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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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过灵樨树的枝头,拂过永明朱红宫墙的黛瓦重檐,扫落上面散落的片片粉白花瓣。
花深露重,清晨,重掖宫中地板上铺着的蒲草席也显得有些湿凉。
我赤着脚,站在阿仪身后,看着杜嬷嬷给阿仪慢慢梳头,挽起长发。细细的青灰眉粉被涂在她眉头,掺了芍药花粉的胭脂轻轻扫在她颊上。
阿仪从镜中看我。
她见我在她身后远远看着她,不由微微一笑,转过头,朝我招招手:“阿瑾你来。”
她不常叫我阿瑾的,每次只有我生了病或者受了伤,委屈着掉泪的时候,她才会这样对我露出温柔笑意,轻轻叫我阿瑾。
我嘟起嘴唇,扭捏着不愿过去。
是我说,我要送阿仪嫁人。
可我看她坐在镜前梳妆,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露出笑意。那大红嫁衣挂在一旁,红艳艳,金晃晃,一会就要披在她身上,我好像也没想象中开心。
阿仪要嫁人了。
她要离开除了季节似乎什么都不会变的永明宫,和她那个一出生就注定的丈夫,远赴越镇关。在大昭的最北端,从此望着无垠大漠和关外每个夜里那轮月度过一生,大概从此之后,再不会见我。
“阿瑾。”阿仪又轻轻叫我一声。
殿外的浅粉灵樨花被风吹散,缓缓飘进殿来,无声落在我脚边。
阿仪笑了,她朝杜嬷嬷摆摆手,轻轻站起身,朝我走来,然后在我面前站定,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阿瑾是不想让我走吗?”
我轻轻侧过头,躲开阿仪的手。
是啊,我不想让她走。我想像平日里耍赖撒娇,窝进她怀里,对她说,阿仪不要走。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简单一句话,却开不了口。
阿仪看我闹别扭的样子,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眼睛弯弯,笑意更深:“我知道,阿瑾不高兴,是因为舍不得我。我也想多陪你几年,看你再长大一些。可西北无人,董家二郎春天便要去那里戍守边疆。我终究要做他的妻子,不得不现在和他去了。”
西宁王逝,父皇连夜召集大臣,封上柱国董旻为受命将军。董旻共有四个儿子,他的长子和三子都死在和拓歇人的交战中,还有一个第四子,也在战争中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手臂。只有他的次子董晗,因他与南阳公仪的婚约,皇后特别恩典,让董家次子从越镇关调回信陵。只是这一次,董家的公子晗,要作为董家最后一个少将军,重回边关。
阿仪轻轻抱了抱我,拍了拍我的背:“皇后说,我太纵容你,怕要害了你。我本不觉得,我想,我总会一直陪着你,看你长大。可我现在却有些后悔。怕是我真的错了。”
听了阿仪的话,我眼圈一热,轻轻把脸埋在她颈窝,手环在她腰上,小声啜泣:“阿仪,我后悔了,我不想答应你嫁人,你能不能反悔?”
