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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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玉金钗,流珠雕璧,十几支绝顶匠人描的菱花金钿,阿仪一支一支仔仔细细清点,收进花匣。托起花匣,连带其余几十个箱子,交到宫人手中,封到宜兰库,待三月后过了国丧再取出。

我托腮望着窗外,雪早已不再下,窗前灵樨树冒出嫩嫩的芽。山河萌动,万物初发。

我半个月没见过公子珩,那日他从我这里去了毓甯宫后,就在他的丹宸宫中闭门不出。

国丧持续三月,除了前十天皇戚守灵。我作为明夷家最后一个女儿,为我的三叔父在太庙扶枢十天。若问为何公子珩不去?他命贱,即使西宁王是他的父亲,他也见不得他父亲骨灰一面。

本来今年春天,青屏山要有一场春猎,今年因为国丧,也只得搁置。

我扶枢十天,之后托病几天没去尚学,太傅体恤我体弱,便准了我的休息。我听阿仪说,那公子珩已经入了尚学。

我伸出手,毫不费力就碰到几乎伸到窗边的灵樨树枝桠。那嫩绿新芽在我手中小小一枚。

是啊,春天都到了。

“阿仪,我今日要去尚学。”

“欸?”阿仪有些意外,我平日里都是能逃学就要逃学的,装病装累招数就那么几个,太傅自然次次都能看破不准,可我还是要耍赖逃学。阿仪听我竟然主动要去尚学,看来是真意外了,“公主身子好了?这几日您药也不好好喝,我都不放心呢。”

阿仪柔柔摸摸我额头。

我也忍不住轻轻靠进她怀里,环住她纤细腰肢,小声说:“阿仪,你生日就是春天吧?那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阿仪的手一顿,但很快复又摸上我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怎得了?公主舍不得阿仪?那我就留在宫中陪你,看着你出嫁,我再嫁人。”

我摇了摇头,从阿仪怀中起身,认真道:“那不行的,杜嬷嬷说,母后为你选的人家很好,你若推辞了,以后找不到这么好的怎么办?”

阿仪笑了笑,拢了拢我腮边发丝:“那人家再好,没有你好。”

我脸颊热热,看着阿仪,有些害羞别开脸去,撅起嘴来:“你莫哄我,我要先把你嫁出去。”

阿仪便笑笑不说话了。

阿仪似我的姐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比母后还要亲近。她出身贵族南阳公家,可不幸家中人丁凋敝,她才出生的时候,族中最后一个南阳宗亲也死于时瘟。母后宗族亦是南阳名门,与公家交好,她便将阿仪接到信陵。

我自记事起阿仪便在我身边,陪我玩耍,照顾我起居。

我知道,我这个明夷家最后的女儿,端和皇帝唯一的血脉,从小跋扈,信陵贵女无人敢与我相交。可是只有阿仪,她喜欢我。我做什么,她总要依我顺我。即使我因为年幼,行事有些残忍地方,她也总要千方百计为我开脱。

