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堂出现了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良久,大胡子一行人才匆匆结了酒钱,冒着雨离开了酒馆。

顾笑庸向来随性惯了,看什么不顺眼上去直接打架都是常有的事,因此结了不少仇家。他身边的朋友为此伤透了脑筋,恨不得拿着裤腰带把他给拴起来不出去惹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之前动手,干脆利落毫不留情那种。

爽了。

他默默地想。

心头那片薄薄的阴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顾笑庸心情颇好地勾起唇角,冲白渊笑道:“我与白兄果然投缘。”

说完也不等白渊回话,自顾自满上了自己杯子里的酒:“来,今天心情好,白兄可要陪我喝得尽兴啊!”

白渊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闻言轻笑着微微摇头,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手却拿着酒杯往自己唇边递。

眼看梅子酒就要沾上了唇,一只手忽地快速伸了过来夺走酒杯,而后重重地放在木桌上,酒水都洒了一些出来。

一个半大的少年瞪圆了眼睛,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看向顾笑庸:“我家公子腿脚不便,根本不能饮酒!你还怂恿我家公子喝酒,是何居心?!”

这少年一身浅色布衣,虽是布衣,却也绣着花纹。头上顶着个圆圆的发髻,年岁越摸十五六,看起来倒是清秀机灵。手里拿着一串咬了两颗的糖葫芦,显然是刚玩耍回来。

他是白渊的贴身小厮,名叫如兰。顾笑庸他们相遇那天这人在远处的河里洗帕子,不知怎么地迷了路,还是去完成任务的影二回来交任务时顺道给带回来的。

白渊此次出行就带了这两人,一个影二根本不出现在人前,一个如兰稍微不注意就迷了路,也是不怎么看得到人影。

若是平时顾笑庸定是要是打趣如兰:“兰兰姑娘今日怎么没迷路?”

如兰这名字是白渊给起的,本意为君子如兰,却被顾笑庸给笑称为女子的名字,也因此如兰特别讨厌他。

此时顾笑庸却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反而轻轻挑眉,把探究的目光移向一旁端坐的白衣公子身上:“你不能饮酒,为何不早说?”

白渊却轻轻摇头:“喝一两杯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呢?!”如兰急了,“沾一滴酒公子这腿也会疼上半天呢!”

顾笑庸傻了,连忙把白渊身前的那杯酒挪了过来:“我自个儿喝酒也没关系,你若是不能喝,直说就行了,怎么还非得勉强自己呢?”

白渊微微垂眸:“不勉强。”

如兰见自家公子是真真一点也不介意,气得脸都都红了,把冰糖葫芦往地上一扔,跺跺脚就跑了出去。

顾笑庸轻笑:“果真是个姑娘,脾气那么大。”

此时小孩儿已经吃完了碗里的饭,定定地看着糖衣碎了一地的鲜艳红果,微微抿了抿唇。

一抬眼,就见顾笑庸拿着酒杯潇洒地一饮而尽。

注视着他的白渊和小孩儿齐刷刷一顿:“…………………”

顾笑庸畅快地喝完酒,才发现两个人都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莫名其妙道:“看我干嘛?长得帅也不是这么个看法啊??”

白渊摇了摇头,没说话。

反而是小孩儿一言难尽道:“这酒刚才白大哥喝过。”

“他喝过怎么了,我这叫杜绝浪费。”顾笑庸一脸不可理喻,却还是认真地教导道,“浪费可耻。”

顾笑庸在古代的时间待得挺久,有时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蹦出一两个出现代的词,周围人都习惯了。

萧云迟复杂地看了眼杯沿交叠在一起的水印,又复杂地看了顾笑庸一眼,摇摇头上楼了。

顾笑庸嗤道:“小屁孩。”

桌子旁只剩下两人,待顾笑庸喝完了酒,雨也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

他看了眼仍然端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起身道:“我出去转转啊,要上楼的话让店小二帮你。”

见白渊点头,他才放心地转身出门,深红色的发穗在空中扬起一抹张扬的弧度。

他身前是淡如水墨的烟雨素瓦,身后是酒香四溢的酒馆。而他脚步不停,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仿佛过眼的风景皆是云烟,不值得他停下脚步去欣赏。

潇洒恣意,任意倜傥。

白渊的目光追随着那暗红色的弧度消失在了街角,这才低下头拿起少年之前喝过的酒杯。拇指细细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一身黑衣的影二忽地出现,低着头半跪下来,“影大传来消息,说是在这附近发现了那位的身影。”

“宫里到现在还没发现?”