阿仪的生日在春天,她父母在她出生那年都过逝了。来到信陵,幼年时候她和我一起被养在母亲身边。可她早慧,很小就听话懂事。我七岁之后不能与母同住,她就也离开母亲,陪着我。我一月只能见母亲四面。其实我小时候极胆小,阿猫阿狗也怕,打雷闪电也怕。阿仪就一日又一日陪着我,后来是一年又一年。到重掖宫中的灵樨树都已参天,一到春天,早开的灵樨花能乘着风,飘到宫墙外。
阿仪看着我,她眼下点着赤金珠粉,被泪意浅浅晕开一点点,但她仍是笑着,微微扬起头看着殿外风中点点春雨一般的花瓣柔声说:“大昭北方是没有尽头的大漠,可越镇关的南边是阿瑾的家国。我带着灵樨树的种子去,让那里开阿瑾喜欢的花。”说着,她低下头看我,眼神温柔,“你在这里等我,等到风从北面将灵樨树的种子吹落,大昭的北方开满灵樨花,到那时,我就回来了。”
三月的风从南方吹来。
国丧未尽,阿仪出嫁的时候,没有我送给她的十里红妆。
她只带了一瓶灵樨树的种子,隔着纱帘最后对我露出笑意,放下眼前的珊瑚冕晕,然后不再看我,只静静看着前方,乘着董家二郎战马为匹的婚车,一路驶向北方的大漠。
阿仪说过,她要看我满十六岁,要看大昭最盛大的成人礼。
她总在我不甘愿的时候轻声哄我。
可她食言了。
月光清白,落在地板上,泛着光。
我微微坐起身,想起阿仪已经不在重掖宫为我守夜了。
床下新来的小宫女叫茉儿,刚入重掖宫时,不知是从哪里听的我十分可怖的传言,被杜嬷嬷领来时候,我让她抬头看看我,竟然被吓哭了。可我起了玩心,非要她留在我身边伺候,看着她那副担惊受怕又不敢拒绝的样子,简直好笑死了。许是她以前在别的宫中当值没有给人守过夜,此刻在床下铺着的锦褥上睡得沉沉。
黑暗中只有髭珩那狗儿被我动静惊醒,支楞起耳朵坐起来,黑暗中不出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悄悄起身,茉儿嘴里吐个泡泡,翻过身又睡死过去。我看着好笑,下床捏了捏她鼻子,她哼哧两声,张开嘴巴呼吸,这般被我作弄也没醒。真是个心比天大的傻丫头。
我捂唇轻笑,未再作弄她。自己起身,推开窗,正准备爬到灵樨树上,回过头却见狗儿在我身后,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我,似是极可怜地想要我带上它。
我脚步顿了顿,明明不怎么喜欢这和那讨厌鬼同样名字的哈巴狗,可是鬼使神差,看着那狗儿眼神,竟真伸出手。那狗儿从善如流,一跃进我怀中。这狗儿娇小,我塞进怀中也不算累赘。拽着灵樨树的树枝,像以前同阿仪半夜偷跑出去一样,跃上灵樨树,再小心翼翼从树上下来。
这个时辰当值的侍卫换岗,巡视的禁卫也刚过重掖宫。
我猫着腰,怀里抱着狗儿,避着光,七拐八拐拐进玉杖园。
这玉杖园以前是宫中伶人所居之处,我父皇即位后废了伶人官制,这里便荒废下来,成了我与阿仪最喜欢玩耍的地方。这里平日无人过来,一进玉杖园,我便放下狗儿,狗儿自己入了玉杖园,许是它也知道此时摆脱了平日里前呼后拥的那些宫人,天性释然,自在跑了起来。我猫着腰跟在狗儿身后,掏出怀中苹果,要找我与阿仪一起发现的那窝白兔。
兔子还未找到,却听狗儿在园中吠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这狗儿若是一直叫,非将人引来不可。我跑进竹林深处,却见一人穿着单薄白衣,长剑复手,他额上薄薄一层细汗,胸脯起伏,带着微喘,和狗儿大眼瞪小眼对峙着。
“哦~是我的狗儿啊。”我见了公子珩,故意拖长声音,用他名字与我狗儿嘲讽。
狗儿见了我,也不再叫,吐出舌头,欢天喜地朝我跑过来,在我脚边打转撒欢。
公子珩并不看我,只是看着那狗,面色冷淡,似当我根本不存在一般。
