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金城大厦,共四十九层,曾经是中心城的第一高楼。

它的名字是“金色城堡”。即使如今摩天大楼比比皆是,它城堡式的造型,独特的金棕色外墙玻璃,依旧让它在核心区的建筑群里,占据举重若轻的地位。

金城大厦的租赁合同往往是两层起租,只有一个例外:十七楼的KK律师事务所,全名Kok Kok,郭律师家传承三代的事务所。

十一月二十四日,KK现在的负责人,Yvonne Kok,郭伊纹大律师,早八点走进大门。

她脱下沾冷气的羊绒大衣,吩咐女助理,“准备一束花。”

助理心知肚明,把咖啡和日程表放在她桌上,“我立刻通知花艺供应商,半小时内送到。”

郭伊纹叹口气,这才端起咖啡,打开电视。

电视里传出声音,“昨日,西蒙妮卢斯弗特女士,葬礼于大教堂举行……”

画面是点满蜡烛的天主教堂,致词的神职人员,闪闪发亮的桃心木棺材,苍白克制的长子卢叡克,不耐烦的次子卢基斯,之后接着其他送葬者,全是本市名流。

八点半,女助理送来一束白色郁金香。郭律师驱车向卢家大宅去。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遗嘱宣读定于十点半开始。

卢家大宅冰雪覆盖,长长的车道上,前一辆跑车刚留下车辙。

女管家说,“卢先生在,”那是长子卢叡克,“基斯少爷刚才到了。”

郭律师上楼,走进会客室,就听见卢基斯的笑声,“别吊着张寡妇脸,哥,至少她葬礼照片里,我们都很上相。”

门打开,郭律师深吸一口气。

卢叡克坐在黑色皮椅里,抬起垂着的眼睛,“郭律师,你好。”

卢基斯穿黑色皮衣,腿和鞋子搭在会议桌上,“终于,该读遗嘱分遗产了!”

卢家兄弟,尽管同父同母,并不像一对兄弟。

郭律师看着,弟弟二十岁,头发浓黑,眉眼浓重,皮衣马靴,典型的叛逆富家子;

卢叡克却过分苍白,过分修长,量身定做的衬衣和外套,都显得松垮。

嘴唇颜色浅,唇边有细微旧伤痕,让他笑容优雅圆滑,也暗藏阴影。

常让人忘记,他居然只有二十四岁。

卢叡克用官方的语调问弟弟,“父亲不参与吗?”

卢氏兄弟的父亲,卢西蒙女士的前夫,连葬礼都缺席。

小报上沸沸扬扬地写,“死生不见,名媛前夫回应:无可奉告。”

卢基斯嘲笑,“爹地来干嘛?他和我都恨妈咪。离婚时他们打过官司分过财产了,难道妈咪在遗嘱里专门给他留了一分钱,羞辱他?”

卢叡克双肘放在皮椅两边靠手上,“请开始吧,郭律师。”

郭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录像带和文件,带滚轮的播放机被佣人拉进会议室。

屏幕上出现西蒙妮的脸。年轻得惊人,不像近年缠绵病榻,时常昏迷。屏幕里的她长发还乌黑,至少是十余年前了。

卢叡克眼下一根筋抽动,几乎要闭眼不敢看。

卢西蒙女士笑了笑,一双光彩照人的大眼睛,“我,卢西蒙,居住于卢氏大宅,在此废弃之前所有遗嘱,以此为我最终且唯一的遗嘱……”

像所有传好几代的家族,卢家的大量产业,都在信托里。卢家兄弟从信托里分钱,生活无忧。

卢西蒙遗嘱里分的那些都是小钱,所有人,包括媒体和外界,关注点都在于——

“……地产。”录像带里的卢女士轻声说。

在寸土寸金地区,遗世独立。雄伟的石质建筑,涵盖湖泊和林地。卢家大宅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瑰宝。

卢女士苦笑,“我的小儿子由他父亲监护长大,我很遗憾,没有尽过母亲的义务。我希望公平地在兄弟间分割地产。如果在基斯满二十岁前,我已经故去,卢家大宅将暂时交由我的长子叡克管理。在基斯满二十岁后,兄弟各得到百分之五十产权……”

“什么?”卢基斯不满,“百分之五十产权,我能做什么?”

卢叡克给他冷冷的一眼。

屏幕上,卢女士沉吟片刻,继续,“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叡克在大宅长大,对大宅感情深厚。如果在基斯二十岁前,叡克结婚,我认同且祝福他的伴侣,并和伴侣共同决定居住在大宅,那么叡克将拥有大宅全部产权。我把除大宅以外的所有地产留给基斯。”

卢基斯拍桌子,“完了?”

后面是见证人签名,遗嘱执行人的指定。

郭律师忍耐着,从公文包取出文字版遗嘱,翻转过去,让他们检查签名和日期。

卢基斯得意洋洋站起身,“亲爱的哥哥,太可惜了,你的女朋友和前妻都是婊子,你到哪找死人认可的配偶?再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满二十,我的律师会参与遗嘱执行,我要把我的那半卖掉。”

他推门出去,对卢叡克和郭律师抛个飞吻,“爹地向你问好。”

卢基斯像一阵风似的卷走,卢叡克仍坐在原位,突然笑了笑。

日光照到他的脸,他转向郭伊纹,每一根线条都足够光滑精细。

“我送你出去吧,郭律师。谢谢你,还记得妈妈喜欢的花。”

郭伊纹和他向外走,砖石大宅如一座城堡。这种建筑,即使走廊上厚重窗帘全拉开,也很昏暗。

走过大理石雕塑,又走过骑士铠甲。

郭伊纹劝道,“叡克,你母亲并不希望你死守大宅。”

卢叡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接道,“我知道。这种城堡每年的维护费用是无底洞。即使留下,我最多周末住在这里,从市区到大宅通勤是个噩梦。”

完全不值得。

他们下到大门,卢叡克绅士地为她开门。

郭伊纹的车由司机开过来,她安慰,“往好的方面想,我至少知道三个人,眼都不眨,割肉把大宅买下来。你会分到很多现金,注进红堡,你的公司是你的心血。”

卢叡克笑了笑,他嘴边的旧伤痕,像年轻时就形成的皱纹。

“事实上,我不打算放手。不值得,但这是我仅有的了。”

郭律师记起很多年前,卢叡克还是少年,也这样坐着,脸颊血流不止,皮肉狰狞。

当时离婚官司很不顺,他的父亲抓住母亲精神不稳定,重度依赖药物,要证明她无法管理名下财产,还要剥夺她的监护权。

卢叡克清晰地说,“是我父亲打的。”证据确凿,指证父亲家暴,使局面逆转,让他母亲能留下大部分财产和长子。

郭伊纹说,“叡克,你不能满足遗嘱条件,强求又有什么用?”

“我不这么认为。”卢叡克说,“假如我有一位朋友,曾经和我母亲一起过圣诞。所有大宅工作人员,包括管家密斯林,都见证我母亲喜欢……”

他停下,“在世时,曾喜欢这位朋友。与这位朋友交换节日卡片。这位朋友能否算是,被我母亲认可的伴侣?”

郭律师一惊,“这,我想应该可以算。”

卢叡克笑起来,“那么,请帮我一个忙。”

“什么?”

“后天下午,”郭律师的车开到,卢叡克送她上车,“十一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中央市政厅,为我充当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