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御剑飞行
“吴钩,放下剑。”一旁的师兄命令道。
名叫吴钩的少年出剑快,收剑也快。
声音清冷的师兄倒了一杯茶,然后推给谢云峤,道:“赔礼。”
这是给个刀子又递来糖,软硬并施,若非师兄授意,吴钩也不至于对他刀剑相向。
谢云峤摇摇糙木扇,矜持道:“不用了,茶糙,喝不惯。”
“咳,哼!”听见有人说自家茶水不好,柜台后的掌柜不满地咳嗽。
欠人钱财,能屈能伸。
内力尽失,好脸相迎。
他命好苦,谢云峤举起茶杯,一口咽下,奉承道:“真是好茶呢。”
“客官,您的面来了!”
小二从后厨端来两碗面条,利落地放在桌子上,谢云峤慢步走到了柜台边,和掌柜站在一处偷懒歇息。
师兄妹三人就这简陋的餐食吃了起来,倒也没有嫌弃。
谢云峤刚才挥扇挡开那少年的剑时,只是稍微运转了残余的内力,就被剑气反噬,伤口又崩裂了。
扯开衣袖,只见胳膊上纵横剑气的伤口溢出鲜血,血色异常显眼,胡樱瞟了一眼后,在桌下踩了吴钩一脚。
“他就是个普通人,你使那么大力气做什么?”
“我哪知道他修为那么低,看着像个会武的,师姐,咱们一路上遇见那么多杀手,要小心不是。”
胡樱和吴钩咬耳朵,一人生气,一人争辩。
谢云峤放下衣袖,这点伤比起之前的,算不得什么,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自三人进门后,谢云峤就看见那师兄背着行囊,连坐下休息时都没有摘下,显然是个极贵重的物件。他们歇息已经一炷香的时间,路过此地,唯一通往的就是松桥连镇。
换句话说,想要阻止他们进入松桥连镇只需埋伏附近等待即可。
该送客了,不然杀手就会寻着气息到此劫杀,他们得摊上麻烦。
谢云峤斜靠在柜台边,见他们已经吃完面,喝完了茶酒,便挥了挥肩上的抹布道:“客官快走,不送。”
“咳。”小二朝着谢云峤挤着眼眉,提醒道:“你说错了,应该是慢走,慢走不送。”
连迎宾送客的话都能说错,看来,酒肆里最尽职尽责小二的称号还是属于他的。
师兄弟三人没有计较这些,心底自有掂量,起身离开。
“在下赵客,这也是赔礼。”为首的师兄在路过谢云峤时,留下了一瓶药,态度比刚才诚恳许多。
“抱歉,我并非有意伤到你,只是见你不像店小二,以为是杀手假扮。”吴钩搔了搔头,别扭地说道:“总之是你太弱了,记得要勤加练习,不可倦怠,你看你都过了弱冠,也老大不小了……”
谢云峤呼吸一滞。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听见有人对他说,太弱了。
“太弱了”三个字直直地戳在谢云峤的心尖上,没有杀伤力,但羞辱性极强。
谢云峤强忍着笑,眼尾抽动,回道:“药我收了,客官请快走,不送。”
胡樱瞧了一眼谢云峤,想说什么,但是小女孩羞怯,扣了扣手心,笑着朝着他挥手作别。
三人终于推门出去,谢云峤也松了口气,对掌柜商量着说道:“要不咱们今天歇业吧。”
那三个弟子身怀至宝,杀手寻迹而来,酒肆关门才是上策。
因为话本子里侠客交战,被砸的往往就是他们这种小酒肆。而且砸完还没人赔钱,是亏本的买卖。
“歇业?咱们掌柜开店至今从没有晴天歇业这个说法。”小二一脸你是不是脑子还没好的眼神看着谢云峤。
谢云峤开口耐心地解释原委,“掌柜,你看他们都是会武的,行色匆匆,万一遇见其他对手,打起来……”
“嘭——”
谢云峤的语音未落,店里就传来的轰鸣一声,好似惊雷,吓了三人一跳,齐齐伸着脖子去看。
正对门口的粗木桌子碎了,上面躺着一个吐血的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把弯刀。
说什么,来什么。
“…咱们的桌椅板凳。”谢云峤喃喃地顺着刚才的话说道,“酒坛碗筷可就不保了。”
“咔嚓——”那黑衣人站起身,桌子倒下时唯一没碎的糙碗被踩碎了。
掌柜:“……”
小二:“……”
谢云峤耸耸肩,看吧,还是让他们走得慢了。
蒙面黑衣刺客冲了出去,掌柜小二和谢云峤立即钻进柜台下,三个人十分拥挤,都不敢动作,只听见外面轰隆隆地作响,还有短兵相交的刺耳碰撞。
“没事,他们在外面,只要不进来就好。”谢云峤见着掌柜和小二吓得颤抖,悄声安慰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熟悉的女声大声道:“师弟,我们退回酒肆!”
谢云峤抽了自己一嘴巴。
乌鸦嘴今日怕是成了精。
开关门板的声音,刚出去的二人又退了回来,胡樱半托着受伤严重的吴钩,观望四周,发现了唯一能够藏人的柜台,便钻了进去。
然后五个人大眼瞪小眼,血腥气加血腥气,晕血的掌柜加上受惊,终于翻个白眼晕了过去。
不知道他晕过去之前是否有几分是因为酒肆即将不保的心痛所致。
“吴钩,师弟,你醒醒。”胡樱拍了拍吴钩的脸颊,受伤晕倒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胡樱不知所措,抬头泪眼朦朦地看着谢云峤,道:“师、师兄去引开他们了,我…”
所以呢?