自从上次尚学府风波之后,蔺衍找了个借口,让他母亲向皇后求取,以公子珩年龄太大为由,将公子珩送入非草堂,与蔺衍一起同窗读书。公子珩这种低微出身,又父母双亡,加之我与他过节尚学府学生中都心照不宣,尚学府中几乎人人都要欺凌他以博我欢心。可蔺衍不知为何对公子珩照顾有加,几次出面维护。辅国家为官之道素来是明哲保身,不参党派纷争,蔺衍更是低调,除了几个自幼的世交子弟,在尚学府也几乎不与人打交道。他一出面,别人总要看在蔺辅国的面子上,不再与公子珩为难。
我本就讨厌他,他能得蔺衍青眼,我更是嫉妒。
上前一步,扬着下巴娇声道:“你见本宫竟然不下跪?莫非你当此处无人,你就可以对我不敬?哼,只要我一声令下,别说尚学府,就是这永明宫你也待不下去,要滚回你的拓歇当人质去。”
我已打听过,这公子珩在拓歇当人质时,说得好听些是为质公子,说得难听些,就是拓歇贵族用来逗乐解闷的伶人玩物。听说他身边不过七八个亲信,在拓歇差不多死了一半,能带回大昭的只有四人。一个是他乳娘,一个贴身侍卫,还有一个不中用的老仆,和一个被他称作老师却连大昭功名谱都未上过的落魄书生。就这么几个人,难怪他在拓歇什么贵子授业都不曾受过,连写字都如狗爬一般。真是无用极了。
听我和他说话,公子珩这才慢半拍地抬起头看着我,一双暗沉眸子在黑夜中总算褪去那让我胆寒的古怪颜色,只如常人一般漆黑。
我被他盯得眼神有些发毛,拢了拢身上薄薄纱衣,撅起嘴道:“你,你看什么看?你是我堂弟,你还敢对我不敬不成?说!你半夜拿着剑在这里是要打什么坏主意?还不从实招来!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来,揭发你在宫中携有兵器,治你个谋反大罪!”
我扬着下巴,色厉内荏,虽说我这般威胁他,可心里确是没底。这里平日无人出入,若他真要因为之前的事,对我怀恨在心,想借机抱负,我岂不是要大大吃亏。想到此,我不由有些后悔,阿仪不在,我还一个人偷偷跑出来。
我正心头担忧,怕他要谋害我,他真面无表情朝我走过来。
我心跳立刻快了,咚咚只如擂鼓,他手中有剑,难道要……
眼看他就到我面前,我下意识一闭眼。谁知仿若微风拂过,我睁开眼,他竟然越过我,径直走了。
我愣了愣,恍然明白,他这是要彻彻底底无视我。我既知他不会趁机加害我,胆子又大起来,追过去扯住他衣袖:“站住!谁准你走了!你还没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拿着剑干什么?”
他扯了扯衣袖,可我攥得死紧,他一时挣脱不开。回过头,月色之下,他面颊莹白,双目清澈,许是月光朦胧,显得人也好看些,他离我极近,脸上竟然也没见到瑕疵,反倒有几分清秀温柔。
他看了我一会,见我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会松手的样子,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变声期少年的沙哑,语气中有一丝淡淡不耐:“练剑。”
练剑?这个瘦弱小子竟然练剑?我可未听宫人说过,他身边有人能教他剑术。那日朝宴,他那个侍卫我也见到了,高瘦一个寡言青年,面上布着几道丑陋长疤,他若是厉害,怎会叫人在他脸上留疤,我看也不是什么高手。
我轻哼一声:“练剑?那你练给我看看。若你剑耍得好,本宫赏你。”
我说完,那小子又陷入木呆呆的沉默,不说话,也不动弹,好像就能这么跟我站着对峙一夜。
我已在他身上吃过亏,知道若是把他逼急了,他就一副鬼魅现身的样子,实在吓人。我咬了咬下唇,想着来日方长,以后总有叫他跪在我脚下低头的时候,也不急于一时。
遂,我不再逼他练剑,而是趁他不备一把将他手中长剑夺下。他定然是想不到我敢拿剑的,一时有些惊愕,没想到手中长剑就这么到我手上。
我松开他衣袖,手里握着剑。这剑极重,我装模做样笔画两下,傲慢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你师傅是谁,改日将他叫来,我看看将他叫来。我且看看他有几分本事,若他厉害,我重重赏他,还要封他做我的老师,让他教我学剑。“
