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桥头酒肆

“松花酒、清白堂、白泉、梨花,唔……还有屠苏。”

谢云峤站在酒坛子前,一一略去,视线最后停驻在墙角的屠苏上,想起了什么,便抬手勾下了酒坛子。

“外头还是暑,喝屠苏,你脑袋莫不是真摔坏了吧。”小二一直盯着谢云峤,见他要喝屠苏,冷不丁道。

谢云峤掀开酒封,浓烈的酒气萦绕鼻尖。

白术、桂枝、防风,酿造的屠苏是驱寒之酒,也是腊月佳酿,暑日无人问津。

“我去年除岁夜没喝到,现在馋了不行。”谢云峤对柜台的掌柜朗声说道:“屠苏酒一坛,记我的账上。”

柜台立即传来掌柜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别站着了,有你的份。”谢云峤招来小二。

小二踌躇,抽抽鼻子闻着酒香,等了谢云峤话落,这才殷勤地跑过去,为谢云峤倒酒。

小二在酒肆干了四年有余,喝到的酒还没有这半月多,谢云峤以酒代水,回回都挑着酒肆老板卖的最贵的好酒喝,小二跟着沾光,顺便听听掌柜心碎的声音。

“嘶…大热天也就你喝屠苏,我都眼馋那白泉好几天了,你怎么不喝。”小二被辣得吐舌头,喝酒的功夫也不闲着唠叨。

谢云峤端起碗,轻皱眉头,并不满意这粗犷的酒具,此时若是提出要掌柜新购置一批琉璃盏做酒具,估计会被打断腿,于是惋惜地摇摇头,然后喝下浓烈的屠苏,顿觉身子一暖。

“白泉佳酿须得引来天山雪水,这里没有天山哪来的佳酿,不用尝了,肯定难喝。”谢云峤举起折扇,遮住掌柜视线,在小二耳边说道。

“咳,哼!”

柜台后发出不满的声音。

原是掌柜也好酿酒,酒肆里的白泉正是他的得意之作。

小二拼命地向谢云峤使眼色,谢云峤寄人篱下,赶忙话锋一转道:“但,万事都有非常,咱们店里的白泉定是上等,明日就喝。”

“哼。”

柜台后发出满意的声音。

谢云峤半月以来的马屁之功,比他前二十年修炼的都要精进。

“对了,小栓子,能否再同我讲讲,你遇见我时发生了什么?”

暑天饮屠苏,的确不是个好选择,谢云峤脸颊微红,摇着糙木扇的手更加勤快了。

小二刚蹭了一碗酒,喝人家的嘴短,只能像只鹦鹉似得,第二十遍面无表情地重复讲述与谢云峤相遇时的场景。

“那天和今天一样,晴天,店里没客,忽然一声雷响,掌柜睡觉被雷吵醒。”

谢云峤点点头,那雷声许是青山剑破空的动静。

“咳,哼!”柜台那传来熟悉的不满声儿。

“不对,没睡觉,我记错了,英明的掌柜正在盘点账本。”小二毫不迟疑地改了口风。

他继续道:“于是掌柜派正在认真打扫门前廊柱的我,去看是否来了客人,结果就在门口的槐树下遇见了浑身是血的你。”

“我去看你死没死透,想挖个坑把你埋了,不然你会吓走客人,耽误我们生意。”

谢云峤:“……”

虽然听了二十遍,但还是会很心酸。

小二语气依旧没有起伏,道:“发现你没死后,我去喊掌柜,掌柜花钱把你治了。因为掌柜的千金是“绝世”美人,脾气温婉,德行高洁,诗书礼仪俱备,至今没有出嫁,见你相貌上乘,所以……”

所以想招他做上门女婿,谢云峤没想到风流话本里的事情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小二上次与他讲述时掌柜不在,谢云峤记得他所说的掌柜千金是脾气极差、娇生惯养、目中无人的,所以没有人敢下聘礼,就等着寻个倒霉蛋做上门女婿。

所以掌柜才吩咐小二把他拖进屋内,脏了小二的一身衣服,后掌柜还忍痛花了十两银子,寻了医师给他包扎好满身的伤口。

“你昏睡半个月才醒来,剩下的你就都知道了。”

小二摸着酒坛,丝毫不见外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当做磨嘴皮子的补偿。

谢云峤点点头,他醒来之后,一睁眼问的是他在何处,如今何时,他是不是成了仙人。

掌柜的痛心疾首,没想到救下的俊生生的上门女婿居然摔傻了,尤其在告知他年月之后,傻了一个下午,便断了让他入赘的念头,差使他做工还账。

小二喝完酒,一抹嘴巴道:“不过你这伤好得还挺快,医师分明说你得躺上整月。”

痊愈得快吗?