谢云峤伸手指着自己,道:“看我也没用,你知道的。”
眼神示意你们刚才不是试探过了,他连挡开一把剑的力气都没有。
胡樱自然看见,但是总觉得谢云峤很可靠,她也受了伤,擦擦嘴角的血迹,退而其次地看向颤抖的小二。
小二在胡樱的注视下,缓缓地躺了下去,和掌柜与晕倒的吴钩并作了一排。
“喂,装死倒是快。”谢云峤十分不满。
“不对。”谢云峤眯起眼睛,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异常。
“是迷烟。”胡樱咽下血气,挣扎地站起身子,对谢云峤道:“你放缓呼吸,坚持片刻,我这就出去,不能拖累你们。师兄将大多数人引走,约好半炷香就能赶回来,到时候你们就安全了。”
谢云峤朝胡樱拱手,表示尊敬:“不愧是侠女,心怀大义。”
胡樱紧紧抿着嘴巴,没有因为夸奖欣喜几分,她也受了内伤,蹒跚地拄着剑站起身朝外走。
谢云峤心底不禁感慨,虽然十年转瞬,江湖还是以前的江湖,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永远那般无畏。
“咚——”
是重物撞击地板的动静。
谢云峤再抬眼,就见胡樱跪倒在地,晕了过去。
行吧。
就是少年侠客总是有些弱不禁风。
“才过了几日清闲。”
谢云峤将胡樱拖到柜台里侧,贴心地拽来一匹遮酒坛的厚布,盖在并排躺倒的四人身上,温馨舒适,谢云峤甚至也蠢蠢欲动想要躺进去睡上片刻。
酒肆外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谢云峤低头捡起吴钩的剑,攥在手中比划了一下,经过半个月的休养,他只恢复了一成的功力,方才又崩裂了伤口,动作软绵无力。
“还以为凌霄宫派来的是厉害的人物,没想到也就三个小弟子。”
“可惜跑了一个,只有两个钻进了酒肆了,咱们放上迷烟,呵呵,还不是手到擒来,就看他肯不肯拿东西来赎人。”
谈话间,酒肆的大门被推开,看见站立的谢云峤怔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料到迷烟之下,居然还有人保持清醒。
“你是谁?”一人惊呼道。
谢云峤就在他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吴钩的剑朝他们投掷而去。
“噌——”
两人侧身躲过,发觉是虚惊一场,那把剑并无剑气,是花架子。
谢云峤脸色惨白,掷剑的手臂血流如注,原以为下迷药的定是下三滥的小贼,拼劲全力也能震慑住他们,但是他想得有些简单。
“不是凌霄宫的?”另一人看着谢云峤的打扮,不屑道:“多管闲事。”
谢云峤当然也不想多管闲事,可是他还欠酒肆掌柜的钱,是要为他守好这铺子的。
“找死。”那二人抽出佩刀,寒光闪过。
谢云峤手中还有一把剑,是方才少女手中的剑,拇指按在剑柄上,谢云峤凝神望着二人如疾风的动作。
好快。
原来现在这世道,寻常小贼也有这样的身手,几乎与此前对战的门派掌门身量无二。
额角沁出冷汗,谢云峤心底直道不应该。
再凝眸看二人动作,更品味出千百滋味,武学每精进一步,都需经历数不尽的寒暑岁月,挥刀千万次苦练才能修出锋芒。
如同合抱之树也要从微末长起。
但这二人空有力与速,却毫无运刀之术,外表参天巨树,但内里空洞。
“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变故。”谢云峤蹙眉心里暗自问道,怎会有如此诡异的功法,莫非是邪门外教兴盛了?
“把他杀了,我们快把人带走,不能耽搁。”
两个贼人相视一眼,便踏步上前,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何不受迷烟所惑,但看着只是个寻常的武夫,他们可是承运天道的……
“你们又是何人?”
谢云峤发出疑问的同时,手脚骤然发力,朝外袭去,雪白剑身犹如弦月,拉伸胳膊,挥刀,然后劈下,剑尖爆绽星光。
此一击没有内力,只有体术。
剑指破绽,两个贼人的刀被击落在地,他们退到酒肆之外,脸上惊恐异常,吼道:“我们是承运天道的化气修士!你连灵脉都没有,怎能打败我们。”
谢云峤踏步上前,剑抵一人喉咙,迟疑道:“……化气?修士?”
谢云峤的语气好似质疑,这种羞辱令两个贼人更加愤怒道:“怎么,你还不信!?”
“……”
谢云峤摇头,迷茫道:“不,我只是想问,化气是什么?”
武学不曾有境界之分,只有各家功法,以刀以剑甚至拳法入武,凝力丹田,是为内力,内力与功法相辅,在各自武学谋求精进。
所以,化气是什么?
谢云峤实在不知。
“以精化为气,化气期是仙修的一种境界。”
贼人未开口,已经有人为谢云峤作答,是熟悉的声音,来自冷淡的师兄赵客。
谢云峤闻声仰头,逆着眼光,看见晴空耀阳映在那人的衣袂上。
赵客站在飞剑之上,悬空五尺。
话本子里,只有仙人,才能御剑飞行。
谢云峤小腿一软:“!”
谁能告诉他,这天上飞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