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顾笑庸当然不能再让一个小孩子去抓鱼了,他自个儿跑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抓了十几条鱼上来。干脆利落地剖腹刮鳞,过了没一炷香的时间就把处理好的鱼拿了过来。

白渊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此时日头已然西斜不少,倾斜而来的光线在森林里留下一道道光束,也给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带来了些许出尘的气质。他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就这么认真地注视着少年的动作。

顾笑庸还在现代的时候,经常和朋友一起去河边烧烤,他自己也是个馋嘴的,常自己研究食谱,像这种小鱼小虾的最合他的胃口。

从腰间口袋里拿出一圈铁丝,利落地盘成了一个铁网放在生好的火堆上面,把鱼放在上面后又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开始放酱料。不一会儿,一阵诱人的香气就从烤得滋滋作响的鱼身上冒了出来。

火光映入了顾笑庸的眸子,看起来格外专注。他唇角微扬,神色却多了几分认真,连腰背都挺直了,颇有一种神圣感。

顾笑庸干什么事儿都有几分漫不经心,只有对吃的格外认真,萧云迟这几天受他的影响,也觉得吃是一种很神圣的事,跟着顾笑庸挺直了腰板,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烤鱼。

这一大一小的眼睛里都落了光,动作和神态几乎一模一样,眼看着口水都要流了下来,忽听见一声不大不小的轻笑从一旁响起。

顾笑庸抬眼望去,就见白渊捂着唇掩盖了唇角的笑意,又轻咳一声开口道:“你们两兄弟到这里做什么?”

挑了挑眉,顾笑庸理所当然道:“惩奸除恶,上山剿匪。”

“你是说不远处那个叛逃李家的匪首?”见顾笑庸点头,白渊笑了笑,摇头轻叹,“那不用去了。”

“为什么?”

“我来此地就是受朋友之托去杀那个匪首的,看时辰,我的手下应该快完成任务回来了。”

这倒是顾笑庸没想到的,面前的白衣公子双腿残疾,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还有那么得力的下属。两人因同一目的在这里碰见,想来也是一种缘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人把吃完的鱼骨扔进火堆里,就又听见白渊开口:“不知小友可曾听过二十天前萧家被灭一事?”

一旁用木棍挑火的萧云迟动作一顿。

“自然是听过的。”顾笑庸自然地接过话头,余光却时刻注意着一旁的小孩儿。

“武林盟为此事广邀天下英雄,不知小友可否有兴趣一同前往?”

顾笑庸垂眸思考。

他倒是去不去都无所谓,但是一旁的小孩儿肯定是非常想去的。

顾笑庸从小功夫学得杂,乱七八糟地练了一通,各家都有各家的练法,他也都习惯了。但是小孩儿却是明确表示过要学习自家的功法,那一套模式固定,练起来颇为枯燥艰难,这让灵活惯了的顾笑庸一时间无法下手。

若是此行前往江南,肯定有多值得信赖的武林前辈值得托付,届时小孩儿找到了正经师父,他又甩掉了一个拖油瓶,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笑庸右手握拳击向左手掌心,当即下了决定,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冲白衣青年道:“行啊!那之后的时间就请白兄多多担待了!”

白渊脸上笑意愈深:“好。”

南方多雨水,到了夏季更是连绵不绝。

绵密的雨水带来了阵阵的微风,穿林打叶中,婉转着清幽的鸟啼以及房檐的铜铃声,带来丝丝清凉和安谧的意味。

距离凉州城十里开外的有个古朴自然的小镇,青石板铺成的路延长到了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前,七尺高的墙下铺满了青苔。小镇外表示连绵不绝的青山密林,每次下雨就会起厚厚的浓雾,白雾在暗绿色的青山间交织,宛若人间仙境。

小镇上有一家酒馆,老板是一个落榜的秀才,据说他赶考那天在一颗梅子树下躲雨,见熟透的梅子带着令人沉醉的深红色,忍不住吃了一颗。结果考试的时候还想着梅子的滋味,背的论策一个字儿没写,全写了梅子,就此落了榜。

他心态是好的,回了家乡便办了个酒馆,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七月的梅子酒,一年中也就只有七月份才能喝得到。梅子酒酒香清甜,入口却极为醇厚,吸引了大批的外客前来品尝,小镇也因此换了个梅子镇的名字。

顾笑庸上一世在京当差时就听说过了此酒,好友出京完成任务时特地绕了远路给他带了这梅子酒,让他恋恋不忘到了这一世。此次终于能够亲自前来品尝,倒是让他开心了许久。

大堂的门敞开着,可以轻易地看到对面青石素瓦的青苔高墙。密密匝匝的雨珠顺着素瓦滴落下来,连成了大颗小颗的丝线,又在青石板上溅出大大小小的水花。酒馆的房檐挂了一个铜铃,被微风吹得叮当作响。

大约是因为雨的关系,大堂里零散地坐了几桌人。顾笑庸这一桌靠近二楼的楼梯,后面更是开着一扇素纸乌木的窗,视野是极好的。

修长的手指端起盛着梅子酒的杯沿,放在唇边轻抿一口,唇角的笑意带着淡淡的欣赏。白渊赞道:“不愧是被小友念念不忘的酒,确实醇香浓厚。”