公子珩听我说完,抿了抿唇,但未说什么,只是伸手想要从我手中夺剑。
我当然不可能让他如意,但他出手极快,我一时没有躲开,又不肯将剑给他,一个不小心,那剑锋划破我小臂,一下子破了皮,流出血来。
狗儿见我受伤,登时狂吠起来。公子珩见狗儿要将人引来,连忙将狗提起,不知碰了狗儿哪里,狗儿便仿佛被抽了骨头,软软跌到地上,不出声了。
我吓了一跳:”你,你干什么!你想谋害我!这是死罪你知不知道!“我正要大喊,公子珩一把上前夺过我手中长剑,反身制住我在他怀中,又一手捂住我嘴唇,我一时只能发出呜呜声音,却无法喊出声来。
大约是有侍卫听见玉杖园这边动静,起了灯,有人影走动声音越来越近。
公子珩低头看看我,抿了抿唇,白皙额头上渗出汗来,见我还在挣扎,只锁紧我手臂紧紧捂着我嘴唇朝竹林深处走去,拐了几道,前面一所废弃假山,抱着我投身而入。
里面黑黝黝一片,我本以为就是个浅浅的石碓山洞,谁知我俩不知碰到什么,竟然在石壁上一撞,听见喀嚓一声,那石壁竟裂开一个洞口。公子珩也没想到里面竟有机关,一个不稳没有收住脚步,带着我一头栽了进去。
里面毫无光亮,我被公子珩紧紧抱住,他手还捂在我唇上,只听见几声皮肉磕撞的声音,不知滚了几滚,入了多深,我两人方才停下。
公子珩抱着我,石壁陡峭凸起都撞在他身上,他必是磕得不轻,黑暗中听见他低沉呻吟,我趁机赶紧从他桎梏中挣脱。
“来人啊!快来人啊!“我连忙大声呼救,可这洞窟已入地下,只听见石壁返来的空旷回声,除此之外便是安静,连有无侍卫搜索的脚步都听不见一丝一毫。
我不甘心又叫了不知多久,可仍是没有半个声音回应。
待我嗓子都喊痛,在黑暗之中,安静下来,手臂上疼痛之感便越发清晰起来。
“呜……”这玉杖园本就是一处荒废伶园,若不是离我的重掖宫近,恐怕根本就不会有人过来。上面侍卫就算前来探查,也只能看见假山外部,除非触动机关,否则如何找到我们。难道我今日就要被这小畜生害得命丧在此不成?想到此,我心中慌乱,咬着唇,小声啜泣起来。
“你哭什么。”黑暗中传来少年声音,仍是淡淡,没半点感情,仿佛我这哭声只是吵到他,他才开口询问一般。
“都是你!竟想从我手中夺剑,弄伤我不算,还将我推进这囚笼之中,你说,是不是你早有心算计!恨我之前羞辱你,要在此将我灭口!”我拖着哭音娇声质问他。
可黑暗中,那人很久都没回答,直到过了很久,在对面才传来淡淡一声叹息。
他那叹息是什么意思,好像我无理取闹一般,这黑暗中看不见距离,我循着声音来处向他寻去,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摔倒一个温热身躯上,手撑在那人小臂上,却摸到湿乎乎一片。
是血……
“你……”
“你从我身上下来。”
我被他从他身上一把推下,跌坐在冷硬的石头上。
大胆!那人他竟敢推我!若是平时,我定要叫宫人狠狠责罚他,可是此处漆黑可怖,周围万籁俱寂,不知道有无什么蛇鼠毒虫,或是什么深渊绝壁,只有他一个活人,我不敢和他分开,仍是抓住他衣袖,颤着声音怒道:“你敢推我!你竟敢推我!你,你不许推我!”
那人又是叹息一声,仿若极为无奈,任我扯着他衣袖,然后听见撕拉一声衣帛破裂之声,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么。
“你,你干嘛?”
那人不回答。
“你说话呀,本宫问你话你竟敢不答!”
许是被我摇来晃去又句句逼问得烦了,公子珩淡淡回应一句:“包扎。”
听见答案,我气焰消了一半下去。我刚才在地上被那石块硌得生疼,方才滚落下来,他抱着我,必然身上留有伤痕。
“你……”我顿了顿,有些担心他,但又不愿让他看出来,故意装作满不在乎道,“男子汉大丈夫,磕碰一下而已,有那么重吗?”
