绕西没醒来,他的观察也无比顺利。

他将他带到了自己房间。天色已晚,这顿饭吃得比想象的要久,这也正合他意,因为梁绕西最终留下来了。

他将梁绕西放在床上的时候,先看到了自己杯子。

何径一僵,头低了,瞬间动作也不麻利了。

何径手里握着“作案工具”,意识到自己脸皮再厚,也依旧抵不过被察觉的羞耻感。

他脸一热,气血全涌上来,直面的揭露让他一时间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捉迷藏似的视线在梁绕西的睡颜上绕来绕去,他有些恼羞成怒,无端自暴自弃起来,抠抠脑袋,举举哑铃,把桌上的课本,企图转移注意力。

可这些都没用。梁绕西和杯子,就像两个雷达,将他的一举一动全方位锁定,他的情绪根本无处循行。

何径只好连忙将杯子泄愤般塞进抽屉,骂了句“该死”,冷哼一声,又回到梁绕西身边,大胆地凑上去,不管不顾地在梁绕西脸上亲了一口。

何径也沾了床,身子骨像散架了似的泄了力气,他动了动眉宇,转身,手钻进被子里。

他精准地从被子里牵上梁绕西的手,很紧很严实地握了握,“哥,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就不能再跑了。”

何径握了很久,梁绕西手心很热,他也很热。

某一刻,他突然觉得,这是一笔很值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