虽然没人阻拦,萧云迟还是十分自觉地没有碰它,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吃饭。

顾笑庸闻言,十分骄傲:“是吧?我就说这家的酒好喝。”

他自己也低下头喝了一口,飞扬的神色却是一顿,连忙招来一旁的店小二:“你们这酒改过配方?怎的味道同我以前喝过的不一样。”

店小二摇头:“不会啊,这酒老板酿了十几年了,都没有改过。”

顾笑庸又喝了一口,味道确实是梅子酒的味道,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酒自然是不变的。”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低头拨弄着算盘,声音淡淡,“变的约摸是少侠你的心境吧。”

顾笑庸一愣。

握着酒杯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脑海中浮现出那人提着酒进屋时脸上沉静的表情和尚未佩戴剑的腰间,嘴里徜徉的梅子清香刹那间没了味道。

此时又有一批客人进了大堂,身上配着弯刀,江湖气息浓厚。一进来就豪放地叫了酒菜,大声地讨论着最近的江湖趣闻。

原本清冷的酒馆刹那间热闹了许多,顾笑庸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一只脚踩上长椅,手肘放在膝盖上,撑着脑袋明晃晃地偷听。

他近些日子都呆在山野里,这几日发生的新鲜事确实错过了不少。

听说江南的天下第一楼里,那个久不露面的花魁也不知是何缘由,终于肯在一个月后露面跳惊鸿舞,惹得江湖众人趋之若鹜。

漠北城主的女儿和女婿,也就是那对人人羡艳的夫妻也将要来江南游湖。听说还要开一场花剑诗酒会,到时候不少文人墨客和江湖侠侣都要前去凑个热闹。

听说大悲寺的老主持于几日前圆寂,新任主持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和尚。小和尚虽小,能力却不赖,轻轻松松地就赢得了大批香客的认可。

话说前几日,魔教教主的女儿离家出走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气得教主砸了一屋子的瓷器。派了一众下属跟着,谁知竟然跟丢了,也不知那女子现在到了哪里。

这些算是远的江湖传闻,近的也有不少。

镇上的东家姑娘喜欢上了西家的公子,天天追在人身后问东问西,惹的西家公子躲到自家的猪圈里。被问起时又红透了一张脸,支支吾吾道下个月就去提亲,不敢在婚前见面。

又听说隔壁的凉州城出了个采花大盗,很是猖狂。采花之前还要书信告知姑娘的家里人,惹得城里的捕快焦头烂额,恨不得掘地三尺,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祸害的是谁家姑娘。

话说镇头的那个瘸子是不是喜欢上了李家那寡妇啊,天天捧着路边采的野花在李寡妇的门前傻笑。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果然说得没错。没想到这几个人看起来一脸江湖匪气,八卦得隔壁老母猪生了几个崽都知道了。

顾笑庸表示叹为观止。

“哎,对了,你们都知道武林盟要在江南召开群英会一事吧?”一个大胡子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他邻座的瘦子翻了个白眼:“不就是为了一个月前萧家那事儿嘛,谁不知道?”

再次听到萧家二字,萧云迟仍是面不改色地吃着碗里的饭。

那大胡子又道:“那你们可知萧家为何会被灭门?”

“这事儿不是还没查清楚嘛,不然武林盟的人召集我们作甚?”

“呸,他们怎么可能不清楚?江湖上早就有了传言,说是萧家藏了一个大宝贝,被人惦记上了!”

“什么宝贝这么让人稀罕?灭门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儿也能做出来?”

那大胡子忽然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更是压低了许多,却仍然掩盖不住他语气里的兴奋:“那东西据说名叫凤凰翎,得到了凤凰翎,可以称霸武林呢!!”

萧云迟猛地抬头,拽住了顾笑庸的衣角。眼底是深藏的怒意和些微疑惑,他看着顾笑庸,抿唇摇头。

顾笑庸见小孩儿眉毛都拧成了个疙瘩,安抚性地拍了拍小孩儿的手背。偏头看向那大胡子,笑道:“这位大哥,请问你口中的凤凰翎是和模样?”

大胡子忽然被人搭话,结结实实愣了一下:“这……”

“你说得了凤凰翎可以称霸武林,那拥有凤凰翎的萧家为何不去称霸,又为何如此轻易地被人灭了门?”

“许是萧家家主为人醇厚才不去使用的凤凰翎,至于后者……后者………”这个问题大胡子也答不上来。

“人言可畏。”顾笑庸虽是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寒意,“若是没有根据,还请不要乱说。”

“若是下次流言说凤凰翎在李家,孙家。是不是李家或者是孙家就成了下一个萧家呢?”

那大胡子顿时被说得有些羞愧,脸红脖子粗地闷了一口酒,不敢再说话了。反而是他旁边的瘦子瞪圆了眼睛:“既然江湖上都这么传言,那必然不是空穴来风。流言有所缺漏之处再正常不过了,怎么就不能说了?”

话音刚落,一枚东西极快地飞掠过来,直接打碎了瘦子手里的杯子。

瘦子心下一悚,连忙低头看去,却见一枚花生牢牢地嵌进了木制的桌子上。

一直沉默的白衣公子轻啄杯里的酒,声音温润动听:“顾小友不爱听,那就不能说。”

他微微抬头,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知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