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胞弟,旦,近来频频被传入我的营帐,为我解梦。帐外群犬狂吠,不待侍卫通报,我便知道是他。远处沼泽里有大象低鸣。春天尚未到来,而百兽已开始躁动。在旦的劝诫下,我早已戒了酒。可今夜在浸透战血膻腥、又沾满冷汗的狐裘之上醒来,我异常渴望一觚温甜的醴。我披上中衣坐起,看见他正在地上俯身跪拜。我的胞弟通晓事君之道,知道身穿兽毛华服能取悦我,平日总竭尽美饰。即使在深夜的仓促中,他也衣着齐整,没有懈怠臣下的礼仪。我前往朝歌时,他还很小。再次相见时,我刚结束亡命。西岐的男子似乎总要走上兄弟离散的老路,但至少现在他还在我身边。
帐门被重新掩紧,没有走漏我意志薄弱的风声。见到他时,我已恢复了神志,对于他将要说的话并没有太多期待。无非是那些用兵必胜的预言。就如闯进父亲梦里的飞熊,或跃入我舟中的白鱼,一切异象的出现,都昭示着天要助周。
八百诸侯有闻,西岐太子姬发奉父名伐商,阅师于盟津。商政失于朝野,则兵戈起于旦夕。数日以来,我驻营河畔,等待陆续集结的盟友,检阅变幻莫测的忠心。马车覆满翠羽的华盖之下,孤寂地耸立着父亲的木主。
伯邑考曾数次指挥田猎,统领前来参与围狩的大小诸侯。如果他不死,现在持剑立于这木主之前的人应当是他。
旦询问我的梦境。我握住身下的狐毛,告诉他我梦见大河之畔,有两条龙抟空交尾,自天空布下贯珠般的甘雨。它们向外伸着巨舌,骨节在半透明的皮肤下历历可见,每一根都大如宫室的桁架。旦思忖片刻,随后说,虹入涧饮水,为崇。但虹是殷商的祟,与姬周无涉,所以我无需担忧。
天色将明时分,河边出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太阳的火翼已穿破黑夜之幕,但始终为一片帝云所遮拦,不得尽出。与往常不同,我拒绝了占卜,只同意以羊为牲,祭祀云神。对于将行的事,我心中已有预感,不想因突如其来的神示而动摇。在公开的誓词里,我将商王的罪归结为祭祀松弛。而事实上,我已对反覆无常的天谴感到厌倦,先祖的介入也总是意味着对祭品不知饕足的索求。每当与尚父谈起过往王朝的事,我总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念那句:“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仿佛这便是我翦商的许可。然而在天命之外,驱使我的是一种更强大的意志。一种上神及其臣工从未见识过的东西:周王的正义。
天不杀你,我杀。
芦苇丛边,我闭目跪坐,双手按于膝上,没有戴冠,头上只有一条伴随我多年的黄色发带。巫者且歌且舞,在燎火中将我引见与鬼神。受命之君,天下共主。年轻的王,你有何忧愁?他手持的羽毛掠过我的面颊,用以灌地的郁鬯散发出浓烈香味,唤起了一些有关达旦痛饮的遥远记忆。风拂过芦苇,发出沙沙声。在去岁的泛滥中,芦苇被水流压弯。水退去后,它们依然保持着跪伏的姿态,犹如双手被缚身后的殉人。
一声穿筋透骨的脆响,凄厉的羊叫惊破寒冷的拂晓。我猛然睁眼,看见一头洁净的白色山羊——殷商的白,白鱼的白。直至那时,我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屏气。鲜红的血渗入土中,我忽然感到动弹不得,仿佛是我被人从背上捅穿心脏。地平线上是诸侯们稠密的船只,一只长脚的灰鸟栖停在水面上,忽而展开翅膀,飞向天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但云没有飘走。上神的训导依旧秘而不宣。
那晚就寝前,旦为我端来黑黍与郁金草合煮的郁鬯,忧心忡忡地看着我饮下。朝歌的堕落一大部分源于酗酒,因此我早已承诺,不在祭祀的场合之外举杯。身为我的弟弟与臣子,他不应帮我破例。但我头痛不堪,只想有一夜完整的睡眠。帐篷在夜风中摇颤。黑暗中父亲的木主冥然浮现,如巍峨南山。旦说,不要害怕,梦为神使。我阖上眼,什么都不再想,然后睡去。意识开始朝黑暗的边际滑落。人们都在睡去,将士们睡在火堆旁,猎犬睡在他们脚边,马儿睡在马厩,我的父亲和先祖们一起,睡在西岐的麦田下。一如往常,万物又沉沉睡去。
而我再次在夜半醒来。