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松桥连镇

黄昏日头西沉,晚霞橙暖宜人。

“哒…哒哒……”

一辆马车驶入城门。

松桥连镇依山傍水,南通江淮六州,北往直通上京官道,地理位置尚可。

镇子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商铺旗帜高高飘扬,薄暮的余晖淡淡地散在红砖绿瓦和颜色鲜艳的富户楼阁飞檐之上。

外界说松桥连镇中有妖祟,可是镇子里人头攒动,茶水摊,算命摊前皆围着人,一笼包子带着热气,被店家端到桌子上,一派热闹祥和气息。

远处,不起眼的墙脚,一颗杏树落下枯萎叶片,此时正值盛夏,树木应该是生机郁葱的。

俗话说反常即有妖,但是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不会注意到隐蔽角落里的一颗树。

谢云峤用糙木扇撩开车马窗的帷裳,侧目盯紧了那颗快落秃的杏树,悠悠地对赵客道:“你们修仙的也不管管?”

赵客摇头:“只有异象,无邪祟气息,我无法管。”

谢云峤轻轻地“哦”了一声,收了折扇,帷裳随即落下,谢云峤眼眸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向前行驶,他们入城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却没往前走多远,只因街道上行人太过拥堵。

雇来的车夫还要小心翼翼地驱使着马躲避旁人,谢云峤被颠簸的车马摇得骨头泛酸,用糙木扇敲打肩颈。

虽然马车空间宽敞,但赵客和谢云峤只能委身于两个角落,只因大部分的空间躺着四个昏迷的人。

胡樱和吴钩受伤晕倒吸入了迷烟,掌柜和小二不会龟息之术,只有谢云峤躲过了迷烟。

方才赵客御剑潇洒而落,两个贼人见势不妙,跪地求饶,但是没有交出解药。

理由是他们花大笔银钱买下迷烟,没钱买解药,再说他们自己也用不到。

真是一个无法令人反驳的理由。

所以谢云峤只能与赵客一道乘坐马车去寻解药。

赵客看看昏迷着的师弟和师妹,又看向谢云峤,踌躇片刻,说道:“我们来自凌霄仙宫,奉师命去往松桥连镇,多谢你救我师弟和师妹的性命,他日若…”

“无妨,举手之劳。”谢云峤摆摆手,截断了赵客的话头。

什么仙宫和师命都与他无关,他接受赵客的邀请与他一起上路,主要是为了救酒肆展柜和小二的性命。

谁叫他还是个欠账的。

只不过听着耳边小二震天的呼噜声,谢云峤疑惑道:“你确定他们是中毒,而不是简单地睡了一觉?”

“是毒,名叫瞌睡虫,不解毒会一直沉睡。”赵客的回答一板一眼,除却必要,没有多说半句废话,“青鹿崖的人也在松桥连镇,可以配置解药。”

与他对话实在无趣,谢云峤摇着糙木扇,柔弱不能自理地靠在窗子边,握着手里的话本子继续翻看。

这话本子是谢云峤进城门后特地买的,标题十分民风淳朴。

《谢魔头怒破白玉京,竟遭天谴,生死不明,欲知后事如何,本书三钱铜板》

曾经引得上京纸贵的话本子,如今封面上覆了一层灰,纸页泛黄。

也许因为这已是十年前的老故事,老旧得没有人翻看,店家还给谢云峤优惠价格,只需二钱。

有趣的是,这话本子还贴心地附赠了他的人像一张,十分生动,谢云峤本人也没认出这是他自己。

其中关于他本人的经历,大多是虚构,比如他在登白玉京前,竟心生歹意,因为糖炒栗子不是咸味的,拧断了一八旬老太的脖子。

胡说!

这是人干的事情?

他明明就是因为人家老婆婆辛苦,便顺手买了半斤尝尝而已,而且味道很好。

谢云峤不忍细读,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这才知晓了哪两个贼人古怪功法源于何处。

原来自己登上白玉京之后,雷电轰鸣,仙门被敲开一道缝隙,仙气外溢散到人间。

有缘者得天道眷顾,生仙脉,那些人也就是如今的修士。

谢云峤能看得懂每一个字,连起来却不明白其意,也就是说白玉京被破后,人人都有机会修习仙法了?

“嘶…”

这可比自己之前看的任何话本子还要离奇,谢云峤啧啧称奇,尤其是当主角就是自己时,情节更加难以置信。

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他没有得到仙脉!

明明是他都被打到重伤昏迷,白玉京才生出奇象。

可自己醒来之后却无事发生,还撬开仙门,敢情自己就是一根撬棍?

“你御剑飞行,又是哪层修为?”