“他们近日在忙着陛下微服出巡的相关事宜,到现在还没发现。”

“你去告诉他,想要什么东西,要自己去抢,逃也没用。”

影二恭敬地低头:“是。”

酒馆老板见影二走了,这才遥遥地冲白渊行了个礼:“喻少主。”

白渊,更确切来说是喻雪渊声音淡淡:“顾小友可曾在几年前来过这里?同他一起喝酒的是谁。”

酒馆老板道:“我开店十几年,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忘记,顾少侠确实从未来过。”

更别提是和谁一起喝的酒了。

喻雪渊放下手里的杯子,叹道:“罢了。”

“他爱喝你的酒,就多存一些,何必让他心心念念这么久。”

喝多了,也就倦了。

不管是酒,还是人。

雨水小了许多,街上的行人也就多了起来。

小镇盛产梅子,一路走来,不管是老人还是青年都提着红艳的梅子。几位妇女戴着头巾,笑笑闹闹地上山采梅。家中院子有梅树的,或搭了梯子,或喊着号子摇树。

顾笑庸手里转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棍,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闲逛着。路旁一姑娘见他生得好看,忍不住塞了一把梅子到他手里,又红着脸跑远了。

顾笑庸遥遥地冲那姑娘道了声谢,看了看手里红得发黑的熟透了的梅子,心情颇好。

他边走边吃,从街头走到街尾,手里的梅子不减反增,都是路过的姑娘和老人家塞给他的。

直到腮帮子都酸得发麻,顾笑庸才不得不跳上枝繁叶茂的大树,躲避那些热情的镇民们。

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树上却还挂着大大小小的水珠。一颗水珠滴落下来,在那深红色的发穗上晕染了一层更深的颜色,袖口和衣摆也被水珠给沾湿了,微凉的湿气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有些难受。

顾笑庸却没管这些,仰躺在枝杈之间,嘴里嘟囔:“这么看来小爷我的脸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帅啊,怎地那些女侠看了我都一脸嫌弃。”

上一世的他从小就被称为大燕第一神童,名满京城,考上状元郎被迫骑着骏马游街的时候,大批大批的名门闺秀站在楼阁之间,也不顾自己学了多年的礼仪矜持。冲他抛花扔绣帕,花香扑鼻,红袖添香,那盛大的场面至今记忆犹新。

到了这一世,遇到的江湖侠女都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至今找不到原因。还害得顾笑庸以为自己变丑了,独自郁闷了很久。

这棵树很高,可以看到镇子外面的青峦叠嶂,白雾迷蒙。顾笑庸喝了酒,躺在树枝上昏昏欲睡之时,就听见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躲在树下交谈,中间还夹杂着医谷,仙药之类的字样。

医谷?

顾笑庸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微微歪头向下看去。

一个面相清秀的青年身穿素净道袍,面上还长着两撇长长的胡子,与他周身的气质浑然不搭。看起来是个君子,只是眼底的机灵劲儿看起来过了头,有些不伦不类的。

嗯……比顾笑庸的衣服还要不伦不类。

那青年身旁站着个臃肿矮胖的富贵子弟,穿着上等的白绸缎子,上面还镶着金丝花纹。头戴朱樱宝饰,腰间还挂着环佩叮当的白色玉佩。只是衣服再华贵,穿到他身上也让人有些目不忍睹。

胖子兴奋问道:“你真的是神医的弟子?”

青年摆摆手,一脸骄傲:“那可不,真得不能再真了。”

“我这药丸是我师父亲自炼制的,保证你一个月之内瘦下来,比天下第一美男子还要美一百倍!”青年一边神神秘秘地说话,一边摸出道袍里的药瓶,“你看我长得如何?”

胖子抬头看了眼青年的脸,勉勉强强道:“也就一般。”

青年:“………………………”

他额上暴出一根青筋,却仍然和颜悦色道:“起码还能看过去对吧?我跟你讲,我之前比你还壮实,皮肤黝黑,脸上还长满了麻子,牙齿都是歪的,我母亲就是因为我长得太丑把我给丢了。”

胖子眼里登时爆发出兴奋:“你说真的?!”

“对啊!”青年一巴掌拍向胖子的肩膀,也不知有没有报复的意味,疼得胖子龇牙咧嘴的,“我就是因为吃了这药,现在人也不胖了,牙齿也不歪了,脸上麻子都没了!那些嫌弃我的姑娘也愿意来跟我说话了!!”

胖子被他说得很是心动:“这药怎么卖?”

青年伸出一根手指。

胖子:“一两?”

青年摇摇头:“不,一金。”

顾笑庸挑眉。

哟呵,狮子大开口啊。

胖子愁眉苦脸:“一金一瓶也太贵了吧,我爹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是一金一粒。”青年笑呵呵地摸着自己的胡子,“这是神药,已经很便宜了。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你想想你恋慕的那唐家大小姐,就不想娶她当你的夫人嘛?”

胖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肥肉,咬咬牙:“好!买!买十颗!!”

有钱人啊。

顾笑庸忍不住捂脸叹息。

那青年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伸出白净的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眼看那胖子就要被骗走十金,顾笑庸摇摇头,从树上跳了下来,眼疾手快地夺过青年手里的药瓶,放到鼻尖闻了闻。

胖子和青年都被吓了一跳。

“你说这是变瘦变帅的神药?”顾笑庸笑得张扬,那青年却莫名抖了抖,“就这?”

“白花射干,白芥子,扁青,钗子股,臭山羊,白薇,杜衡,飞燕草………”顾笑庸张嘴吐了一串药草的名字,“红花刺身,绿青,黑……黑………”

他一时间有些卡壳,歪着脑袋苦思冥想:“黑………”

“黑萼棘豆。”一道清冷干净的声音忽地自身后传来,“这些药材都是催吐的,并不能让人变瘦。”

顾笑庸惊喜转身。

一袭青衣的少年正看着他:“这些药材都背不全,师父知道又该罚你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