他大概已经摸准我脾气,知道他若不回答,我就要一直追问将他逼死,这回他没隔太久便回到:“不重。”
听他说不重,可空气中有浓浓血腥气,我刚才随手一摸就是一手血,可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我正想着,忽然察觉到公子珩执起我的手,用一块软帕在擦我掌心血迹。
他动作轻柔,虽看不见,却也仔仔细细擦得认真。
阿仪说,女儿的手不可随便被男子握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愣了愣,慌忙将手抽了出来。
公子珩一愣,似有些疑惑:“你干什么?这里说不多有蛇兽,血腥气不掩一掩容易招致。”
我怔了怔,这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但又不好让他看出我刚才心绪,蛮横道:“谁要你假好心!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待我出去,我叫父皇重重罚你!”
黑暗中,公子珩又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我见他还不说话,怕他生气,说不定要丢下我,可要我再和他服软,我实在开不了口,正是犹豫,忽然眼前一道亮光。
公子珩手中亮起一支火折,那火光微弱,只照亮他莹白面颊比平时更白三分。我看见他右手用布条裹紧,衣袖缺了一截。
公子珩未看我,起身拿着火折绕了一圈。这石窟深入地下,方寸不过七八丈,四面都是陡峭石壁,一面石壁上还沾着星点血迹,应是刚才滚落下来公子珩的。向上望去,这石窟上有顶,应是触动机关后,自动合拢的一块平整石板。环顾四周,除了攀上石窟顶端,周围再无他路。
石壁上攀附着些藤萝,此外而无活水之声。只有一侧石壁,半腰出有隐隐风声,有些湿润空气吹入。若是困在这里,不消两三天,不饿死也要渴死了。
我一看周围光景,心已凉了一半。
公子珩却面色没什么变化,四周走动,查探有无虫蛇,顺便建了些干草枯叶,拢成一堆,点起火来。这春夜料峭,我半夜只着单衣出来,方才心神紧张还不觉得,此刻他生了火,我才察觉出冷,微微瑟缩一下。
公子珩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唇,将他那件撕了袖子的外衫扔到我脚边。
我看他一眼,他又是那副死样子,盯着火堆不言不语。我有些气闷,也不客气,抓起衣服,顾不得沾了泥土,披在身上。
“喂!你快想想办法出去!“我看他呆坐在火旁,气不打一处来,难不成他不爬上去看,还指望着我动手?
公子珩沉默了一会,我正要开口,他方道:“以我的身手爬不上去。“
我闻言,那另一半心也凉了下去,眼眶中眼泪打起转来:“你说什么!你爬不上去!是你将我强拖进这山洞!是你碰了机关害我随你摔下来!你如今说你爬不上去算什么!你一条贱命自己要死在这里,还要拉我陪葬!“
公子珩垂眸,静静望着火堆,火光跳跃,晃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眼泪从我眼眶吧嗒吧嗒落下来,我委屈靠着墙壁抱膝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先是小声啜泣,后来干脆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轻轻推了推我。
我不理,继续哭着,那人扯了扯我手臂,见我不配合,便轻轻用力,将我的头从臂弯中抬起来。
公子珩看着我,他似乎犹豫许久,终是声音极低说了一声:“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去。“
我含着泪,吸吸鼻子,抬头看着他,声音还打着颤:“谁信你!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说什么大话!“
公子珩闻言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低下头,放开我手臂,然后缓缓站起身,扬起头看了看那看不出高度的石窟上方。
火光光亮有限,照不清洞窟上面到底是什么,也不知石壁见那些藤曼间是否藏着虫蛇。
我正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却看他抻了抻垂在地面的长蔓,似乎在试试结实长度,随后,将那蔓条在腰间绕了几绕,扯着那麻绳粗细蔓条,蹬着石壁凸起之处,一点一点向上爬去。
我缓缓站起,愣住了。
那藤条我方才也看了看,油绿阔叶下面藏着蔓上细密的倒刺。
他真要这样爬上去?那手岂不是要烂了?
我终于知道他手上那些血是从何而来,是跌落时候,他为了慢些摔下,拽着藤条,一路割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