谢云峤没翻到答案,却实在好奇,心底的疑惑不由问出了声儿。

赵客目光落在腰间的佩剑上,回道:“锻体,化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最后渡劫。”

“我此前修为是金丹初期,可御剑飞行,可辟谷不食。胡师妹与吴师弟在筑基期。”

“哦。”谢云峤点点头。

所以他们师兄妹三人就点了两份面,赵客只喝些茶酒,原来人家不用吃饭。

不过,御剑飞行真是潇洒极了。

看见赵客立在飞剑上,谢云峤差点以为自己遇见了仙人。

要不是长久以来修得处事不惊的淡定,他及时扶住了酒肆栏杆,才没有跪坐下去。

“吁——”

打马的车夫轻呵一声,然后利落地跳下车,将缰绳拴在驻马石上,后撩开车马布帘,说道:“客人,地方到了。”

“终于到了。”谢云峤先行下马车伸展筋骨。

抬头看见一块奢贵的老檀木匾额,金粉勾边四个大字,松桥商会。

松桥连镇旧名鲤鱼沟子,一处山村中简陋村落,乡民耕作织布,能够温饱便是谢天谢地。

后移居来一户人家,在此地包下一座山头,开采矿石,得了大笔银钱,连带着本地居民也逐渐放弃了耕种,跟着这户人家做开矿生意。

乡民日子富硕起来,建立松桥商会与外界逐渐往来生意,经年累月成为大渊排在头前的商会,鲤鱼沟子这个旧名自然不再使用。

松桥连镇也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商贸城镇。

谢云峤买话本的时候,顺便买了本地方志录。

“贵客舟马劳顿,里面请。”

他们几人刚下车,便有小厮前来引路,见他们一行六人只有两人站着,也是一副淡定模样,利落地招人帮忙将昏迷的几人送进府中,服务体贴周到。

“凌霄仙宫,赵客。”赵客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帖,递给管事。

管事接过名帖,看见凌霄仙宫的印记,变得更加恭敬,“原来是凌霄仙宫的仙者,主人等候多时。”

谢云峤搭着顺风,享受了久违的贵客待遇,小厮环伺簇拥地将他送入府中客房。

赵客与谢云峤交代后,立即去寻青鹿崖的医师问药。

客房摆着茶点酒水,谢云峤挑着吃了几块桃酥,翻着话本子再喝上一杯花茶,谢云峤悠哉地寻思,比起劳碌的店小二,还是这样的生活更舒适。

吃好喝好,最后打了个饱嗝,赵客还没有带人回来。

谢云峤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玉器琳琅,名家书写的画作,比之上京世家府邸,也不逊色。

一朵开得奢靡的花连着青嫩的叶插在玉瓶中,花瓣猩红妩媚,如染了胭脂的上京名妓,肆意地散发醉人的香味。

谢云峤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花瓣上,不知在思索什么,一阵风吹拂而过,室内的花香更加浓郁。

谢云峤脚步轻巧地走向玉瓶花的方向,青嫩叶片微颤,好似在引诱谢云峤走得更近些,

谢云峤便鬼使神差走得更近,伸手欲触碰花朵时,可他动作放缓,倒是那花显得迫不及待,伸长了枝条似要勾住眼前之人。

“呵……”

谢云峤轻笑,眸子一转,用拇指抵住食指,猝不及防地施力弹出。

“咻——”

花朵没有提防,好似受惊,叶瓣纷纷落下,然后迅速枯萎了去。

恶作剧得逞,谢云峤用糙木扇朝着花瓶下轻扇了下,然后一转脚步,悠悠道:“唉呀,吃得太饱了。”

说罢顺着门缝钻出去消食散步。

玉瓷花瓶下,谢云峤扇风过处,一抹拳头大的红色身影发出一震叽叽喳喳的泼妇吵闹。

“妈了个巴子的,小王八羔子,隔壁村的兔崽子也没你一肚子黑水,你他娘的吃饱了,弹我做甚!”

“还扇了我一个跟头,我就是看你长得好看,揩个油,能少你块肉咋滴!”

哼哼唧唧发泄了怨气,半晌又觉得不对劲儿。

芍药花妖修为颇高,可不爱找麻烦,只喜欢寻没有灵脉的漂亮男人摸摸小手,这人分明就是没有修为的,怎么会作弄到自己。

“这人不会能看见自己吧。”

芍药花妖打个冷颤,后摇疯了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就算是修士,也要假借灵器才能感知我们气息。”

“这人我得报告大王去!”

然后拎着衣摆,拳头大的花妖隐去了行迹。

门外,谢云峤没有走远,探头进来,揉了揉耳朵,“呦,大王?我好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