谢云峤握紧手掌,他内力溢出,筋骨寸断,肺腑中被一股寒气侵蚀,夜晚来临后便身在冰窟,他痊愈的只是外伤,现在连一块从身后掷来的抹布都躲不过。

“或许我这身子骨也知道,他家主子囊中羞涩得紧。”谢云峤倒空了屠苏酒坛,眨眼故作娇柔道:“不痊愈快点,怎么做工还债。”

小二撇撇嘴不信,心道,估计是怕掌柜回心转意,把他拉回来做上门女婿,所以才想早点赚钱跑路。

“师兄,前面有个酒肆,我们歇个脚再赶路吧。”

“那稍作修整,不要耽误太多时间。”

忽然酒肆外面传来说话声。

小二拎起抹布立即去招呼客人,谁料身边一道人影比他动作还快。

“来了,客官你往里面请!”谢云峤脚法轻快,越过小二,去抢了这单大生意。

“好卑鄙。”

小二一愣,还以为谢云峤要半死不活地伤春悲秋,不料居然抢他的客人。

“谁让我欠着债,更要勤快啊。”谢云峤回头对小二悠悠地说道。

转身迎着进门的三位白衣少侠,又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道:“客官,要喝点茶酒吃些小菜吗?来,这里面请!”

“您可要尝尝我们店里的松醪春,此地特色,绝顶的好酒,只需六钱一碗。想去松桥连镇,前面的路还长着,我们可是这路上唯一的酒肆,错过就要遗憾终身。”

谢云峤一串话流利得好似预演了千百遍,一口气说完都没停。

小二暗自道:“大意了!”

看来酒肆里最尽职尽责小二的称号出现了竞争对手。

“一壶清茶,一坛松醪春,两碗清汤面。”

被称作师兄的人朝谢云峤吩咐道。

“只要两碗面?”谢云峤皱眉。

原来他伺候的第一桌客人不是豪客,居然可怜巴巴地要三人吃两碗面。

“我家师兄不用吃面,嘟囔什么。”

三人之中唯一的女孩不满地说道,但是放下手中的包裹,望向谢云峤面貌的时候,显然一怔,没料到那说话的小二那般俊俏,结巴道:“吩、吩咐你的,去做就好了。”

谢云峤微微一笑,转身对小二说道:“去告诉厨房,做一碗清汤面。”

“得嘞,稍等片刻。”

小二忙去厨房点菜,走到一半才发觉不对劲儿,明明谢云峤也是小二,怎么吩咐起他来这么自然。

谢云峤心想,虽然这桌客人不是很大方,但也是自己的第一桌客人,以后日子还长,自己要好好学学怎么做个称职的店小二。

将糙木纸扇别在腰间的粗布腰带上,到柜子边找了一坛松醪春,又端上一壶清茶。

“听说松桥连镇妖祟闹得厉害。”

“已经有四五个门派前去处理,到现在还没了结,那该是很厉害的邪祟了。”

面还没上来,年岁小些的师弟和师妹耐不住闲地聊天。

谢云峤静静地听着,松桥连镇的确在闹鬼,所以这几日来往的客人几乎没有,他们讨了清闲,看来鬼怪之说不是普通的空穴来风。

“仙尊为什么非要我们此时与他去换那物件。”

“是啊,这十年出现了百八十把青山剑,至今也没一把真的,说不定早就毁了。”

“那魔头用的也定是邪的,那么多人争那东西图什么。”

“休要再说。”师兄冷冷打断,年岁小些的师弟和师妹便不再议论。

青山剑?

谢云峤眼底闪过莫名,醒来后佩剑不在自己身边,想必是流落到了江湖,不过那剑品相一般,倒是在他“身死”后涨了价钱。

“客官,慢用。”

谢云峤拿着茶壶,将茶水倒在白瓷大碗里,推给偷偷打量自己的女孩。

十年光阴,不知当初江湖七大门派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谢云峤曾问剑七大门派,虽无败绩,但七派弟子不乏卓然之辈。看这三人的着装,白色武服绣着云雾,却不眼熟,不知是门派换了打扮,或是又有新的门派崛起。

不过三人年纪尚浅,内力深厚,周身萦绕不寻常的气息,谢云峤眉尖蹙起,他居然摸不透他们的功法,奇怪。

“再胡乱看,把你眼睛挖下来。”

年纪最小的师弟警觉地发现那一点也不似店小二的俊朗青年视线频繁落在他们的外衣上,立即抽出配剑,向谢云峤刺去。

“噌——”

剑锋直抵谢云峤的颈间,若是谢云峤有所动作,脖子上定然豁出一道血口子。

但是谢云峤身形未动,抽出腰间的糙木扇,缓缓地地将剑拨开,语气平淡道:“是我的错,还请少侠饶小的一命。”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用剑抵在脖子上,滋味新鲜,也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