母后曾责怪过阿仪,说她这般纵容我,必要害了我。可阿仪只是紧紧抱我在怀里,她说,阿瑾还小,不急,就让她再无忧几年。

母后那时看阿仪有几分无奈,但她挥挥手,终是不再管阿仪和我了。只再调教了几个她亲信宫人,守在我身边,免得我被阿仪纵容得益发过火。

整理仪装,阿仪替我穿上裘衣,还仔细把带子绑好,又是叮嘱我尚学里不可和太傅顶嘴,又是敲打我身后宫人半天,让他们看护好我,不要让我受凉积食。

我去尚学,阿仪从不跟去。我遂由重掖宫另一个亲信月罗领着,入了尚学。

我的重掖宫即使到了这个季节,也密密摆着暖炉,可尚学就冷清得多,太傅美其名曰,唯寒而省人也。

宫人通报完我便直接进去,太傅停了授课,起身俯首,直到我在我平日的位子落座,才重新坐下。

身旁宫人立刻又摆了几支暖炉进来,还嫌不够,又将其它学生旁边的暖炉搬来放在我旁边。

我淡淡扫了一眼,今日来尚学的还是那几个信陵贵子,不过年岁都比我小。按照宫制,与我一同治学的学生必须要比我小三岁以上方可与我同室,可今日除了那几人,还有一人。

那人穿着素服,额上绑着白绫,他衣衫单薄,周围又无族人打点,半个暖炉也无。我看他手指僵直,知道他定是极冷。

我故作不关心,心不在焉听着太傅念叨了半晌,便到课休。学生起身送太傅下学,见太傅出了门,方才窸窸窣窣收拾起东西来。

平日里无人敢惹我,也无人敢主动和我说话。

大昭民风开放,连女子都可称帝,自然也有女官。但这尚学府只有我一个公主,其它贵女不像家中嫡子,只在自家府中学些治学,而不能入尚学。

我见那人慢慢收拾东西,其实也不过就是两三本书。

我起身,一时间其它贵子都停下动作看我。我两三步走到公子珩桌前,垂首看他。

他不言不语,只是神情漠然将书本和桌上摊开记笔记的纸张收起。

我站在他旁边,亦不说话。

他东西收拾完了,可见我不走开,他便低着头坐在自己座上,不起身离开。

那些贵子见我一声不吭看着公子珩,都不知我心意,也不敢出声,只在一旁默默看着。

我踌躇许久,终是觉得,我是公主,不跟这等无知小子一般见识,他自幼长在拓歇,不懂礼数,我还和他置气?这般想着,我清清嗓子,扬着头也不看他,状作随意开口:“公子珩与我顺路,我有步辇,一会你跟着辇后,在我亲侍后面步行,莫要跟丢了。”

说完,我偷偷用眼角瞥他神色,只见他仍是淡淡的,我俯视着他,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半盖着瞳心,轻轻颤动。

公子珩仿佛没听见,只是面色如常坐在原地,也不起身。

我想可能我那天是有些过分,心里总有些别扭,屈尊绛贵又主动开口:“你这书本是文质馆几个书记写得,我还有套大儒裴克己与我手书的三经六卷,你和我回重掖宫,我让阿仪拿给你。”

那人还是不动不语,真真像个木头人一样,好像没有半丝生气,还是少年的外表,心却好似已行将就木。

我之所以今日向他示好,不过是后来阿仪念我那日不该那般过分。他还真以为我明夷重龄十分看重他,容得他和我使脸色?就算他是西宁王遗子,可他母亲是个游旅舞女,出身卑贱,不干不净,他还敢对我不理不睬!

我见他不理我,随手抽出他笔记,看了一眼,登时笑出声来:“哈哈,你这字真是丑的很,莫非没人教过你练字?你这字写得连我身边的宫人都不如呢。”

周围贵子平日里对我都是敬而远之,到不是他们高洁,而是知道我是这宫中霸王,在我眼前乱晃,只会我一个不顺眼就拿他们撒气。此刻见我嘲笑公子珩,狗腿一般凑过来。

“公主说的是,不知公子珩在拓歇师从何人,是谁教得公子这一手好书法。”说话的是尚书令崔元的长子崔令,年方十二,平日里伶牙俐齿,长得又十分可爱,很得我母亲喜欢,加之父亲官位高,平素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另一个关姮是太尉少子,镇日与崔令混在一处,此刻也附和道:“不错不错,莫说不及公主身旁的亲侍,就连我家伺候笔墨的书童也要写得好上两倍。”

其他人纷纷应和,一时间堂中七嘴八舌。

公子珩只是呆坐着,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一般。

我暗暗咬唇,他越是状作不在乎,我越是要他难堪,我就不信他这人没有半点自尊羞耻,这能给我装下去这石头人。

“哼!我听闻你生母是拓歇人,那拓歇女子不似大昭,一生可随嫁数夫,不知我叔父是你母亲第几个交好。西宁王妃素以大度著称,我王叔父也曾有过两位侧妃,不知你母亲给你父亲生下了你,为何却连西宁王府的门都没入国,我明夷家连她名字都无人知晓呢?”

我说完,堂中极静,连那群平日里只在我背后讨好谄媚的贵子都脸色诡异,各个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我见公子珩手在膝上缓缓收紧,知他已快要忍不下去,就要发难,继续道:“你瞳色与大昭国人不同,都说是如你生母。不过据我所知,拓歇人可也不是都瞳杂异色。拓歇来我大昭行商贸易往来不知多少,只有极少数拓歇人瞳有异色,更何况混血。这么巧,你就是其中之一。可惜就是不知,你身上到底是一半拓歇血统,还是说不定……你本就是拓歇人呢?”

此刻,公子珩方抬起头来。

我吓了一跳,脚步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他的瞳色本来平日只是黑中掺杂几丝暗红,可此刻双目中那暗红早已扩大,几乎是两颗纯色猩红瞳仁,看起来甚是骇人。

我心中有些害怕,忍不住又退后两步,却不小心脚下被草席边缘绊倒,一个不稳就要向后摔去。可我身后那些贵子见了公子珩那诡异样子,吓得早已纷纷闪开。

我闭上眼睛,等着摔在堂中地上铺的草席上,可那预想中的疼痛却未到来,有人轻轻扶住我肩膀,让我重新站定。

青年声音已经过了变声期,变得低沉悦耳:“公主小心,莫要摔倒。”

我回过头去,看见一张隽秀面庞。

蔺衍神色平静,并未看我,而是看着另一边的公子珩,声音清澈:“公主年幼,不谙世事。还请公子珩大度。”

什么嘛。要他大度干什么?我是大昭的公主,这永明宫以后都是我的,他一个外来子寄宿再次,难道我还得看他脸色。

我咬咬下唇,甚是不悦,可是一抬头,又看见公子珩的眼睛,其中猩红已经褪去,只残余些隐隐明灭暗红,仿若熔铁光亮隐灭,甚是可怖,我又吓得往蔺衍怀中瑟缩。

但蔺衍只是轻轻扶住我肩膀,不叫我靠进他怀中,反而不着痕迹微微推开,对我微笑道:“我让人先送公主回去。今日只是,我想公主也不希望惊动陛下和太傅。小事化了吧。”

我自知理亏,但我口出恶言也不过是因为我都已经拉下面子主动找那贱子说话,谁知他竟然敢不知好歹无视我。我,我也是一时气不过才……

但想到公子珩那副古怪样子,我有些害怕,不敢真的再去激怒他,只小声嗯了一声,轻轻扯了扯蔺衍的衣袖:“那你送我回去。”

“子为外戚,不宜入内宫,还望公主见谅。”蔺衍推开我,朝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我内心不由失望,但也知道蔺衍所言不假。可我虽与他同在尚书尚学,但蔺衍与我不同室,他极克礼,作为比我年长男子,极尽避嫌,这两三年的尚学府,我能在这见到他才不过几面。

我丝毫不掩面上失望之色,但蔺衍却似乎看不见,将我交予我的内侍手中:“好好照看公主,送公主回去。”

“是。”内侍俯身朝蔺衍行礼,托着我手,让我上了步辇。

此时天气仍冷,内侍便将帘幕放下。步辇摇摇晃晃,我瞧瞧先开锦帷,朝后面看去。

其余贵子早就作鸟兽散,蔺衍站在尚学府门口,他身旁是比他矮上一头的公子珩。

蔺衍身姿挺拔,气度清华,如兰芝玉树。那公子珩瘦弱单薄,穿着也寒酸,此时天气寒冷,他有些瑟缩着,看起来更是一副小家子气的穷酸样子,半点上不得台面。叫蔺衍比得连给蔺衍提鞋都不配。

可蔺衍却竟然回过头,似乎在同那小子说些什么。还回首接过他亲侍递来的包裹,揭开布,是几本书的样子,递到公子珩面前。

公子珩望着那书本,沉默良久,缓缓接过,然后不发一语,跟着他自己的亲侍转身就走,连句对蔺衍的谢谢也没半个。

我咬咬下唇,甚是不悦。蔺衍的书都是他自己手抄一遍再入尚学来用。别的贵子都笑他蔺家辅国清廉,竟让孩子手抄文卷。这“蔺家书”也成了尚学的一个笑谈。

想不到,蔺衍竟然吧自己辛苦手抄的书赠与这小子。

我内心又妒又气,却又无从发泄,只将我原本放在手边,要转送给公子珩的大儒笔谈撕个稀烂。

春雷滚滚,似有云自东方而来。

别人千金难求的鸿儒笔谈被我撕成碎片,扬入辇外料峭风中。

蔺衍似乎发现有风送了那破碎纸片,滚到他脚边。

他缓缓低下身子,将那纸片捡起,安静看了许久,都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